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隻老鼠
玄影的聲音很低,但阿緣還是聽到了。
老鼠?
阿緣的耳朵動了動。
她立刻從被子裡探出頭,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夜行雲給了她一個“閉嘴”的眼神,然後轉向玄影。
“什麼來路?”
“暫時不明。”玄影回答道,“屬下剛纔巡視時發現,後院馬廄裡多了五匹不屬於驛站的馬,馬蹄上還帶著未乾的泥土,看樣子是剛到不久。”
“更可疑的是,這五匹馬都是上好的北地戰馬,普通商旅絕不會用這種馬。”
夜行雲的眼神冷了下來。
北地戰馬,腳程快,耐力好,是軍隊斥候的標配。
會用這種馬的,絕非善類。
“人呢?”
“應該就在驛站裡。”玄影道,“驛站今晚住滿了,除了我們,還有三撥客人。一撥是南下販茶的商隊,一撥是帶著家眷回鄉探親的官員,還有一撥是幾個江湖人打扮的散客。”
夜行雲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向外麵漆黑的院子。
驛站裡燈火稀疏,大部分房間都已經熄了燈,一片寂靜。
但在這片寂靜之下,卻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阿緣。”夜行雲忽然開口。
“啊?”阿緣從軟榻上坐起來。
“過來。”
阿緣連忙跳下床,趿拉著鞋子跑到他身邊。
“你現在,去看。”夜行雲命令道,“看看這驛站裡,有冇有什麼不一樣的線。”
阿緣立刻會意。
這是要她加班了。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視野變得清晰。
刹那間,五彩斑斕的因果線,在她眼前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整個驛站的建築輪廓,在她的視野裡變成了半透明的虛影。
她能看到,東廂房裡,那個回鄉探親的官員,身上連著幾條代表親情的紅線,連接著隔壁房間的妻子和孩子。
西廂房裡,那幾個江湖人身上,纏繞著幾條代表同伴情誼的、不算太亮的紅線。
而人數最多的那個商隊,住在大通鋪裡,十幾個人身上的線亂七八糟,紅線黑線交織,代表著雇傭、利益、還有一些小小的摩擦和算計。
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怎麼樣?”夜行雲低聲問。
“等等……”阿緣皺起了小小的眉頭。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反常。
她努力地分辨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試圖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那個商隊……有點奇怪。”她輕聲說。
“哪裡奇怪?”
“他們的線……太乾淨了。”阿緣組織著語言,“一個商隊,走了這麼遠的路,人與人之間,要麼會產生很深的友誼,要麼會產生很大的矛盾。他們的紅線應該更亮,黑線也應該更粗纔對。”
“可他們之間,隻有一些很淡的、代表著‘雇傭’的白線,還有幾根代表‘嫉妒’和‘口角’的細小黑線。”
“這說明,他們根本不熟。”
“就像是……臨時湊在一起的。”
夜行雲眼睛微眯。
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偽裝成商隊,騎著北地戰馬,悄悄地住進他們下榻的驛站。
目的,不言而喻。
“能看出他們是衝著誰來的嗎?”夜行雲問。
阿緣搖搖頭:“他們身上冇有連向你的黑線。”
隨即,她又補充道:“現在冇有。”
黑線代表的是惡意和陰謀。
隻有當他們心裡真正動了殺機,並且開始策劃行動時,那根線纔會出現並變得明亮。
現在,他們隻是潛伏著。
“很好。看來,本王的好二哥,是真的一刻都等不及了。”
除了景王夜行昭,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玄影。”
“屬下在。”
“去,把我們的人都叫起來,彆驚動任何人。”夜行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告訴他們,今晚有好戲看了。”
玄影無聲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又隻剩下夜行雲和阿緣。
“你,”夜行雲看向阿緣,“今晚就待在這裡,哪兒也不許去。”
“哦。”阿緣乖巧地點頭。
她巴不得待在屋裡。
打打殺殺什麼的,最討厭了,會影響食慾的。
“要是害怕,就躲到床底下去。”夜行雲又補充了一句。
阿緣眨了眨眼,冇說話。
害怕?
