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除夕
除夕夜當天,時間還早,黃慧芬在家裏放下電話,「你大表姨菜都炒的差不多了,問我們什麽時候過去?」
張晨笑了,「大表姨以往早早的打發你和二表姨,三表姨去買菜幫忙,等於菜是你們買的,出力出工的也是你們,隻是她在家裏請大家。霍,這回竟然自己親自下廚,我們麵子挺大的啊。」
張忠華越發忙碌,但春節還是能有幾天在家的閒日子,他給自己泡茶,拿起茶盅大口喝,
道:「她那隻是想爭著顯擺,你媽現在是多有名的人啊,加上我們合資廠的事,她估計覺得我們家有資格成為他們座上賓了吧。」
這倒是劉淑珍的風格,嫌貧愛富,平日裏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但一旦你有錢有勢,他們家也就立即放下身段攀緣,張晨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作為單位有權,家境有錢的公主李維突然就多了個乾媽,平時絕對不會自己請客的劉淑珍和李德貴圍著一富態女子,各種宴請作陪。原來人家是羊城一家老牌食品企業的老闆,生意做到了廣深珠三角,香港都頗為有名。
劉淑珍跟人家好得不得了,邀請到家裏做客,還摁著李維的頭拜了乾媽,現在這位「乾媽」逢年過節還讓李維給人家拜年打電話問候,李維考上大學了還去她乾媽羊城的豪宅住了一段時間。
她在假期裏在自己「乾媽」那裏的經曆,一向是李維心高氣傲的源泉。她高一拜了乾媽的那一年暑假,去了羊城玩了一個星期,她乾媽帶她經曆了各種大商場,旅遊大世麵,回來之後看張晨等一乾小輩就像是蟻。還把乘坐航班的紀念品航班模型擺桌上機頭朝向南邊,美其名日「南方是財富的象征,以後要飛向南方。」
結果到底李維最後也冇有飛向她嚮往的「南方」,反倒就近讀了榕城西華大學。
現在張晨和張忠華接連出言諷刺,黃慧芬卻並冇有說什麽,換成之前,她怎麽也要維護劉淑珍幾句的。但現在,嘿,似乎家裏目前兩個人都有些吼不動了。黃慧芬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地位和境遇的逆轉。
她又道:「他乾爹,小王今年一起和旭再過。旭冉也說了把他們父子倆往她家裏帶,但他們兩個都不打算結婚,隻是耍朋友,他乾爹覺得不好給旭冉父母交代,所以冇去。其實我都想把他們叫著一起,就在自家裏團年的。」
王博文,王爍偉父子兩個像是兩個棄嬰,以往團年時候就父子兩個單獨在家。現在王博文和陳旭冉在一起了,三人成團。
張晨就道:「其實大表姨那邊,也冇必要去,我們就一家人團年,不也很好嗎?」
話音落地,屋子裏頓了一下。
這一年改變了很多事情,似乎一家人的境遇,都被改變了。而隨之帶來的,可能還有很多的變化。
黃慧芬遲疑道:「以往每年都在大表姨家過年,現在要是突然不去了,會不會不好,人家會不會說,哦,你們家現在發達了,就看不起以前的親戚了———」
張晨就歎了口氣道:「過年一大家確實很熱鬨,可那些熱鬨,又有多少不是對他們的陪襯?」
黃慧芬點點頭:「確實,以往過年,都是他們變著花樣表揚他們家李維如何了,你表姨夫多麽有能力了,要不在飯桌上吹牛,要不又打壓你爸,說你爸這樣不行那樣不行-我其實都不想聽!
可這回,都答應了要過去難道要臨時給他們改口?」
張晨其實是在幫張忠華說話,要說每年的煎熬,大概就是除夕團年,飯桌上李德貴拿腔拿調,
劉淑珍陰陽他們家,這些年張忠華受的委屈,張晨倒是看在眼裏,所以倒是想改變改變。
張忠華看了張晨一眼,沉吟了一下,開口道:「這回——-還是去。畢竟年前答應了,臨時改口,顯得我們冇規矩,做人還是要守信。可從明年起,就叫上張晨乾爹,小王和旭再,我們自己團年。」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這些年—-你媽委屈,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們怎麽說你爸,怎麽說我們家。說到底,就是冇錢唄,你大表姨他們一家的勢利眼我們又不是不知道,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這次去,大表姨指不定又得想要求你媽幫她辦事,托人情了。所以,約法三章,有些事別攬,該拒絕還是要拒絕,總之就是別答應。」
黃慧芬聽了,眼圈微紅,低頭擦了下圍裙角,輕輕嗯了一聲。
果不其然這場團年宴上麵被張忠華說中了,張晨一家確實成為了眾人的核心,就連李德貴都滿臉堆起的微笑,以往的那種傲慢和瑟可能時不時能窺見到一丁點,但大部分確實已經被偽裝得極好,消斂於無。
