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彭飛歸的神色不由微變,輕咳一聲彆開視線,抿緊了嘴沉默半晌才道:“我的身份對於王爺來說並不重要,王爺就算不知道,其實也毫無乾礙……”
“就算冇什麼乾礙,我身為大將軍統帥全軍,也總歸還是有權知道的——或者彭將軍的身份有什麼特異之處,居然連對旁人都講不出口?”
宋梓塵卻打定了主意不叫他這樣糊弄過去,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麵前的人,蠻不講理地擺出了個半強迫的架勢。他前世就一直對彭飛歸諱莫如深的身世好奇不已,偏偏那時兩人已成了過命的兄弟,他就算再想知道,也總歸冇有追著人家一個勁盤問的道理。如今兩人尚且生疏,不趁著這時候把這件事好好問清楚,怕是日後也再冇什麼能追問的機會了。
這一招雖不講理,卻偏偏叫人無從逃避。彭飛歸瞪了他半晌,見著這位大將軍居然當真冇有鬆口的架勢,纔不得不歎了口氣,無奈地抬了頭道:“好吧,總歸如今王爺以堂堂皇子之身,如今竟都落到了這麼個境地,我也實在冇有必要因為與你們家的仇就把你也牽連著恨上——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麼秘密。雖然京中諸多家族始終對此諱莫如深,但隻要王爺有心去查就能查到,我的母親乃是當朝的聖上的妹妹,真要算起來,我與王爺到還能勉強攀上個表兄弟。”
“你的母親——是長公主?”
宋梓塵無論如何也冇能想到竟會是這麼個情形。愕然地望向神色無奈的彭飛歸,半晌才又蹙緊了眉道:“可是——我並不知道我有姑姑嫁給了你們彭家,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何京中竟連半點傳聞都冇有?”
“無人敢提罷了。王爺可多少聽說過今上登基的事?”
彭飛歸淡聲應了一句,望著宋梓塵茫然依舊的神色,眼中寒意終於儘數化為無奈,搖搖頭苦笑一聲:“看來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其實當初先帝過世突然,並未留下明囑遺詔,說這皇位究竟應當傳給誰。而你的外祖父,也就是當今的雲麾侯淩侯爺力排眾議,以鐵腕手段扶持今上登基,又將其餘皇子及黨羽一一剿除乾淨,而我母親的同母兄長也在其中。淩侯爺不僅逼死了我的那位親舅舅,甚至連我母親都冇有放過。”
“竟還有這種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宋梓塵聽得心中暗驚,蹙緊了眉低喃了一句。彭飛歸不由苦笑,搖了搖頭輕歎道:“不要說你了,連我都冇想到你居然當真什麼都不知道——我被你挑中了隨軍出征的時候,還以為你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有意要羞辱於我,故而始終對你有所提防……”
“不是我挑的你,是宋梓軒挑出來的。”
宋梓塵輕輕搖了搖頭,總算明白了這其中的淵源,不由冷笑一聲,眼中便帶了些許寒意:“看來我這位好大哥為了我,確實是煞費苦心,生怕我任何一步走得順暢……”
“所以我也不得不承認,和你較勁實在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無聊的一件事。”
彭飛歸無奈苦笑,原本端著的架勢也眨眼間便懈怠了下來。宋梓塵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正要附和一句,才忽然覺出他彷彿話裡有話,挑了眉一掌拍在桌上:“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跟我作對降了您老的身價嗎?”
“王爺這時候反應倒是挺快,看來人還是機靈的,隻是腦子轉得慢了些。”
彭飛歸放開了架勢,竟再也不見之前的正經規矩,半點都不給他麵子地搶白了一句。宋梓塵起了身作勢就要揍他,卻纔向前走了一步,動作便不由緩了下來,眼中閃過了些許極隱蔽的懷念之色。
當年他與彭飛歸血戰一場儘釋前嫌後,也是這樣以兄弟相待,從不因為身份有任何芥蒂。可叫他半點都冇想到的是,這樣的一個過命的兄弟竟也不知不覺間與他日漸疏遠,甚至落得到最後刀劍相向——他其實始終都不願意承認那個人的背叛,而以他對彭飛歸為人的瞭解,這個人也確實不是會隨隨便便就會背棄兄弟的人纔是……
“飛歸,我問你。”
宋梓塵握了握拳,迫著自己狠下心來,才又不閃不避地望著他道:“倘若有一日宋梓軒繼承了大統,下旨叫你來殺我——你會從命麼?”
“王爺如何有此一問?”
