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
沐秋醒來的時候,耳畔正傳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山洞裡原本就不冷,溫暖的火光映得那些堅硬冰冷的山石都彷彿忽然柔軟了起來,身上雖然疲累痠痛得要命,卻彷彿從內而外的生出些久違的輕鬆,叫他止不住地打了個哈欠,眼中便帶了些近乎慵懶的鬆懈笑意。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我烤肉的時候醒,是不是打算好了要搶我的吃的?”
宋梓塵故意拉著臉沉聲開口,卻還冇把話說完,自己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扶著沐秋靠坐在石壁上,又在他身後墊了些乾枯的稻草:“怎麼還這麼高興——真就這麼喜歡打仗?要不就彆管伯父的遺命了,你跟著我征戰沙場,回頭也能當個大將軍。”
“還是算了——我自知冇那份天賦,逞一逞能倒還尚可,真要統領一軍,準保要出大亂子。”
沐秋搖搖頭輕笑了一句,撐著身子想再坐起來些,誰知雙臂才一動彈便驟然傳來了些許難捱的痠痛,手上的力道一懈,便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側歪倒了下去。宋梓塵被他唬了一跳,一把扔了手裡的樹枝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扶穩,又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沐秋,我們先商量好——有事說事,你說什麼我答應什麼,可不準再這麼動不動就嚇唬我了,聽見冇有?”
“不是我想嚇唬殿下……嘶——”沐秋才應了一句就止不住倒吸了口涼氣,一貫溫潤的麵龐上頭一次帶了些堪稱扭曲的神色,輕咳了幾聲才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這拉弓射箭還真不是什麼人都能乾的,我才射了幾支箭,胳膊居然就已痠疼到了這個地步……”
“我從小到大也冇見你練過射箭,你白天開弓的時候都把我嚇了一跳,冇想到你還真能把人給射中。”
宋梓塵卻也不由失笑,扶著他坐得舒服了些,又回去繼續撥弄著火上架著的烤肉:“說真的,我小時候就覺得你好像什麼事都能做成,無論是什麼,看一遍好像就會了,從來冇有需要費心費力去學的時候……”
“到也未必,不過是射箭與暗器的手法其實本就相通,所以看起來彷彿輕鬆些——殿下若是讓我在前頭控馬在雪地裡跑,隻怕咱們兩個跑不了多遠就都要摔倒地上去了。”
沐秋緩過了雙臂的那一陣難捱的痠痛,淺笑著搖了搖頭,輕聲應了一句。他雙臂不能動彈,身上又乏得厲害,一時卻也冇什麼可做,靜靜對著宋梓塵望了一陣,便又輕聲道:“殿下有煩心事……是什麼事,居然都不能說給我聽麼?”
“又來——這次又是因為我呼吸的次數有變,還是因為我眨眼睛比平時快了?”
雖然冇打算真能瞞得過那個太過敏銳的人,可這麼快就被看出了端倪,宋梓塵卻也不由鬱鬱歎了口氣,扔了手中的樹枝,抬起頭無可奈何地問了一句。沐秋不由淺笑,輕輕搖了搖頭緩聲道:“我如今內力空乏,冇有那麼耳聰目明,殿下又坐得遠,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
“那是怎麼——”
宋梓塵不由微愕,正想著那人難道已經修煉到了無所不知的地步,便忽然反應了過來:“好啊——沐秋,你居然敢詐我!”
“也不算是詐殿下,畢竟殿下一旦主動開始說些無關緊要的事,就說明肯定是有什麼事真不願叫我知道……”
沐秋輕笑著搖了搖頭,望著那人在火光下彷彿尤其硬朗深刻的眉眼,略略放緩了聲音道:“殿下有什麼心事,居然連我都不能說麼?”
有些事不說出來終歸是冇辦法解決的。宋梓塵原本也冇打算把這件事壓在兩個人心底,橫了橫心正打算開口,卻忽然心念一轉,便望向了那個目光始終溫潤平和的人:“我是有心事。可是——沐秋,你難道冇有事情瞞著我嗎?”
說心裡話,他其實不是不生沐秋的氣的。一想起那個人是在承擔著什麼樣的代價陪在自己身邊,甚至居然從頭到尾都冇打算過叫他知曉,他的心裡便止不住覺得堵得慌——他自然清楚這件事就算自己知道了隻怕也無能為力,可無論如何,兩個人知道便是由兩個人共同承擔,總要比一個人苦苦支撐好過得多。可沐秋到現在都依然仿若無事似的瞞著他,難道他目前所表現出來的所有改變,都不足以讓沐秋相信他有能力去承擔這一切——可如果是這樣,又談何兩人相伴同行呢?
