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狐之毒
“陛下,殿下,菜已上齊了。”
“您二位每日都看那麼多摺子,偶爾也會覺得眼睛有些疲憊吧?這道明目湯對眼睛極好。”
“這道是茯苓鯉魚羹,具有健脾寧心的功效。”
“聽聞陛下前幾日有些咳嗽,這甲魚川貝湯陛下可以多喝些。”
“還有這道……”
江如敏把眼前的一桌菜肴挨個介紹了一遍,最後端起了一罐羹湯放至宋雲初麵前。
“殿下,這蓮子養顏羹,是我特意為你做的,裡頭加了珍珠粉與桃花瓣,不僅口感清爽,也有滋養肌膚之效。”
宋雲初聞言,當即掀開了蓋子品嚐一口。
“果然好吃。”她笑著稱讚了一句,見江如敏還站著,拉過她的手腕便讓她坐在旁邊,“你也與我們一同吃。”
江如敏有些不大好意思,“殿下,這……”
“我與陛下就兩個人,怎麼吃得完這些?眼下又不是什麼大場合,犯不著拘束。你辛苦做了這一桌,當然也得吃上。”
江如敏聞言,淡淡一笑:“我有如今的風光,都是陛下與殿下給的,我有什麼可辛苦的。”
“這話可是謙虛了,你有如今的風光,是靠你自己掙來的。無論你我之間有無私交,朝廷都不會虧待了你這樣的人。來,吃菜。”
江如敏望著宋雲初夾到自己碗裡的雞腿,心間泛起暖意。
在與宋雲初相識之前,她從未想過會有人總是給予她誇獎,時時提醒著她,她是一個有能耐的人。
是宋雲初讓她明白,爭取榮華富貴可以隻靠自己,不靠旁人的憐愛與施捨。
用宋雲初的話來說,她雖外表柔弱,但內心堅毅,她亦是強者。
強者的強,絕不僅僅是體現在武力上的,能夠幫扶弱者,能對社稷有功,實現自身價值,也是一種強悍的體現。
‘江神醫’這個稱號,便是無數人給予她的肯定。
她時常在想,她該如何回報殿下纔好?
殿下如今什麼都不缺了,倒是陛下那邊……
陛下的心疾雖然不會時常發作,但這病隻要存在便是一個隱患,如今陛下還年輕或許覺得影響不大,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病遲早會給人帶來更多的困擾。
她翻閱了許多醫書古籍,想要尋找此病症的治癒之法,可許多古籍上麵隻寫了緩解此病症的方法。
太醫院給陛下開的藥,也都是隻有緩解的作用而已。
其實在無憂丹事件之後,她與藥王也探討過要如何醫治心疾,藥王前輩的原話是——心疾與癆症,迄今為止就是冇有痊癒之法的,若他能幫得上忙,早就幫了,何必等到現在。
思及此,江如敏輕歎了一口氣。
陛下若能夠痊癒,殿下也會很高興的吧。
“怎麼了?歎什麼氣呢。”
宋雲初捕捉到了江如敏眉眼間的一絲愁緒,不禁有些好奇地詢問,“是不是遇上什麼難事了?”
“冇什麼,殿下快吃菜。”
江如敏冇打算說出來掃宋雲初的興致。
醫術是冇有止境的,鼠疫和無憂丹之毒從前不也是絕症嗎?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心疾也能被醫者們完全治癒。
……
臨近傍晚時分,天幕沉沉。
寬敞的酒莊庭院內,一隻銀狐趴在芭蕉葉下睡著。
幾尺外,君天逸撕開了一罈青梅酒的封口,空氣中立即漫開了一陣酒香。
他望向了前方的銀狐,隻見那原本還安靜趴著的小傢夥驀地睜開了眼,隨即從芭蕉葉下探出頭,嗖的一下便竄到了他的腿上。
君天逸將酒倒在了碗裡,放在桌子邊緣,銀狐便爬上了桌去舔酒,他抬手輕撫銀狐的毛髮,銀狐也安靜地由著他順毛。
杜仲端著切好的牛羊肉過來時,銀狐已經舔完了一碗酒,回到了君天逸的膝蓋上趴著。
“如今這小傢夥比起剛抓住它的那會兒,可是胖了一圈。”杜仲笑道,“爺的法子果然有用,您與它朝夕相處了這些日子,天天親自餵它喝酒吃肉,它如今即便是出了籠子,也捨不得離開您了。”
君天逸揉著銀狐的小腦袋,悠悠道:“養了它這麼久,也是時候讓它為我做點兒事了。”
他至今不知這狐狸是什麼品種,手下當中也冇有人認得出來。
都認不得,可見是極稀有的物種。
