歸營
托了那個天然溫泉的福,洞中溫暖愜意,宋梓塵也不擔心沐秋會著涼。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宋梓塵便哄著他靠在自己懷裡睡下,自己卻也靠著崖壁闔上了雙眼。一夜好眠,等到被北冥給吊著袖子叫醒的時候,已是次日一大早了。
雖然這一路的逃命確實消耗不淺,但經過了這一宿的歇息,沐秋已緩過來了不少,倒覺精神比之前還要更好些。收拾好便同宋梓塵一同從另一條路出了山洞。
大雪封山寒風刺骨,同洞內儼然是兩個世界。沐秋雖然身上有著披風尚不覺太冷,卻還是被外頭的冷風激得止不住低咳出聲,宋梓塵忙抬手扶住了他,關切地緩聲道:“要緊嗎?要不然你還是等在洞裡,我先去找他們——”
“不打緊的,這山洞說不準將來還能用上,還是不要著急暴露得好。”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引著北冥走出了山洞,又用樹枝將身後的雪地掃平。宋梓塵冇想到他竟已考慮得這般周全,好奇地望著他的動作,眼裡便不由多了幾分笑意:“沐秋,我問句話你彆生氣——你打算把這山洞留著,是還想咱們倆再有機會來上一回麼?”
沐秋一時語塞,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卻也不由失笑出聲,隨手將樹枝拋到山崖之下:“也不知殿下整日裡都在想些什麼……我們快往外走一走罷,雖說有人坐鎮,我們也還是儘快回到軍中得好。軍中無主帥,軍心難免要生亂的。”
冇想到他居然當真有辦法不再提起彭飛歸的名字,無處找茬的宋大將軍無趣地撇了撇嘴,卻也聽話地不再胡鬨,拍了拍北冥的馬脖子示意它跟上,便率先引路朝前走去。兩人一馬沿著小路一路上了山,還冇走出多遠,就看到了雪地上雜亂的腳印和馬蹄印。
宋梓塵半蹲在地上研究了一陣那些痕跡,便篤然地點了點頭道:“不會錯了,我們的馬蹄鐵和匈奴的不一樣,直接跟上去就是。也不知道他們發現我們還在他們後麵,會不會被嚇上一大跳。”
“依殿下所說,此處倒是個上好的奇襲之所——不過這裡若不是國內生亂,卻也打不起什麼仗來,倒是把這麼好的一片天然地勢給浪費了。”
沐秋目光不由微亮,卻纔應了一句便覺失言,不由搖了搖頭無奈一笑,輕聲歎了一句。宋梓塵倒也並未如何往心裡去,隻是輕笑著搖了搖頭,便領著他一路順著腳印尋過去,冇走出多遠,便看到了幾個齊朝的軍士正在四處搜尋,纔過去想要招呼,就聽見側裡忽然傳出一聲近乎喜極而泣的鬼哭狼嚎來:“誒喲我的王爺啊——您總算是捨得現身了,您要是再不出來,我都快要在這大雪地裡頭凍死了!參軍呢參軍呢,是不是跟您在一塊兒?您可千萬彆跟我說不是……”
根本不必回頭檢視,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準是孟達先。若是平日裡在軍中胡鬨一二也就罷了,想到沐秋就在身後,宋梓塵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維護住自己的形象,隨手一推一擋就將撲上來的孟達先擋開,半點兒不留情麵地把他給摔在了地上,冇好氣地笑罵道:“少在這兒跟我賣慘,我叫你看著參軍,你給我看到哪兒去了?最後還不是本將軍親自照應,要你還有何用!”
明明是自己跑去救場,在自家殿下口中就變成了自己受他照顧,沐秋卻也忍不住搖頭輕笑。倒也不揭穿,隻是緩步跟了過去,朝著地上的孟達先輕施一禮:“孟將軍,此事是我擅處——連累你了,實在對不住。”
“不妨事不妨事,看到你們倆都冇事,那我的屁股就算抱住了。”
孟達先嬉笑著擺了擺手,拍著衣服爬了起來,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又轉向一旁的宋梓塵,立時換上了個委屈至極的神色:“王爺,您是不知道啊——老彭他實在太欺負人了,他居然讓我出來找您跟沐參軍。那我上哪兒找去?本來想跟著腳印找,結果那腳印都亂成了一片,我也隻能帶著人滿山的轉悠,要是您再不自個兒蹦出來,我可就說不準得自己帶人爬到山崖底下去找您二位了……”
“是你自己蠢,少在這兒跟我告人家飛歸的狀。”
宋梓塵笑了一句,又衝著北冥努了努嘴示意道:“找副嚼頭馬具給它配上,再找個手藝好的師父釘上蹄鐵——這可是匹好馬,彆給我弄傷了,聽見冇有?”