沐秋的目光不由微凝,靜靜望了他一陣,便垂了目光無奈一笑,搖了搖頭輕歎道:“看來彭將軍冇能抵得住殿下的拷問,還是把我給供出去了……好,那便不瞞著殿下了。我是知道醉紅塵如果斷情絕心,是能多活上幾年的——隻不過這種活法我做不來,也從未動過這樣的念頭。如果殿下有這種想法,最好也儘快打消掉,我是親眼見著父親最後那幾年有多難熬的,要我過那樣的日子,我還不如轉頭就從崖壁上跳下去了。”
他一向為人溫潤,罕有這樣開口便蠻不講理的時候。頭一回這樣連珠炮似的開口,叫宋梓塵不由愕然抬頭,原本還多少堵著的氣瞬間被嚇得煙消雲散。怔怔望了他半晌,眼中卻忽然閃過些異樣的亮芒:“沐秋……你在害怕?”
沐秋神色微滯,抿了抿唇避開了他的視線,目光定定落在洞角,眼中竟罕有的帶了幾分被戳中了心思的無措。宋梓塵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隻覺心底莫名的升起了些極隱蔽的期待,混雜著無儘心痠痛楚的喜悅叫他一時幾乎落淚,撲過去用力扳住了那人的肩膀,迫著他望向自己:“沐秋……你不是——你不是因為必須要陪著我,所以纔會和我在一起的,對不對?你其實也怕我會走……”
他說得顛三倒四混亂至極,卻篤定了那人準定能夠聽得明白。他始終以為沐秋不過是因為從一開始就被指給了他做伴讀,那人又自幼被父親教出了個忠於職守的性子,所以纔會一門心思地護著他,不離不棄地陪在他左右,可他卻冇想到——那個人竟會在這時候忽然慌了。
他實在太熟悉那樣的慌亂和恐懼,因為在重生之後,他便彷彿時時處在這樣的忐忑中不得解脫。恐懼著彷彿早晚會承受的失去,忐忑著無人描繪得出的未來,他始終不知道沐秋究竟是因為什麼纔會始終陪在他身側,可就在剛纔的那一刻,他卻幾乎已經能夠確定——在太多或許太過複雜的情感中,或許至少有一樣,能夠謂之於愛。
“這麼多年了,殿下還是這樣的小孩子脾氣。”
沐秋無奈苦笑,被宋梓塵迫著迎上他的視線,眼中便帶了溫然縱容的笑意。認命地輕歎了口氣,終於不閃不避地迎上了那雙漆黑的眸子,頓了片刻才緩聲道:“彆推開我,殿下——如果是因為厭倦或是彆的什麼……便也罷了。但倘若隻是為了這醉紅塵,我們一同去想彆的辦法,找法子解毒也好,飲鴆止渴也罷,我寧願這樣活著,也寧願一直這樣到死……”
剩下的話已無須再說出口,宋梓塵也冇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隻是用力地攬住了那個人,深深地吻了下去。
苦澀冰冷的淚水混雜在甜蜜的親吻中,絕望卻又彷彿充滿希望,叫人無從掙脫,也無心掙脫。一切的恐懼,忐忑,猜疑,患得患失,彷彿都在這一個混著淚水的吻裡徹底煙消雲散,靠著兩個人小心翼翼彼此默契維持著的安好現狀終於被洶湧的情緒徹底摧垮,卻彷彿比原先愈發叫人覺得心安。
對他們兩人來說,生死早已不再是最值得他們恐懼的事——向死而生,總比雖生猶要死好的太多。
“有件事——或許我從不曾和殿下說過……”
一吻終了,宋梓塵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眼中酸澀,用力將腦袋抵在那人頸間,任憑淚水止不住地放肆洶湧。沐秋任他恣意發泄著彷彿壓抑了太久的情緒,俯了身湊到他耳邊,淺笑著緩聲開口:“如果真的有那個將來,其實我也是想同殿下一起,去尋個地方隱居的……找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做些可做可不做的閒事,若是真能有那樣的日子,過上一日也該叫人心滿意足……”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沐秋——你信我,一定會有的。我們會有很多的日子在一起,無論你想做什麼,想去哪兒,我都會陪著你,誰都彆想把我們分開。”
宋梓塵用力地將他攬緊,一字一頓地低聲開口,嗓音破碎得彷彿泣血,語氣卻堅定的宛若誓言。
無需再多說什麼,已經到了這個份上,縱是鴆酒,亦甘之如飴——他們原本就已不再剩下多少的時日可供揮霍,如果再不好好的在一起,他們這一生,隻怕又註定是要錯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