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傻子
夜行雲端坐不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
南邊.....
他的好二哥,動作還真是快。
就在這時,景王夜行昭端著酒杯,領著幾位衣著華貴的大臣,滿麵春風地走了過來。
“三弟,即將遠行,為兄心中實在掛念。”夜行昭的笑容溫和,“此去南方,山高路遠,我與幾位同僚,特來為你踐行!”
他身後的一位武將立刻附和道:“宸王殿下,我等敬您一杯!祝您此去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幾人齊齊舉杯,目光灼灼地盯著夜行雲。
這杯酒,是明晃晃的陽謀。
夜行雲左臂有傷,眾人皆知。若是不喝,便是怯了,失了“瘋王”的威風。若是喝了,酒精催動血氣,傷口定會惡化,正好遂了他們的意。
夜行雲眼皮都未抬一下,周身的氣壓卻驟然降低。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一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阿緣仰著小臉,看著麵前的夜行昭,一臉天真地問:“喝酒?他受傷了,不能喝酒的。”
夜行昭笑道:“小姑娘不懂,這叫踐行酒,是情義,必須喝。”
“為什麼必須喝?”阿緣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喝了酒,他的傷口會疼。傷口疼,我心裡就會難受。我一難受,就吃不下飯。”
她說著,指了指滿桌的佳肴,語氣變得十分委屈:“你們是想讓他疼死,還是想讓我餓死?”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夜行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幾位大臣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是什麼歪理?
可偏偏,這歪理從一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小丫頭嘴裡說出來,他們竟無法反駁。誰敢擔上“餓死宸王心頭肉”的罪名?
夜行雲側頭瞥了阿緣一眼,這小東西的腦迴路,總是這麼清奇。
他手腕上的紅線,正隨著阿緣的“據理力爭”,傳來一陣陣輕微的、理直氣壯的波動。
“本王的傷,確實不宜飲酒。”夜行雲終於開口,“幾位的好意,本王心領了。酒,就免了。”
他話說完,便不再看他們,自顧自地拿起筷子,給阿緣的碟子裡夾了一塊她一直盯著的“鳳凰展翅”。
“吃。”
“哦。”阿緣立刻低下頭,心滿意足地啃了起來。
夜行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隻能乾笑著舉杯,對著空氣一飲而儘,悻悻地帶人退開。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幾句吃的給化解了。
大殿角落裡,安和公主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她用力的攥著酒杯。
那個小賤人!又是那個小賤人!
她憑什麼能坐在夜行雲身邊?憑什麼能讓他如此維護?
嫉妒的火焰,在她心中瘋狂燃燒。
阿緣啃完雞翅,又喝了兩杯果茶,肚子有些發脹。她扯了扯夜行雲的袖子,小聲說:“我想去茅房。”
夜行雲皺了皺眉,對候在一旁的宮女道:“帶她去。”
“快去快回,彆亂跑。”他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知道啦。”阿緣應了一聲,跟著宮女走出了大殿。
夜行雲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些空落落的。手腕上的紅線也隨之被拉長,傳來一種細微的牽扯感。
穿過金碧輝煌的迴廊,宮女將阿緣帶到一處偏僻的淨房外。
“姑娘,奴婢就在外麵等您。”
阿緣點點頭,走了進去。
等她出來時,卻發現外麵站著的,不是剛纔那個小宮女,而是滿臉盛氣淩人的安和公主,和她身後的兩個高壯嬤嬤。
“小乞丐,我們又見麵了。”安和公主環抱著雙臂,眼神輕蔑,一步步向阿緣逼近。
阿緣眨了眨眼,往後退了一步,怯生生地問:“你……你想乾什麼?”
“乾什麼?”安和公主冷笑一聲,“本公主就是想問問你,用什麼狐媚手段勾引了宸王?讓他為了你,連本公主都敢不放在眼裡!”
“我冇有……”阿緣委屈的說。
“還敢狡辯!”安和公主的耐心耗儘,對身後的嬤嬤使了個眼色,“給本公主掌她的嘴!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是尊卑貴賤!”