但與之相對的就是兩人一會說「惠紅的兒子在外工作幾年了,錢也冇掙到什麽,現在還冇什麽活乾,慧芬你旭慧那邊需要什麽人手,保安什麽的,要不讓他先去乾著——畢竟自家親戚,照應一下..那你這麽說就好了,就這麽定了啊。」
一會又說起「忠華你們合資公司是榕城重點建設項目之一,以後有什麽需要姐夫這邊出力幫忙的,你儘管說—」李德貴自持身份已久,自然說不出以後要張忠華幫忙的事情,但還是極力示好。
李維則全程在旁邊看著自家父母對張晨一家態度的大變,甚至還讓自己給張晨削水果,洗葡萄,切西瓜。
李維差點要崩潰,感覺自已就像是丫鬟在伺候大少爺一樣。可其實這就是家族的階級規矩,以往他們家比張晨家強的時候,那是冇少處處pua打壓張晨,從成績到習慣乃至於個人穿著打扮,都能給你數落一下。
現在張晨家扶搖直上,於是李維就隻能在自己父母的死亡凝視下,變成了丫鬟,這就是家族的規矩。
李維隻覺得境遇顛倒的委屈,這室息的家庭環境!她快喘不過氣來!幾乎炸毛。
等團年結束,一大家族各自散去回自己小家看春節聯歡晚會,劉淑珍擦桌子,餐碗已經是幾家人的女眷臨走前幫她收拾了,劉淑珍則在洗碗,扭頭道,「李維你把客廳的空水果盤拿過來!」
李維端著碗「啪」地把水果盤往廚房一擱,整個人臉都黑成一團。
劉淑珍異看來,「你這是怎麽了?」
「媽,你和爸有必要在張晨一家人麵前那樣嗎?」她聲音壓著火道。
劉淑珍看來:「我們怎麽樣?」
李維道:「以前你們怎麽說那些來找我爸辦事的人是怎麽,是怎麽諂媚的,你們今天就是什麽樣子!」
劉淑珍把水池裏的碗慢條斯理收著,最後抬起頭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誰有能耐,誰就風光,怎麽這麽多年,你讀的書,我們給你的教育,都冇理解到這個道理?」
李維有些急道:「那可是我爸啊!平時都是別人找他幫忙,求他幫忙,但他今天對張晨他爸那個樣子,那個嘴臉,他以前不是最看不起他爸嗎?」
劉淑珍把帕子丟桌子上,這次纔是生氣了,道:「別一口一個張晨他爸!你要叫姨夫!你要有禮貌!」
「我!」李維被嘻的滯了一下。平時你們倆的對話中對別人就冇禮貌,現在叫我講禮貌了。
沙發那邊叼了一根菸的李德貴聲音傳來:「李維,你懂什麽?你以為爸那麽說,是為了什麽,
做這些為了什麽?你媽和我,最後還不是為你好?將來你表姨和姨夫那邊,能多條路子不比你死讀書強?」
李維猛地轉頭看向他們,嗓音發顫:「所以你們就讓我去給張晨洗葡萄,切西瓜?我又不是他們家保姆!」
劉淑珍覺得煩了:「你要是爭氣點,不求你清華北大了,當初要考上個複旦同濟,誰也不用低頭。你偏偏就是個普通一本!我們都拿不出去說!」
李維眼淚都快湧出來,卻死死憋著冇流下,「說到底你們還是嫌我大學考差了,平時說我能上重本,結果隻考了個普通一本-哪天我要混出頭了,我也不會讓你們這副嘴臉在外麵丟人現眼!」
她說完,轉頭就回了房間,把房門重重一甩,「砰」地一聲。
劉淑珍低聲罵了一句:「這死丫頭,嘴也太硬了,學不來一點眼力勁。」
李德貴瞪了她一眼:「還不是你給她慣的!」
除夕夜,李維待在房間裏,覺得異常難熬,她暗暗下定決心,就算不是名牌大學,自己也要力爭上遊,好好出頭,到時候讓總想著開後門,給自己鋪關係,丟人現眼的父母知道,自己不靠他們,也能出人頭地!
張晨一家三口回了家,黃慧芬端出來剛炸的酥肉,之前李維家冇喝多少酒,張忠華開了兩瓶啤酒,和張晨父子倆對著21寸大腦殼彩電,看著今年春晚。
趙本山剛在台上咧嘴賣柺,觀眾鬨笑連連,家裏也笑作一團。
「你走兩步!你走兩步,哎一一哈哈哈哈!」
張忠華喝著酒,笑得直起了身子:「這個趙本山,真是年年都整新活兒。」
「看你爸笑得跟小孩一樣。」黃慧芬嗔了一句,卻也笑出了聲。她頭髮一早就染黑了,燙著微卷的髮根,精神利落地坐在沙發邊,手上還織起了一條圍巾。她喜歡織毛衣,以前閒的時候打發時間,現在冇辦法了,隻有過年有空,就織一條毛巾。
張晨靠在沙發角落,看著螢屏上趙本山誇張的表演,笑容卻帶點疏離。
十二點鞭炮聲在天穹此起彼伏,窗外的天空瀰漫著爆炸的煙氣和閃爍的焰光。
這一晚,電視機還冇關,黃慧芬坐在沙發上睡著了,張忠華酒勁上來了,打著鼾。張晨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調低了音量,靠在沙發背上,回沈諾一等人發來的跨年簡訊。
平靜生活就這麽具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