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煙
彭飛歸的動作很快,不過一刻鐘便已折返,守在帳外靜候著軍令。沐秋便也不再耽擱,穿上了那身總共也不曾穿過幾次的細鎧,又拉著孟達先低聲囑咐了幾句,便辭彆了宋梓塵,上馬同彭飛歸一併入了穀。
看著沐秋消失在穀中的身影,宋梓塵心中卻冇來由地生出了些不安。他原本還對自己這回的急中生智頗為自得,想著隻要不在自己身邊,沐秋便不會被自己連累——可那人臨走時說的話卻叫他始終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彷彿要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變故。
或許是因為出身的原因,沐秋的性情一向有些過於持重,如果不是幾乎已經決定了什麼,是絕不會主動說出什麼判斷的。這一次那人卻特意反覆囑咐他一定要足夠冷靜,同他說兩邊無論哪一方遇險都不要貿然行事,就叫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卻隻是還不願開口……
“王爺——王爺!”
耳邊忽然響起了孟達先的大嗓門,宋梓塵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揉著耳朵轉過身,皺著眉望向這個幾乎從來不會好好說話的武夫:“聽見了,瞎咋呼什麼,顯你嗓門大?”
“誒——這可不能賴我啊,我可是喊了十來聲了,王爺您一聲都冇聽著。”
孟達先撇著嘴攤了攤手,不服氣地反駁了一句,就又搓著手笑嘻嘻地湊了過去,一臉神秘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參軍大人一走,王爺就心神不寧的——是不是覺得擔心了,怕老彭欺負他?”
“就你什麼都知道。”
宋梓塵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快步往大帳裡回去,又忽然住了步子狐疑地望向他:“我剛纔看見參軍和你說話來著,都說什麼了,能叫你賊兮兮笑成這個樣子?”
“王爺眼紅了就直說,剛纔參軍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就覺著王爺的眼神不對勁,一個勁兒地往我們那邊瞟,好像我能把參軍大人怎麼著似的。”
孟達先煞有介事地搖搖頭歎了口氣,就被宋梓塵一腳踹在了屁股上,不迭地捂著後身跳了起來:“王爺——您一點都不愛惜下屬,再這樣我就不告訴你參軍都說什麼了!”
“不說就不說,反正我看你自己能憋到什麼時候。”
宋梓塵輕嗤了一聲,也不理會他耍寶,快步進了帳子裡去。孟達先愕然地在原地站了半晌,終於還是不得不服了軟,也跟著追進了帳子裡:“誒——王爺,王爺,您不能不問啊!參軍可是還有話叫我給您轉達呢……”
他的話音還未落,前麵的人就忽然住了步子。他腳下追得快不及刹車,又不敢就這麼撞在堂堂王爺的身上,隻好踉蹌著往邊上跳了幾步,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王爺,您這反應也太明顯了點兒——不是我老孟話多,這要是兩軍對陣的時候參軍大人出了什麼意外,您可怎麼是好啊……”
“少廢話,參軍叫你同我說什麼了?”
宋梓塵被他說得心中微沉,麵上卻仍不動聲色,微蹙了眉追問了一句。孟達先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揉著差點就被閃了的腰,一邊一本正經道:“參軍說了——說無論是穀中出了什麼事,您都絕對不可進穀去。萬一真有什麼意外,您也得記著自己是大將軍,這一軍的人都靠著您拿主意呢,如果您自己先亂了陣腳,這仗就冇法打了。”
聽了他的話,宋梓塵的心中便止不住的沉了沉。大抵是怕他的反應太激烈,沐秋和他交代的時候還不曾說得這麼直接,而是叫孟達先帶話給自己——可那人究竟忽然想到了什麼,為什麼會忽然說起這些來?
這條山穀他當初也是曾經走過的,隻是那時他還全無所覺地全心全意走著宋梓軒替他安排的路,宋梓軒也還不曾對他起疑,除了穀中道路實在難走些,便冇再遇到過什麼特彆的意外,若不是沐秋提起,他甚至都不曾想到過那人竟可能會在這裡就衝他下手。
可是——就算下手也該是衝著自己纔對,明明已經特意將沐秋支了出去,宋梓軒難道真的會冷血到這個地步,拉攏沐秋不成便直接除掉麼?
“王爺……您冇事吧?”
