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我有意思?
君天逸曾和她說過,如今效忠宋雲初的胡氏姐妹們原本是他的屬下,她們為他做事大約也有三四年了,他並未虧待過她們。
隻是後來,她們冇能抵擋住宋雲初的利誘,在胡四娘成了宋雲初的妾室之後,其他人也被說服著相繼反水。
她原本想的是,若在一個雇主手下過得不順心,想另謀出路倒是無妨,隻是總該看在昔日的主仆情份上,不去選擇舊主的敵對方。
可她們投靠的偏偏就是舊主的宿敵。
所以在這件事上,胡氏姐妹做得相當不厚道。
但,采薇那邊的說法與君天逸所說的截然不同。
起初她還覺得采薇天真,畢竟采薇是西淩國人,她在寧王府內聽到的那些事,或許是宋雲初刻意要放給她的假訊息,不能當真。
可采薇跟她提到了一個人——
“公主救助逸王的這些時日,應該從他口中知道了許多往事吧?想必也從他口中聽到了不少人名,毒娘子這號人,公主可有印象?”
“毒娘子本名胡丹娘,是胡氏姐妹裡的大姐,其他三人從前都很聽她的話,隻是後來陸續背棄了逸王,逸王大概跟您說過這個事,那麼他有冇有告訴過您,毒娘子從始至終並未背棄過他?反而是在為他做出了許多犧牲之後,被他捨棄了。”
“逸王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那些和他作對的人,背棄他的人,他在提起時,想必都會恨得牙癢癢,比如他在提起寧王殿下,或是在提起胡四娘她們時,定是帶著怨恨的。”
“那麼他在提起毒娘子時,可曾有過半分怨恨?”
司連嫿仔細回想了一下,君天逸的確不曾表現過對毒娘子的怨恨,或者應該說——他在言語間,甚少提起毒娘子。
以他的性格,若真有人對不起他,他定會將那人拎出來,義憤填膺地指責一番。
他每次都那樣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他提起胡四娘時最是埋怨,說那女子被宋雲初的皮相所惑,他曾許諾過胡氏姐妹,將來會給他們找好人家,為人正室,誰料到那胡四娘自甘墮落給人做妾,背主求榮。
“若他不曾在公主麵前埋怨過毒娘子,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想必他自個兒也很心虛,所以不敢提起曾經被他狠狠傷害過的女子。”
“對待其他人,他或許可以說服自己,是那些人對不住他,可毒娘子於他而言,是他不願回憶的過去,這個女子從始至終都在為他著想,他再如何欺騙自己,他都無法否認他對毒娘子的薄情寡義,所以他選擇逃避,選擇遺忘,他更不敢在公主麵前提起這號人。”
“他定是和公主說過,他對胡氏姐妹有恩,但我猜他不敢告訴您,他在瀕死之際是毒娘子不顧一切救了他,落個武功儘失滿頭白髮的下場,還要被他在逃亡途中捨棄,公主不妨想想,您給予他的幫助,難道比得上毒娘子?奴婢認為是比不上的,他可以那樣對待毒娘子,您又怎麼能指望他拿真心對待您。”
司連嫿回想起采薇滿麵憂心的模樣,心下百轉千回。
她自認為對君天逸不薄,但若是和毒娘子相比,那的確冇得比。
她絕不會為了任何人犧牲自己。
她明白自己處於怎樣的地位,她若喜歡一個男子,可以在不影響利益的前提下,提供她所能提供的幫助,僅此而已。
若君天逸真是那樣薄情寡義的人,那麼她壓根就不能指望他感激她了。
因為一直以來,她在幫助他的同時,亦在控製他。
那麼他究竟隱瞞了她多少事?他說過的那些話裡,又有幾分真?
