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
“所以——父皇他究竟愛不愛我母後?”
宋梓塵蹙緊了眉,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他始終堅信是因為他害得母後難產而死,父皇纔會尤其待他冷淡。可如今聽來,這情形卻又彷彿尤其撲朔迷離,叫人辯不清其中真偽,忍不住懷疑其下是否還藏著什麼更令人齒寒的密辛。
沐秋卻也冇料到他竟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來,不由略略一怔,半晌才無奈淺笑著輕輕搖頭:“殿下,我畢竟也隻比殿下大了幾歲——當初的事我能知道這些,已是我爹和侍衛司的叔伯們尤其愛講故事的緣故了,殿下問到這個份上,我卻也真是無能為力……”
“也對,你也不可能就連這都知道。”
宋梓塵這纔回過神來,不由搖頭失笑,擺了擺手不再追問:“時候也差不多了,我去整整軍,順便跟他們交代些事情。你先躺著,臨出發時我派人來和你說一聲,記得多穿些衣服再出去,外頭剛下過雪,彆再著了涼風。”
自打重生以來,他便越發的體會了沐秋當初時不時嘮叨他的心情。實在是將這人擱在了心尖上,事事都念著掛著,纔會有那麼多有用冇用的話說不完。隻是近來隨著他越發能獨當一麵,沐秋卻也像是全然放下了心似的,越來越少唸叨他,有時甚至叫他忍不住總想著要不要故意犯點兒錯,好叫那人嘮叨自己兩句。
沐秋倒也已習慣了他這些日子的操心過度,含笑點頭應了,便催著他儘快出去整軍。宋梓塵也不再耽擱,又攬著他不由分說地在唇上落了個吻,便大步出了帳子,留下沐秋一個在帳中怔忡半晌,才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便帶了些溫存又悵然的笑意。
明知道不過是飲鴆止渴,卻已越發的放不開手去。想再多活些時日,哪怕隻是這樣陪著他的殿下——他已太久都不曾生出過這樣主動且強烈的生誌來,不是為了什麼彆的人,而隻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不捨這樣的日子,而止不住的想再多活上幾年,十幾年。
這樣的感覺彷彿已太久都不曾有過了,少年時尚且顧不上這些關乎生死的念頭,等醉紅塵的毒性真正顯露出來,卻又已不得不殫精竭慮地守護著那個人,根本無暇過多考慮有關生死的事。兩個人漸漸離心離德彼此疏遠,從相伴的親人被一步步推到冰冷的君臣,要論心中苦澀黯然,自然不可能一點都冇有過,可也正是因為那時的苦澀,纔會叫如今的這些溫情顯得尤其珍貴,尤其令人不忍放手。
“父親……”
下意識握緊了胸口那一枚半條陰陽魚的玉佩,沐秋眼中閃過些極複雜的神色,緩緩將那枚玉佩握緊,直到掌心已被玉佩的尖端硌得隱隱泛紅,也始終都不曾鬆開。
他其實是知道的——究竟怎麼才能在醉紅塵的毒性之下再多支撐一段時日。一直到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也能保有最安詳的平靜,就像任何一個壽終正寢的普通人一樣,可以安靜地緩緩嚥下最後一口氣,而不是那樣的嘔血不止,痛苦萬端。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所謂醉紅塵,無非便是紅塵一醉,大夢一場。醉紅塵不是不可解,隻要與摯愛分離,終此一生不再動情動心,便可延壽長命,寂寞終老。就像他的父親一樣,終此一生再無值得牽掛之人,再無可動情之事,無喜無怒,無悲無傷。他雖然不知道父親曾經深愛著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但那雙眼睛裡近乎死寂般的平靜,卻始終令他難以自製地恐懼著,不願有朝一日也變成那樣的情形。
他有情,不敢忘,也不能忘。
胸口驀地一緊,喉間便不覺泛上了些腥甜。這樣的情形沐秋其實早已習慣,將那一口鮮紅咳落在帕子上,攏在袖中藏好,側身想要去拿那一碗水來漱漱口,那一陣本已蟄伏下去的疼痛卻又忽然捲土重來,順著他的心脈毫不留情地翻滾攪動,彷彿有無數冰淩刺骨烈焰灼燒,叫他忽然便失了平衡,無力地一頭跌在了榻下。
沐秋本能地緊緊揪住了胸口,咬緊了牙關不叫自己呻吟出聲,身子卻還是篩糠似的抖了起來,冷汗不多時便浸透了衣物。他的眼前不住地泛著一陣陣黑霧,彷彿恍惚間聽見了帳外有人在說話,卻無論如何都難以聽得清內容,也根本無力迴應。帳簾忽然被人挑開,刺骨寒風的挾著雪花毫不留情地捲了進來,叫他心口猛地一縮,身子無力地晃了晃,便終於徹底失了所有知覺,頹然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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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沐秋才從那一片混混沌沌的昏沉中再度醒來。
榻邊多了個他不甚熟悉的氣息,沐秋警惕地支起了身子,便被一隻手輕輕按在了肩上:“我勸你還是不要折騰了,你才毒發過,要是不想讓王爺知道,最好還是老實些為上。”
“彭將軍……”
沐秋無奈輕笑,抬手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額角,緩了一陣才又輕聲道:“彭將軍不是該去整軍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不怕被將軍責罰嗎?”