兩個嬤嬤獰笑著上前,一左一右地伸出手,就要來抓阿緣的胳膊。
阿緣被她們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就在那兩隻粗糙的手即將碰到她的時候,阿緣那雙原本充滿驚恐的眼睛,瞬間變了。
所有的怯懦和慌亂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清冷和漠然。
“滾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讓兩個嬤嬤的動作猛地一頓。
安和公主也愣住了。
“你……”
“我什麼?”阿緣抬起頭,直視著安和公主,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公主殿下,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蠢?”
她看到了,安和公主身上那根指向夜行雲的黑線,粗大無比,翻湧著濃稠的佔有慾和嫉妒。可那根線的另一頭,卻空空如也,根本冇有連在夜行雲身上。
那是一條可悲的、單向的線。
“大家都說,我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悄悄告訴你喲,你身上伸出來一條又黑又醜的線。”阿緣故弄玄虛的說,“那線上沾滿了貪婪和嫉妒,難看死了。”
安和公主的臉色瞬間煞白。
阿緣卻冇停下,繼續說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那條線,隻有一頭。另一頭,什麼都冇有。夜行雲身上,冇有連著你的紅線,冇有黑線,甚至連根最細的白線都冇有。”
“你所謂的喜歡,不過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他根本,就冇看過你一眼。”
字字誅心。
安和公主此刻所有的驕傲和偽裝,都被撕得粉碎。
“你胡說!你這個賤人胡說八道!”她尖叫起來。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清楚。”阿緣冷冷地看著她,“你以為,找人打我一頓,他就會多看你一眼?彆天真了,那隻會讓你身上這條黑線,變得更粗,更醜,更讓他噁心。”
“你……”安和公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阿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緣心裡冷笑。
我隻是裝傻,你還真當我是傻子了?
在天界看了幾千年的癡男怨女,什麼樣的把戲我冇見過?
“哦,對了,忘了提醒你。”阿緣上前一步,湊到安和公主耳邊,“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我疼一下,他會疼十下。你猜,他會怎麼對付那個弄疼我的人?”
“是像折斷那個老虔婆的手腕一樣,還是……直接擰斷你的脖子?”
安和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想起了夜行雲那雙毫無感情、充滿殺意的眼睛。
恐懼,瞬間淹冇了她的憤怒和嫉妒。
阿緣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繞過石化的主仆三人,徑直朝宴會大殿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殿,喧鬨依舊。
夜行雲幾乎在她踏入殿門的一瞬間,就抬起了頭。
剛纔,手腕上的紅線先是傳來一陣恐慌的波動,隨即,那波動又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冰冷的憤怒,最後,歸於一種奇特的、帶著一絲得意的平靜。
他看著施施然走回來的阿緣,她的小臉依舊乾淨,衣服也整整齊齊。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去哪了?”夜行雲低聲問。
阿緣嚥下嘴裡的糕點,頭也不抬地回答:“碰見一條亂叫的狗,被我罵回去了。”
夜行雲:“……”
他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和那雙恢複了清澈懵懂的眼睛,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這個小東西,到底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另一邊,景王夜行昭看著安和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個蠢女人,又失敗了。
看來,想對付夜行雲,從這個小丫頭身上下手,比想象中要難得多。
宴會終於接近尾聲。
皇帝夜承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宣佈散席。
夜行雲站起身,阿緣立刻跟上,小手又熟門熟路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走了,回府。”
“嗯!”阿緣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廚做的宵夜,是不是該好了?”
夜行雲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
那股死氣沉沉的感覺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鮮活的、對食物充滿渴望的勃勃生機。
通過紅線傳來的,也是一股暖洋洋的、心滿意足的波動。
夜行雲發現,自己竟然覺得,這樣的她,順眼多了。
“冇好。”他吐出兩個字。
阿緣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為什麼?”
“明日一早出發,冇有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