她確實有點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興奮。
在天界當月老的那幾千年,日子過得比白開水還無聊。
每天就是牽線,牽線,再牽線。
哪有現在這麼刺激。
夜行雲重新坐回桌邊,拿起一塊布,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他的佩劍“逆鱗”。
劍身烏黑,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動作很專注。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起來。
阿緣縮了縮脖子,又爬回了軟榻上。
她將被子拉過頭頂,隻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地觀察著夜行雲,和她視野裡那些蠢蠢欲動的線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驛站裡依舊一片死寂。
就在阿緣快要睡著的時候,她突然看到,西廂房那幾個江湖人中,有一個人悄悄地坐了起來。
一根黑色的線,從他身上延伸出來,連接到了商隊所住的大通鋪。
並且,那根黑線,在微微地震動。
“他們有聯絡!”阿緣猛地坐起來,壓低聲音喊道。
夜行雲擦拭佩劍的動作一頓。
“誰和誰?”
“那個商隊,和那幾個江湖人!”阿緣指著西廂房的方向,“他們是一夥的!”
夜行雲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聲東擊西。
用商隊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真正的殺招,卻是那幾個看似不起眼的江湖人。
好算計。
“繼續看。”
阿緣用力點頭,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看到,那根黑線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緊接著,從商隊那邊,也分出幾根黑線,和江湖人身上的線連接在了一起。
而黑線的中心,赫然指向了他們所在的這間正房!
“他們要動手了!”阿緣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黑線都連過來了!連到我們門口了!”
夜行雲緩緩站起身,將“逆鱗”插回劍鞘。
“來了多少人?”
“五個……不,是七個!”阿緣的視線在院子裡飛快地掃過,“商隊那邊出來了四個,江湖人那邊出來了三個!”
“他們都拿著兵器!線……線在發光!很亮!”
這代表著,他們的殺意,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很好。”夜行雲走到門口,側耳傾聽。
外麵,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連蟲鳴聲都消失了。
但他知道,七個手持利刃的殺手,正藉著夜色的掩護,無聲地向這裡逼近。
他們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正一步步地,將獵物包圍。
可惜,他們不知道。
他們眼中的獵物,纔是這黑夜裡,最可怕的獵手。
夜行雲的手,輕輕地搭在了門栓上。
他偏過頭,看向軟榻上的阿緣。
“怕嗎?”他又問了一遍。
阿緣用力地搖了搖頭。
她的小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她指著門外左側的陰影處。
“左邊牆角下,兩個。”
然後又指向右側的屋簷下。
“右邊房頂上,一個。”
“正前方,四個,已經到門口了。”
她精準的彙報著敵人的方位。
夜行雲嘴角緩緩勾起嗜血的弧度。
這雙“眼睛”,真是越來越好用了。
就在阿緣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麵猛地撞開!
四道黑影,持刀撲了進來!
他們的目標,直指房間中央的夜行雲!
與此同時,窗戶紙被利刃劃破,左右兩側的牆角和屋頂,也同時射出三支劇毒的弩箭!
刀光與箭矢,形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將夜行雲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這是必殺之局!
然而,他們麵對的,是夜行雲。
在房門被撞開的前一秒,夜行雲的身體就已經動了。
他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正麵撲來的四把鋼刀。
同時,他手中的“逆鱗”,已經出鞘!
一道烏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利刃切開皮肉的“噗嗤”聲。
衝在最前麵的四個殺手,動作猛地一僵。
他們的脖子上,同時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然後,四顆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如同噴泉一般,染紅了整個門框。
而那三支劇毒的弩箭,則全部射了個空,深深地釘在了他對麵的牆壁上。
從撞門到四人身死,不過是眨眼之間。
快到極致!
狠到極致!
門外剩下的三個殺手,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幾道黑影就從周圍的黑暗中撲出,那是早已埋伏好的玄甲衛!
兵器碰撞的脆響和臨死前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驛站的寧靜!
戰鬥,在開始的一瞬間,就已經結束了。
夜行雲挽了個劍花,將劍身上的血珠甩掉。
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倒了一地的屍體,眼神冰冷,冇有一絲波瀾。
玄影走到他身邊,躬身道:“王爺,都解決了,一個冇跑掉。”
夜行雲“嗯”了一聲。
他轉過身,看向屋裡。
阿緣還坐在軟榻上,小臉在燭火的映照下,有些發白。
但她的眼睛,依舊很亮。
她看著滿地的鮮血和屍體,冇有尖叫,也冇有哭泣,隻是好奇地歪了歪頭。
“這就……完了?”
“過來。”夜行雲朝她招了招手。
阿緣跳下床,小心翼翼地繞過門口的血泊,走到他身邊。
“你看看,”夜行雲指著地上的一具屍體,“他身上,還有冇有連著彆人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