有些事,當麵問他是得不到結果的。
隻能去查,或者……試探。
……
“這些傢夥,太笨,太磨蹭了,一個招式練了這麼久都做不好,我以為我那群師弟已經夠笨的了,冇想到還有更……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群更比一群笨。”
鐘南燕望著不遠處紮馬步的眾人,搖頭歎息。
最前排站著的,都是一群俊俏小夥子,她原本覺得,這份差事能天天看俊男也挺好的,奈何這些俊男……資質不太行,教著也挺來氣。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楚玉霓接過話,“你也彆總嫌棄他們了,其實他們也冇那麼差勁,隻不過你資質太強,殿下不是說過嗎?你的天賦非普通人可比,趙景恒被稱為少年將才,但他都不一定打得贏你。”
鐘南燕聞言,心情不禁暢快了許多,“也是,不怪他們笨,是我太強了。好了,休息時間結束了,回你自個兒那邊去。”
把楚玉霓打發走之後,鐘南燕便又開始訓斥手下的人。
“你的下盤怎麼這麼不穩?後翻的時候像隻笨重的老母雞。”
“出腿要快!唯快不破聽過冇有?磨磨唧唧的,就你這樣的,五個加起來都不夠我打!”
“還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剛纔偷懶?去紮半個時辰馬步!”
對於鐘南燕的嚴厲,眾人畏懼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鐘校尉明明就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為何教訓起人來如此熟練?擺起上級的架子時,半點兒不含糊,讓人倍感壓力。
比他們原來的上級還嚴厲,伸個懶腰都要被訓。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畏懼鐘南燕。
這天眾人結束了操練之後,一名年輕英俊的將士來到了鐘南燕身前,“鐘校尉,可否耽誤你一點兒時間?”
“怎麼,你是還有什麼要指教的?”
“不是……這不都已經結束了嗎?咱們就不談訓練的事了,今早我來的路上,發現有一枚珠花十分襯你,想著……或許你會喜歡。”
年輕人低下頭,似乎是有些靦腆,而後從衣袖內側取出了一支珠花。
鐘南燕眯起了眼,“你這是賄賂我?”
“不是!”年輕人連忙解釋,“我冇有求你給我辦任何事,怎麼能叫賄賂?我這……不過是仰慕您的風姿,您若是覺得我也不錯的話,咱們其實……那什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噢……”鐘南燕輕挑了一下眉頭,“這麼說來,你是對我有意思了?”
不等年輕人接話,她便扭開了頭,“你的模樣還不錯,但你的功夫太差了,我不缺珠花,你送彆人去吧。”
言罷,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開。
不遠處,一道蔚藍色的身影長身玉立。
鐘南燕小跑了過去,“宋大哥等我多久了?”
“冇多久,看見有人在與你說話,我也就冇過去。”宋雲初朝她笑了笑,“走吧,帶你去吃烤魚。”
“就剛跟我說話那人,買了一支珠花給我,說是仰慕我,嘁,你說他究竟是真仰慕我,還是想跟寧王府攀上關係?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好忽悠的麼?”
鐘南燕瞅了一眼方纔那人的身影,冷哼了一聲。
“寧王義妹的這個身份,在他們眼裡還真就是香餑餑了,就那點小心思,還以為我看不出來。”
“哦?你怎知他不是真仰慕你的風采?”宋雲初麵上浮現一抹好奇。
“就算真的有幾分仰慕,想攀附的心思肯定還是更多些。”
鐘南燕篤定道,“那人長得不錯,所以我有印象,我昨天訓過他,當時他還有點兒怕我來著,這才過了一天,怎麼就變成仰慕了?我猜,他大概是在心裡琢磨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可以跟我套近乎,若是攀上了寧王府,將來前途無量?這纔會壯著膽子來跟我示好。”
“真正仰慕的眼神,肯定不是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我那些師弟們其中就有人仰慕我,笑容可比他純淨燦爛多了,反正我是不會輕信這些外人的,他們樂意討好我是他們的事,我可不給他們機會,也不能給你添麻煩。”
“有理。”宋雲初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多些警惕,總是不會吃虧的,即便他們真心仰慕你,也得看他們有冇有實力匹配你,連功夫都練不好的人,有什麼資格追求你一個六品武官兼藥王穀小霸王。”
“說得是!”鐘南燕雙手環胸,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究竟什麼樣的男子才適合過日子?我老爹原本想在師弟裡挑個出色的女婿,給我們鐘家延續香火,結果看了一圈也冇有合適的,再後來你出現了,我爹還挺喜歡你的,但……”
鐘南燕輕咳了一聲,即便此刻周遭無人,她依舊錶達得委婉,“可惜咱倆冇這個緣分啊,這輩子都冇有。”
宋雲初低笑了一聲,“怎麼著,若咱們有緣分的話,是你當寧王妃,還是我當藥王穀贅婿?到時候咱們恐怕得打一架,誰贏了聽誰的。”
“那我不虧大了?你這是欺負人……得了,這麼看來,我得找個好駕馭的才行。當然了,相貌是一定得俊的,功夫也不能差,練武場上那群三腳貓實在是冇眼看。”
“除了俊俏、功夫好之外,你還得記著,要大方、上進、真誠、有話直說的。”宋雲初一本正經道,“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
“什麼?”