孟達先被他眼中一閃即逝的寒芒懾得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定了定心神才又輕聲道:“參軍可說過了,您不能衝動,到什麼時候都不能衝動……”
“放心,我不衝動——傳令下去,叫三軍原地駐紮,我去穀口把唐文凱替下來,你跟他守著後麵的大軍。”
宋梓塵心中已然有了定計,微沉了聲音交待一句。唐文凱和薛召雖然不能儘信,但用來守著大軍卻絕不會出事——畢竟這些人的目標始終隻是自己,這兩個人又尤其以利字為先,是絕不可能自毀前程帶著軍隊嘩變的,甚至還會尤其儘心儘力,以求在自己出事的時候能爭得幾分功勞。但如果沐秋真有可能出事,派唐文凱守穀口無疑風險極大,他寧可自己上去隨機應變,也絕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一個隱患。
“王爺,您這還叫不衝動?”
孟達先聽得幾乎傻眼,哭笑不得地應了一句,為難地皺緊了眉道:“您看——參軍剛說了不叫您去,我把話傳給您,結果您轉頭就衝上去了。那等參軍回來肯定是信您的,我這不是裡外不是人……”
“誰和你說我要進穀了?”
宋梓塵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道:“我就在穀口守著看看熱鬨,準定不進去——這總不違揹你參軍大人的話了罷?”
“王爺這話說得,好像咱們誰不知道‘不進去’這種話根本就是拿來忽悠人的一樣……”
孟達先不甘心地應了一聲,屁股上就又被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縮著脖子一躍而起,轉頭就往帳外跑了出去:“好好好,您是王爺,我不跟您爭——反正話我傳到了,您讓乾什麼我就乾,是漢子的回頭就和參軍大人實話實說,千萬彆把我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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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軍為什麼要同意一起來探路?”
忽然聽見彭飛歸帶了些疑惑的聲音,沐秋勒了馬轉身望向他,無奈淺笑道:“是彭將軍點了在下的名字,為什麼現在反倒來問我呢?”
“我本以為你不會同意,就算你應了,將軍也不會準。”
彭飛歸併不看他,隻是催馬往前走,頓了片刻才又道:“出來打仗,當將軍帶一兩個家眷,原本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我隻是想不通,你這樣的文弱書生為什麼也有上陣殺敵的心思——需知戰場上風雲變幻,本就不是能紙上談兵的地方。如果隻是為了積攢戰功,我勸你還是換個門路,不要動這一份心思了。”
“文弱書生……”
沐秋低喃了一回這四個字,眼裡便帶了些無奈笑意。卻也並不反駁,隻是極輕地歎了一聲,理著馬鬃緩聲道:“沐秋確實不通軍事,卻也從未敢在排兵佈陣上自不量力指手畫腳過,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這樣跑跑腿的事罷了——況且,說出來彭將軍或許不信,我跟著殿下,其實是為了護衛殿下左右的。”
“你?”
彭飛歸訝異地望向他近乎單薄的身形,眼中便不由帶了些詫然:“你不可能是軍中練出來的……你是武林中人麼?”
“倒也算不上,隻是家傳過幾門武學罷了。”
沐秋搖了搖頭淡淡一笑,正要再說些什麼,神色卻忽然微凜,抬了馬鞭攔住彭飛歸的戰馬,自己卻下了馬向前走去:“彭將軍稍待——此處怕有些蹊蹺,我先去看看。”
彭飛歸原本還尚未覺出有異,被他這樣一提醒,本能細查之下,才發覺竟隱隱有些心慌氣短,心口也跳得莫名厲害。心中驀地微沉,立刻抬手掩住了口鼻,向前急聲道:“快回來——前麵怕是有瘴氣,留神被傷了身子!”
“不妨事,瘴氣傷不到我的。”
沐秋略提了聲音應了一句,眼中便閃過了些無奈悵然的笑意——他不懼這些東西,卻不是因為他的身子有多好或是內力有多渾厚,而是他身上的醉紅塵本就是世間至毒,雖然日日時時地消磨著他的生機,卻也幾乎再無什麼旁的毒能傷得了他。更何況他少年便被種下這劇毒,年複一年早已毒入臟腑,竟也勉強算是成了個百毒不侵之體,卻也實在不覺有些諷刺。
彭飛歸愕然地望著他竟彷彿全然無礙的背影,卻也咬了咬牙下馬閉氣,抬手掩緊了口鼻,快步追上了他的步子:“彆胡來,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我無法和將軍交代。”
“這裡地勢雖然險峻,如今卻正值冬季,此處又常年乾旱,本不該有瘴氣。”
沐秋也不攔他,隻是用隨身的水囊將帕子沾濕了遞過去,又向四下裡仔細搜尋了一圈:“如果不是瘴氣,隻怕就該是毒煙,將軍先帶人儘快退出這裡,我隨後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