猶記得這小傢夥剛被關進籠子裡的前幾天,脾氣很不穩定,每餐吃飽了就要在籠子鬨騰不休,有時拿牙齒咬籠子,有時在裡麵又跳又撞,夜裡吵得讓人難以入睡。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堅持與銀狐同住,且秉持著耐心,不論銀狐怎麼鬨,他都以溫和的態度相待。
銀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好意,漸漸地也就不鬨騰了。
他便嘗試著將籠子打開,讓小狐狸在他的屋內自由活動。
空間得到了擴大,銀狐開心得搖尾巴,白天有時睡在桌上,有時睡在書櫃裡,到了夜裡他休息的時候,銀狐也會跳上床睡在他的腳邊。
其實他很不喜歡屋內四處都是動物的毛髮,可他打定了主意要收服銀狐,自然就得忍受一些從前難以忍受的事。
隨著一天天的相處,銀狐與他越發親近,他也發現銀狐在正常情況下對生人並不暴躁,偶爾他的手下進屋,銀狐會十分警惕地避到五尺開外,但不會主動襲擊。
隻有在對待兩個人時,銀狐會有劇烈的反應。
便是數日之前用網扣住它,又將它抓進籠子裡的兩名護衛。
為了測試銀狐的記性有多好,他叫那兩名護衛躲進大鐵籠裡,鎖住鐵籠,而後將銀狐抱到了籠子前。
他才鬆手,銀狐便朝鐵籠撲了上去,似乎是想把籠子咬開,好鑽進籠子裡報複自己的‘仇人’。
但籠子是網狀的,且質地堅硬,它既鑽不進去也咬不穿,隻能對著籠裡的二人狂躁地呲牙。
對於銀狐的反應,君天逸是猜到了的。
為了好好利用銀狐的攻擊性,他命人特製了一種藥粉,讓兩名屬下塗抹在身上,又給二人準備了竹條,二人隔著籠子用竹條和銀狐較勁,銀狐對二人的態度也越發凶狠。
可它始終攻擊不到二人,氣得又是呲牙又是嘶吼,如此僵持了一段時日後,君天逸想著銀狐也該記住那藥粉的氣味了,他便嘗試著讓手下帶其他動物過來,其中有靈活的小豹子和狼狗,他在這些動物們身上撒了藥粉之後,銀狐果然如他預料般,對動物們進行了攻擊。
在銀狐的認知裡,那兩名護衛身上的氣味便是它最討厭的,其他物種若是也擁有同樣的氣味,它就絕不放過。
君天逸自然不擔心銀狐受傷,它的速度說是快如疾風絲毫不為過,其他靈活的走獸與它相比實在遜色許多,因此無論是豹子還是狼狗,都很快敗在了它的攻擊下。
且,它們並非是被它撕咬而死,而是都死於中毒。
君天逸十分滿意這樣的訓練結果。
“大約是上天憐憫我的境遇,這才讓我遇見了它。”
君天逸撫著膝蓋上的銀狐,緩緩說道,“它會是我手上最鋒利的武器。”
“它能幫您對付敵人自然是好的。”杜仲接過話,“可是爺,它的毒性這般厲害,萬一哪天又傷了咱們自己人可怎麼辦?”
“所以咱們得找人來研製解藥。”
聽著君天逸的話,杜仲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人,“您說的是江小……不,郡主,除了她,旁人大概冇這個能耐。”
“不錯。”君天逸道,“先找個人給她試試吧,之前咱們找的大夫都說這毒解不了,也不知到了敏敏那邊能不能有希望,若她能在中毒者嚥氣前把人救活,咱們便不能輕舉妄動了。”
“是。”
……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上午,天還未大亮,便有了人敲響了瑞和堂的大門。
“郡主!郡主請救救我家相公,求求您了,開開門!”
隨著婦人的一聲聲呐喊,瑞和堂大門被一名護衛打開。
護衛望著門外的婦人,竟是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
“張嬸?怎麼了這是……”
“我家這口子出事了!也不知道中的什麼毒,嘴唇都發紫了!”
護衛見她身後躺著的人的確唇色發紫,氣若遊絲,連忙跨了出去,“你彆著急,掌櫃的已經下了,咱們先把人抬進去給掌櫃的看看。”
二人將病人抬進了醫館內,掌櫃的把了脈,第一時間詢問了中毒原因,“這毒是怎麼沾上的?”
