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愣住了。
她從未想到大爺會給自己表達歉意。
擰眉看向他,側臉冷峻,深邃眼眸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讀小說上,.超省心
有冰冷怒意,有沉鬱慍色,還有一絲懊悔?
大爺他是不是仍對自己心存妄想……
柳聞鶯被自己乍然生出的念頭燙了一下,立刻搖著頭,「不,若不是大爺及時趕到,奴婢早就被掐死了。」
河邊瀕死的窒息感,如今回想仍後怕不已。
「奴婢多謝大爺救命之恩。」
她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因疼痛而顯得虛弱又勉強。
裴定玄進來半晌,恍然想起還未給她上藥。
大夫來看過,她受的是多數是皮外傷,最嚴重的是脖頸的掐傷和腳踝的脫臼。
腳踝脫臼已經復位,脖頸則傷及咽喉,需要塗藥。
他從床邊的小幾取來青瓷藥盒,坐到床沿。
「先別說話,我幫你上藥。」
柳聞鶯往後縮了縮,避開他的貼近。
「這點小事不敢勞煩大爺,還是找旁人來吧。」
男女有別,這般近距離接觸,於禮不合,她心裡始終存著芥蒂。
「驛站簡陋,隨行的都是官兵和打雜的粗漢,沒有旁的女眷,你要是想讓別人來,也可。」
柳聞鶯咬唇,猶豫道:「那我自己來就好。」
然而,手臂剛抬起一半,手腕處被粗糙麻繩磨破的傷處便傳來刺痛。
一隻微涼的手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避開那些傷口。
「不行,你手抖成這樣,藥若塗的有偏差,留下疤痕如何是好?」
「大爺不必如此在意,我本就不是什麼千金小姐,皮肉上留點疤,沒什麼要緊的。」
在她看來,能從柺子手裡活下來,能護住小主子,這點傷痛和疤痕,根本不值一提。
她說話時笑容很淡,但很坦然通透。
可她不知道,這句話撞在他心口,比箭矢還利。
他見過無數嬌生慣養的千金娘子,個個都把容貌看得比什麼都重,稍有磕碰便哭哭啼啼。
在他眼裡,又有哪一個及得上她半分?
麵對兇徒以命相搏的是她,絕境之中留下記號的是她,傷重至此,卻還先惦記他人安危的也是她。
這麼好的她,不該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未曾出口的話,在他胸中激盪,化作更沉重的心疼,與連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怒意。
對她如此看輕自身的怒意。
他鬆開她的手,卻未將藥膏遞去。
反而用自己指尖蘸取,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下頜,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頭。
「不許動。」
他偏要給她上藥。
柳聞鶯像是被點了穴道,身子僵住。
頸側的肌膚甚為敏感,藥膏觸及,涼意被塗抹均勻,化開後便是他指尖的體溫。
那溫度讓她渾身汗毛幾乎倒豎。
想側頭躲避,下頜卻被他穩穩固定住。
「大爺,別……」她聲音發顫,破碎不成調。
「你若想讓別的男人碰,也可以,我不強求。」
裴定玄明麵給出選擇,暗地裡卻掐斷她的退路。
驛站之中並無其他女眷,讓陌生男子貼身上藥,她更無法接受。
認命般,柳聞鶯閉上眼,不去看他,彷彿也能緩解心頭的緊張。
溫熱的指尖在她閉眸時,在頸項間遊走,塗抹開一層又一層沁涼。
距離極近,呼吸稍微大點,就能拂過他的麵龐。
他塗抹得極認真,但實在是太慢了。
柳聞鶯經受不住煎熬,啟唇道:「奴婢不怕痛的,大爺不必如此細緻,力道重些也無妨,莫要耽擱你的正事。」
她感到那塗抹藥膏的指尖微微一頓。
「沒有什麼可以耽擱。」
他重新落指,力道輕柔如羽毛掃過。
難受的不僅是柳聞鶯,還有他。
她僅僅穿著單薄中衣,領子並不嚴實,稍微低眸就能看見雪峰溝壑,他努力控製自己視線落在指尖,順便說話分散注意。
「女子最重皮相,我豈不知?世家女子日日精心養護,無非是在意自己的容貌。」
他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何如此細緻用心。
「膚若凝脂,吹彈可破,方為美,若有半分磕碰留疤之虞,便如天塌一般。」
柳聞鶯的見解倒與他不同。
「那是她們對自己的經營,自己喜歡,看著舒心。」
裴定玄:「精心養護容貌,不是為了尋個好姻緣,好歸處?」
柳聞鶯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
「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經有了落落,往後隻願能好好護著她長大,嫁人之事早已不做他想,又何須憂慮留不留疤?」
這份將自身置於末位的淡然,像一根細韌絲線,勒緊裴定玄的心臟,帶起一陣尖銳的窒悶。
「既然用了藥,便需見效,留疤與否不由你說了算。」
「大爺若是笑話,我便不說了。」
「不會,你想說便說。」
劫後餘生,柳聞鶯心防鬆動,得到他的回應才緩緩說起藏在心底的想法。
「其實姻緣一事我也想過,若是將來出府,我想做點小生意,賺點安穩錢餬口,然後呢……」
她聲音沙啞,卻因染上一絲虛弱憧憬而顯得柔和。
「若有可能,便招個老實本分的入贅夫婿。不拘他是什麼出身,模樣如何,有無本事,隻要人不壞,心地善良。」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滿是對安穩日子的嚮往,也藏著過往的辛酸。
「大爺或許不知,奴婢是被婆家趕出來的,這世道太難,一個家中無男人的婦人,會平白受許多欺辱和白眼。
哪怕是自立門戶,也總有人覺得你好捏,好欺負。」
「所以那個入贅的夫婿,他不需要太出挑,哪怕平庸些,甚至窩囊些都無妨。」
說到這裡,她極輕地自嘲了一下,「我隻需要借一個名頭,一個幌子,讓我能安安穩穩地做我想做的事兒就好。」
指尖輕飄飄的力道,恰好重按在皮下淤血最凝滯的地方。
柳聞鶯猝不及防,疼得發出短促的輕嘶。
「……抱歉。」
裴定玄的思緒還陷在她方纔那番話裡,聞聲立時收手。
柳聞鶯搖頭,「沒關係。」
她能想到,大爺何等身份,恐怕從未做過伺候人的細緻活計,他能親自動手上藥已屬天方夜譚,手上力道有些失控再正常不過。
自己方纔那一聲,怕是讓他不自在了。
她正暗自懊惱,卻聽對方忽然開口。
「不會有那天。」
不會有哪天?
是指她出府後,無人庇護,會受人欺淩的那天嗎?
還是指她所暢想的,招個入贅夫婿、借名立戶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