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
沐秋的體力畢竟不支,強自支撐著與宋梓塵說了一陣話便覺疲倦不已。宋梓塵也看出了他眼中難掩的倦意,實在不忍叫他就這麼跟著自己再熬著,隻得壓下心中紛亂複雜的思緒,攏著那人柔聲道:“沐秋,先歇歇吧,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們再說……”
攏著自己的手臂堅實有力,叫沐秋不由記起在那條絕命穀中的時候,那人不由分說地把自己拉上馬時,毫不猶豫地護住自己的結實胸膛——或許他確實是已在不知不覺間軟弱了不少,若是換了月餘之前,隻怕無論發生什麼,他都絕不會將這些事告訴他的殿下哪怕一字。可不過就是這樣短暫的時間,那個一度仍需要他處處仔細全心守護著的人竟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他所全然觸及不到的地方,他的殿下竟早已渡過生死,曆過一生。
他無意去探尋那一世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多少仍覺有些遺憾……
終歸抵不過愈來愈強的倦意,沐秋合了眼不多時便又沉沉睡去。撫著他蒼白濕冷的額角,宋梓塵的目光終於一寸寸沉了下來,心中瀝血般狠狠地念著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
宋梓軒——那個人究竟想要將他逼到什麼地步,竟連最後的這一個人,最後的這一點溫情,都不肯留給他?!
原本尚在彷徨搖擺的念頭終於漸漸落定,宋梓塵緩緩攥緊了拳,眼中便閃過了星點寒意。
既然他的好大哥執意不肯給他留生路,他卻也隻好用同樣的法子還回去。宋梓軒想要的無非想要的就是那個位子,那他就也去爭,而且一定要想辦法爭得到——因為隻有站在了那個地方,他纔能有資格同那個人談條件,才能用儘一切手段,想辦法逼著他交出醉紅塵的解藥來。
他一向信任沐秋,可在關乎沐秋自身性命的世上,他卻幾乎已成了驚弓之鳥,不敢再把這麼大的事交給那個本就無甚生誌的人自己去安排。雖然沐秋說他身上的毒已是找不到解藥了的,宋梓塵卻無論如何都不願就這麼放棄。畢竟這之中還有太多值得商榷的事,無論是宋梓軒因為某些原因騙了沐秋,還是沐秋出於某些不得已而對他說了假話,都不一定就把這盤棋給真正下成了死局。
隻要還有一日的時間,他就會再去找一日的解藥,隻要沐秋還活著,他就絕不會哪怕稍有懈怠。冇有宋梓軒還有藥穀,冇有藥穀還有那些隱世的神醫,這一次托人從太醫院求來的藥就顯然要比往常的有效得多——連重生這麼匪夷所思的事都能發生在他身上,憑什麼就不會再出現些什麼彆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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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本就暖和,睡上一宿卻也不覺有多難熬。沐秋已昏睡過許久,此時不過淺眠了一陣,便被湊到頰側的熱氣給擾得再難睡得下去,含混著低喃了一句殿下莫鬨,卻忽然隱隱覺得彷彿有些不對,忙睜了眼看過去,便迎上了一匹白馬無辜的眼睛。
思緒還不曾從熟睡的混沌中脫離出來,沐秋茫然地望著麵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馬,正後知後覺地思索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便聽見一旁自家殿下的輕笑聲:“看來它挺喜歡你——沐秋,不如你給他起個名字,就叫他跟著你吧。”
“殿下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出去拐了匹馬回來?”
沐秋好奇地問了一句,覺著身上彷彿不如上一次那般虛弱乏力了,便撐著身子坐起了些。宋梓塵把用葉子包好的肉塊塞進他手裡,又扶著他靠得舒服了些,才得意地點了點頭笑道:“本來隻是想出去給你弄點水喝,就正好從豺子嘴裡把它給救下來了——怎麼樣,現在是不是特彆佩服我?”
“我其實一直挺佩服殿下的……”
沐秋輕笑著應了一句,輕輕拍了拍身旁彷彿尤其溫順的白馬,探著身仔細打量了一番,便看到了它後腿上的隱隱血跡:“殿下確實好身手,單槍匹馬就能把豺子給趕走——”
“誰說我把它給趕走了,要是趕走了你還哪兒來的肉吃?”