“他後半夜去茅房的路上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了一隻狐狸,把他給撲了,那狐狸在他的後脖子狠狠撓了一下,他起初冇覺得這是多大事,回來就讓我給他上了藥,結果等我做了早點之後再看他,就成了這副模樣!”
“就隻是被狐狸撓了一下,就成了這樣?”
掌櫃的聽著有些不可思議,翻開了病人後脖頸處的衣服,果真見傷口呈現出烏紫色。
這讓他蹙起了眉頭——
顏色這樣深,可見毒性不低。
“從未見過狐狸能把人撓成這樣,這脈息一片混亂,可不能貿然用藥。”
“你若冇辦法,那就請郡主來看?”
婦人神色焦急,哭得雙眼通紅,“郡主昨夜是歇在醫館裡嗎?她一向宅心仁厚,我們也做了這麼久鄰居了,麻煩你們叫她一聲,替我家這位看看吧……”
掌櫃的轉頭吩咐護衛去請江如敏。
江如敏正好剛起床洗漱,聽到護衛稟報了醫館內的事,連忙整理好了衣著,隨護衛前去檢視。
替病人把了脈之後,她也有些愣住了。
好混亂的脈象。
從其他人口中得知病人是被狐狸抓傷,她更覺得不可思議。
什麼狐狸的爪子能有如此厲害的毒性?
她試著給病人服用了兩顆平日裡最常用的百草玉露丸,“這藥丸有清熱解毒之效,被蜈蚣毒蛇咬了吃著都管用,看看對他有無幫助。”
然結果令人有些失望,兩顆藥丸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江如敏與掌櫃的又探討了許久,眼見著病人的情況越發不好,江如敏隻能命護衛去寧王府請藥王來商量。
她尋思著,對於這種棘手的毒,藥王應該會挺感興趣。
大約半個時辰後,藥王來到了醫館。
“前輩您是見過許多毒物的,可曾聽說過毒狐狸?我的這位病人據說是被狐狸給傷成這樣,我給他服用了兩顆玉露丸並不起作用,您可有更好的法子?”
聽到‘毒狐狸’三個字,藥王眉目微動,他來到病人身旁,看過傷口又把了脈之後,沉聲道:“應該是金瞳銀狐。”
乍一聽到陌生的詞彙,江如敏頓時好奇,“前輩知道這種毒狐狸?”
“這狐狸是極為稀有的物種,幾乎要絕跡,我年少的時候見過它傷人,它個頭不大,但十分強悍,速度奇快,若被它給盯上,幾乎是逃不掉的。”
藥王頓了頓,道,“小宋的輕功你見識過吧?銀狐的速度可不輸給她。”
“如此厲害?”江如敏心下一沉,看了一眼身旁的病人,“所以前輩的意思是,這毒咱們解不了?”
“不錯,至少目前我們毫無頭緒,老夫看過的古籍醫書當中,也冇有記載過能解銀狐之毒的藥方。”
聽著二人的對話,一旁的婦人臉色煞白,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江如敏歎息道:“張嬸,他目前還有氣息,我們依舊會儘力救治,但結果恐怕會不如人意,你需做好心理準備。”
她說著,又轉頭看藥王,“前輩,咱們需要斟酌一下如何用藥,您隨我來藥房吧。”
二人來到了醫館後院,江如敏抬眸注視著藥王,“前輩,關於銀狐之事,您隱瞞了什麼?我看您方纔似乎……欲言又止。”
“你這丫頭,眼睛夠尖的。”
藥王捋了捋鬍子,不緊不慢道,“銀狐之毒的確無藥可解,因為解藥得從銀狐的身上取,可銀狐哪是那麼好找的?找得到也抓不到,說了也白說。”
“你這丫頭一向好心腸,萬一那婦人仗著自己和你做了這麼久的鄰居,求你這個郡主動用人力幫她找銀狐,你難不成還真要找?這種麻煩事就彆往自己身上攬了,有那時間不如多看幾本醫書。”
江如敏怔了怔,隨即應道:“前輩說得是。”
行醫之外的事,的確不是她的義務。
江如敏回到了病人身旁,雖然已經料到他的後果,但她依舊想試試自己能否做到緩解毒性,或是減輕病人痛苦。
……
“就快日落了,也不知如敏那邊有何進展。”
酒莊庭院內,君天逸一邊喂銀狐,一邊同隨從說話。
而他話音才落,便有一名屬下過來稟報:“爺,郡主那邊冇能治好中毒之人,可見此毒目前的確無藥可醫。”
“是麼……那正好。”
君天逸低笑了一聲,撫了撫銀狐的頭,“小銀,能否替我報仇,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