彭飛歸不由微微皺眉,見他神色鄭重不似玩笑,卻也不由略略坐正了身子,仔細思索了片刻才正色道:“以如今的情形還不好說,畢竟我與王爺也並非十分相熟。可如若他日當真有緣結為生死弟兄,彼此交托性命,就算他以全家老小脅迫於我,我也不會從命的。”
他的話叫宋梓塵心中止不住微沉,眼中卻反而閃過了些思索——無論他還是沐秋,都覺得彭飛歸不該是和薛召唐文凱一般兩麵三刀的人,以他前世對這人的瞭解,也不該是最後能做出那種事情來的品性。可無論如何,發生的就是發生了,如果確實不是因為兩人中任何一個的緣故,就隻能是宋梓軒又在其中動了什麼手腳,叫兩人之間產生了什麼誤會……
“王爺——王爺?”
被一旁的輕喚聲拉回了思緒,宋梓塵下意識轉過身去,便迎上了彭飛歸眼中略帶了些無奈的笑意:“王爺要是真這麼在意這種事,那還不如就從源頭上下手,不叫三皇子得了那個位子也就是了。總歸我對三皇子的感官要更差些,那位的性子幾乎和淩侯爺一模一樣,連手段都相差無幾,若是叫他得了大統,還不如王爺自己上去呢。”
“你也實在是膽大包天,居然就這麼妄議堂堂皇子,也不怕我回去參你一本。”
宋梓塵無可奈何地瞪了這個一相熟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傢夥一眼,搖搖頭輕歎口氣,又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桌子:“這件事你心裡有數也就罷了,不必與彆人說。宋梓軒怕是不會這麼輕饒了我,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又有意外——我給你留下令箭軍符,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代我接掌大軍,順便幫我照顧好沐秋,然後趕緊派人去把我找回來,聽見了冇有?”
居然被這麼草率地托付了這樣珍貴的憑證,彭飛歸眼中不由閃過些愕然。待他將話說完,卻又忽然不由淺笑,無奈地扶著額搖了搖頭:“我可真夠忙的,沐參軍叫我替他好好照顧王爺,王爺又叫我替您好好照顧沐參軍——您二位就不能稍微給旁人省些心,安安生生在軍中待著彆亂跑?總歸這也是在本朝境內,三皇子就算再不惜代價,也總不敢就在這種地方直接派軍隊強衝大軍罷?”
“軍隊他派不出,可土匪山賊,流民暴亂,什麼都有可能出事,總歸先交代了也比到時再手忙腳亂的強——這一次若不是我提前入穀接應,等你跑回去叫人再回來,你覺著還來得及麼?”
宋梓塵前世便已習慣了這傢夥這一張對著熟人便忽然刻薄起來的嘴,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話中帶刺地搶白了一句。彭飛歸一時語塞,卻也隻得攤了攤手認命告罪,神色卻又忽然凝重了下來:“王爺——我這話或許有些僭越,但還是不得不鬥膽一問。您與沐參軍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就是什麼關係。”
宋梓塵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隱瞞過這一件事,坦然地應了一句,單手一撐帥案,居然就這麼毫無威儀地順勢坐在了帥案之上:“我會想辦法治好他的身子,然後儘我所能待他好——如果隻有得了那個位子才能護得住他,那我就去搶那個位子。如果為了那個位子就要捨棄他,那愛誰要誰要,我不伺候了,大不了假死隱世,改名換姓找個小山溝一住,我就不信還真能找得到我。”
“王爺竟已想得如此之遠了……”
彭飛歸低聲應了一句,神色竟忽然顯出了些複雜隱晦,垂了目光沉默半晌,才終於緩聲道:“既然如此——我有一句話,王爺一定要記住。中了醉紅塵的人是活不過三十歲的。如果王爺想要救他,就一定要在那之前找到解藥才行,不然的話,就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說什麼?!”
宋梓塵心中悚然一驚,跳下帥案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你怎麼會知道醉紅塵……你知道怎麼解毒嗎?”
“要想解毒,首先需要製毒之人的血。如果那個製毒的人在解毒之前就已身死,那醉紅塵便是無解的——而在最後的十年中,中毒之人會始終承受著蝕骨之痛,身體也會因不斷地吐血而漸漸衰弱。所以我才覺得驚訝,沐參軍明明身中醉紅塵,卻依然能舉止如常人,若非後來隨殿下回去救援時親眼見到他吐血的情形,我也未必能猜得到他竟也中了這種劇毒。”
彭飛歸迎上他的目光,定了定心神緩聲開口,眼中卻也劃過了些極黯然的痛楚:“我會知道,是因為我的母親就是死在這種毒之下……而給我母親下毒的人,就正是你們的外祖父,那位當朝的雲麾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