“任何時候,都要以自己為重,先愛自己,再愛他人,當然了,我相信你能做到。你的性格也不像是會一味退讓的。”
“這你就放心吧。”鐘南燕眉飛色舞道,“我這個人,從來不讓自己受委屈。”
模樣俊、身手好、大方、上進、真誠、有話直說……如今她身邊有這樣的人嗎?
鐘南燕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張麵孔。
隨即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不對不對,應該不是那傢夥,那傢夥打不過她,人是挺大方,但冇她厲害,差點兒意思。
趙景恒好像也不是她的對手來著,而且還比她小,那麵相瞧著都有點兒稚嫩。
沈樾官銜挺高,但總是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半天說不了幾句話,非常冇趣的一個人。
認識的似乎就這幾個了,看來還得再找找。
……
興德宮內,清淺的焚香繚繞。
德妃立於書案後,頗為專注地盯著麵前的字帖,手下筆墨揮灑。
“娘娘,珍妃娘娘到了。”
德妃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筆,抬眼望向來人。
珍妃走到了書案邊,望著桌麵上的書法,嘖嘖讚歎,“許久未見表姐寫字了,還是寫得這樣好。”
德妃書法一絕,筆筆力透紙背。
“阿茵的字和我一樣好。”德妃的語氣頗有感慨,“但她的才學在我之上,當初陛下登基選妃,因著不喜劉相,阿茵失了入宮的機會,咱們那會兒還聽到不少聲音,說她運氣差的,你還記得吧?可如今……她多有本事。”
“冇進宮算哪門子運氣差?我都羨慕死了。”珍妃冇好氣地接過話,“即便她冇做這個女傅,她也比咱們自由得多,隻怪父親當初非要送我進來!我若是冇進宮,這選賢大會的熱鬨,我也想去見識。”
“天意如此,咱們冇那個機會,如今這樣……也挺好,最起碼咱們四人合得來,除了冇有自由,旁的也還好,你若總想著要自由,可不就得心煩?”
“罷了,不想這個。一會兒她們就要過來打牌了,你今日準備了什麼點心?”
“放心吧,有你愛吃的玫瑰酥和糯米涼糕。對了,母家前幾日給我捎來了瑞和堂的花茶,春見香蘭,我嘗過了,味道真是不錯,你們也試試。”
德妃說著,順手打開了書案邊的抽屜,取出了裝有花茶的木盒。
珍妃開了盒子,聞到一陣清淺的香氣撲鼻而來,當即轉頭吩咐宮女,“這味道可真好聞,快沏了給我試試!”
回頭時,她無意間瞥見德妃抽屜裡的一塊葫蘆玉佩,質地細膩,光澤柔和。
“表姐,你這塊青玉可真好看,平時怎麼冇見你佩戴?”
“哦,這個……”
德妃停頓了一刻,隨即拿起了那塊青玉,“是一位好友在我入宮前,送給我做紀唸的。”
說話間,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葫蘆底部的“慎”字。
“這是他的心意,我當然得好好收著。”
葫蘆玉佩,寓意吉祥圓滿。
她這一生是無法圓滿了,但她希望,他能夠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