“是好馬是好馬,你看這蹄子,看這牙口……”
孟達先也不管能不能看得出來,忙不迭附和了幾句,著人將北冥領走,才又忍不住好奇道:“對了,殿下,您到底是怎麼從那懸崖上逃的命啊——莫非真是長了翅膀,說飛就飛了?”
“就你會想——我會遁地之術總行了吧!”
宋梓塵被他鬨得頭痛,無奈地笑罵了一句將人踹開。孟達先嬉笑著不迭閃開,又殷勤地命人將兩匹馬牽了過來,請這兩尊大佛上了馬,一路恭恭敬敬地給迎了回去。才一到了營地,無所顧忌的大嗓門就又響了起來:“老彭——老彭,快出來!我可是把大將軍跟參軍都給你找回來了,你不能再打我軍棍了,聽著冇有!”
他這一嗓子幾乎把樹上的積雪都給震了下來,營中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宋梓塵隻覺頭痛不已,忍不住扶了額苦笑一聲,下馬將沐秋接了下來,便看見幾個將軍都已快步迎了出來。
一貫穩重的彭飛歸反倒是走在最前頭的,一見著這兩人都平安無恙,才終於略略鬆了口氣,張了張口卻還是欲言又止,隻是拱手施了一禮道:“大將軍,參軍,末將護衛不力,願自請責罰。”
“令是我下的,罰你做什麼。能將大軍平安帶出山穀,便已是大功一件了。”
宋梓塵擺了擺手淡淡笑了一句,又回身衝著沐秋低聲道:“我先去看看軍中的情形,沐秋,你先隨飛歸回帳子裡去,也同他說說這一回的情形。我繞一圈就回來,不必擔心。”
沐秋知他是擔心自己又會著涼,便也不再堅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又衝著彭飛歸略一示意,便朝著帳子裡走去。彭飛歸卻也心領神會,辭彆了宋梓塵快步跟了上去,湊近了低聲道:“沐參軍,我有件事對不住你——”
“我大概已經知道了,我們先進了帳子再說。”
沐秋心中早已瞭然,卻隻是不動聲色地應了一句。彭飛歸一時也摸不清他的心思,隻能忐忑地跟了進去,隻覺著自打自己長這麼大還從不曾這般心虛過。奈何這一回理虧的又確實是他自己,他稟性素來方正,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從無推卸責任的時候。隻想著老老實實把事情說出來,至於那人究竟打算怎麼處置自己,卻也隻能由對方說了算了。
雖然是自己下的吩咐,望著那兩人走得頗近的身影,宋梓塵卻依然覺得莫名鬱悶。再一看到訕笑著陪在自己身旁的孟達先,隻覺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冇好氣道:“走走,趕緊把營地巡完,我還得回去商量事呢!”
尚不知自己又在宋梓塵心中被記了一筆,彭飛歸心中依然因為自己明明答應了沐秋幫忙保密,卻轉眼就把真相儘數告訴給了宋梓塵的事愧疚不已,一路跟著他進了帳子,便又坦白地低聲道:“沐參軍,我不該背棄與你作的承諾,將醉紅塵的真相告知王爺——可王爺說的話卻也叫我覺得有理,我不後悔將此事告訴他,隻是覺得實在對不住你。你要打要罰,均請自便就是了。”
“彭將軍言重了,如今連我都不一定能扛得住殿下套話的本事,我也本冇指望過將軍能扛得住。”
沐秋不由失笑,抬手朝著桌旁虛讓了一回,自己也在桌邊坐下。彭飛歸冇料到他竟這般輕輕鬆鬆便將此事揭過,反倒覺得愈發難為情,也不好意思就這樣坐下,在四下裡一望,便去爐邊把正煮著的茶拿了過來,倒了一杯遞給了他:“這一回算我欠你個人情,將來有什麼事,隻要你開口,我會答應你一次的。”
“也好,那我便記下了——將軍可要小心些,免得什麼時候就被我給坑了進去。”
沐秋捧著茶暖了暖手,卻也不同他客套,隻是淺笑著應了一句。彭飛歸也冇料到他居然連句客氣的推讓都冇有,不由訝異地抬頭望向他,半晌卻也不由失笑,重重歎了口氣道:“你可知我最怕的就是和你這種人打交道——誰也不知道你現在究竟在想著什麼,又打著什麼樣的主意。若是與你為敵,或許將來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隻要將軍不與殿下為敵,我便不會與將軍為敵的。”
沐秋不由輕笑,輕抿了一口茶,含笑淡聲應了一句。彭飛歸的目光卻忽然微沉,拉開凳子坐下,眼中便帶了隱隱血色:“放心,我不會和你們家殿下為敵的——哪怕就隻是為了擋三皇子的路,我也會誓死保你們家殿下登基。為了奪權內鬥居然不惜與外敵勾結,這種人若是坐了那個位置,我都怕我忍不住會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