宋梓塵微挑了眉輕笑著應了一句,又衝著沐秋手裡的肉塊努了努嘴。沐秋不由啞然,輕笑著搖了搖頭道:“殿下實在是——就地取材,叫人佩服……”
“所以說我能乾得很,彆管到了哪兒,總歸不會餓著你就是了。”
宋梓塵笑著應了一句,又興致十足地攛掇著沐秋給白馬起名字。那匹馬卻也彷彿頗通人性,溫順地伏在沐秋身邊,在他的頸間輕輕拱了兩下,沐秋被這一人一馬鬨得無奈失笑,搖了搖頭緩聲道:“這該是匹好馬,就叫北冥好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想來若是有匹馬,大概也該是龍馬那一級纔是。”
“北冥就北冥,逍遙遊的寓意好,我喜歡。”
宋梓塵痛快地點了點頭,不假思索地應承了下來,又拍了拍馬脖子,一本正經地道:“北冥,以後你就跟著沐秋了。要好好照顧他,聽見冇有?”
白馬畢竟聽不懂人言,眨著溫柔的眼睛望了他一陣,又低下頭舔了舔沐秋的臉頰。沐秋忍不住輕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殿下如何連個正行都冇有——就算論照顧也該是我照顧它,如何倒成了要它照顧我了……”
“就是它照顧你,我們倆一塊兒照顧你。”
宋梓塵不由分說地應了一句,又催著他把烤好的肉吃了下去。見著沐秋的氣色已然好了不少,便攬著他坐起來了些:“能站得起來嗎?那邊有個溫泉,我想再怎麼也該叫你泡一泡纔是。聽說有些溫泉是有藥用的,也不知這個有冇有用處——不過就算是冇用,能泡泡也總是好的。我曾經泡過一次,確實覺得身上比原先鬆快多了。”
宋梓塵說得含糊,沐秋卻顯然已猜出了他口中的“曾經”顯然該是前世的事。藉著他的力道撐身站起,緩過了一陣目眩乏力,才又緩聲淺笑道:“我現在倒是覺得——殿下重新活了一世,大概就是弄清楚了怎麼做東西好吃,怎麼騎馬好看,再加上哪裡的景緻好……”
“總結的挺精要,我也覺得差不多。”
宋梓塵心安理得地點了點頭,居然就這麼坦然地應承了下來。扶著沐秋走了幾步,見他腳下仍有些虛浮,便索性將人直接打橫抱了起來:“你省些力氣,等著到溫泉裡頭撲騰去——放心,這裡不會有人來,這樣也不會叫人看到的。”
沐秋纔到嘴邊的成何體統就這麼被他給不由分說地懟了回去,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隻覺臉上止不住地隱隱發燙,頗有些難為情地彆過了頭去。宋梓塵倒是不覺有什麼不對,一路把人給抱到了溫泉邊上,幫他脫下了身上的衣物,攬著人輕輕放進了溫泉裡:“可能一開始會稍微有點燙,等習慣了就好了——你實在太輕了,得多吃些東西才行。邊疆那邊的羊肉不錯,等到了地方,我叫他們弄一隻來,親手給你烤著吃。”
總歸兩人也已徹底將話說開,他卻也再不帶半點兒隱瞞,承認得比誰都要痛快乾脆。沐秋不由啞然失笑,無奈地扶著額搖了搖頭,輕咳了兩聲道:“真不知道殿下這一趟是去打仗的,還是去遊玩的了……”
“我倒是想遊玩——要不是宋梓塵冇完冇了地追著咱們索命閻王似的瘋咬,這一路準保比現在還要舒坦得多。”
宋梓塵自己也利落地脫了衣物,跳進溫泉扒著水到沐秋身邊,煞有介事地替他鬆快著筋骨:“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他用殺手,放毒氣,我都認了。可他是有多不長腦子,居然會和匈奴勾結?若是我找到了什麼證據回頭參他一本,他還要不要命了?”
“發現匈奴的時候,我也覺得這件事實在太過蹊蹺。”
一說起正事,沐秋的神色卻也跟著嚴肅了下來,抬手抵了唇若有所思地緩聲道:“如果不是他確實走了昏招,就該是他有恃無恐……可他憑什麼能有恃無恐呢?”
“有恃無恐?”
宋梓塵神色微動,忽然想起了前世最後諸多罪名中的勾結外敵,目光便不由一變,一把拍在了身旁的水麵上:“沐秋,你恐怕說對了——他大概就是有恃無恐。當年他能把勾結外敵的罪名栽在我身上,如今未嘗不能再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隻要他找到了合適的替死鬼……”
他的話音忽然戛然而止,兩人對視一眼,卻是在彼此的目光中都尋到了些許愕然。宋梓塵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心有餘悸地低聲道:“沐秋——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