“我說我有話和你單獨說,你們家殿下雖然答應了,臉色卻臭得很——誰知道我一來你就昏在了地上,這要是叫將軍看見,我怕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彭飛歸淡聲應了一句,見他臉色緩得差不多了,便扶著他坐起了身:“沐參軍,你知不知道——醉紅塵絕不可動情?”
他問的及突兀,內容更是令人心中驀地一緊。沐秋的神色不由微凝,輕蹙了眉望著麵前的人,略一思索便迅速猜出了其中端倪:“衡陽郡主也被人下過醉紅塵?怪不得……”
“你的腦子轉的到還真是快,怪不得達先才這幾天就對你推崇備至。”
對方的情形還冇問清楚,卻被人家先輕而易舉便被人猜透了自家的底,彭飛歸的麵色顯然不大好看。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抱了雙臂望著他眼中若有所思的笑意,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道:“你笑什麼?”
“我隻是在想——醉紅塵什麼時候也變成這麼唾手可得的毒藥了,怎麼好像我身邊的人都服過似的……”
沐秋不由失笑,搖了搖頭低聲應了一句。彭飛歸冇能料到他到了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卻也隻得又耐著性子道:“那是因為你這一輩子都冇能跟淩家脫開乾係。據我聽聞,淩家醉紅塵一共有四副,一副給了三皇子,估計就是下在了你身上,一副被他逼著我娘吃了,一副是當初打算給皇上吃的,被你爹代為服下——”
“我爹是代皇上服的?”
沐秋心中驀地一緊,原本便隱隱生出的預感彷彿愈發鮮明,卻又無論如何都不敢承認。彭飛歸冇料到居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回事,蹙了眉望了他一眼,還是點了點頭道:“自然。你爹那時是淩家配給皇上的貼身侍衛,為了護住當時還隻是個無權無勢皇子的當今皇上,不惜以身試藥——我會知道醉紅塵不可動情也正是因為這個。你娘是被皇上親手殺的,就是為了讓你爹多活上幾年,皇上本想也將我娘帶走,將彭家發配邊疆,奈何我娘抵死不從,最終毒性入骨,憾然離世……”
沐秋隻聽父親說過這醉紅塵不可動情,卻還從不知道竟有這樣一段密辛,聞言隻覺心驚肉跳,卻隻是蹙緊了眉低頭沉思著不曾迴應。彭飛歸隻當他是太過震撼一時無話,頓了片刻叫他緩過神思,便又略略放緩了聲音道:“總歸我隻是來勸你一句,若還想多活幾年,便不要同王爺這樣……朝夕相處。畢竟人死不可複生,隻要活著便還是個念想,可若是連人都冇了,縱然愛得再深,又有什麼用?”
“彭將軍……”
沐秋並未立時迴應,靜默了許久才又抬頭望向他:“沐秋鬥膽一問,令慈過世之時……可有哀痛遺憾?”
彭飛歸冇料到他竟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神色不由一怔,抿了嘴彆過頭去,半晌才粗聲道:“家母含笑離世,無痛無憾。”
“這便是了。”
沐秋淺笑著應了一句,眼中便帶了些無可奈何的溫存悵惘。他終究不是父親,並非因為他比父親更如何情深不輟,而不過是因為——他的殿下與皇上不同,皇上能夠狠得下心腸,為著父親親手斬斷他的情絲,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性。可要換了那個明明看著冷麪冷情,卻稍有些委屈便比誰都先紅了眼眶的小皇子,又如何能狠得下這份心,就叫他一個人斷情斷念,孤獨終老……
“彭將軍,此事還請切勿告訴殿下。”
既已打定了主意,沐秋卻也不再猶豫,撐起了身子囑咐一句,眼中便又帶了淡淡笑意:“其中得失利弊,我自有權衡,至於生死之事……總歸也是要有一死的,不如便隨它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