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晚上來我屋。」
柳聞鶯怔住。
「許久沒聽你唱歌了,春闈結束,爺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你唱支小曲兒,助助眠。」
柳聞鶯冷了臉,壓著湧上來的情緒,「三爺說笑了,那是給小孩子聽的搖籃曲,而且奴婢也不是賣唱的。」
她脾氣上來,撥開他的手就要走。
「一百兩。」
身後傳來他慢悠悠的聲音。
「勾欄賣唱的一曲可值不到這麼多,你唱一次,我給你一百兩,如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裴曜鈞等著她回答,慵慵懶懶,吃準了她會答應。
一百兩對任何一個下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柳聞鶯沒什麼骨氣,一個人首先要活下去纔有談骨氣的資格。
「三爺說到做到,奴婢遵命。」
與其讓他日後再尋由頭糾纏,不如答應,了事的同時還有錢能拿。
裴曜鈞得逞後眼中笑意更濃,故意湊近她,溫熱氣息拂過頸側。
「晚上我在昭霖院等你。」
說完他轉身離開,那身紅衣在春日花影裡漸行漸遠,像一團燒著的火,灼得柳聞鶯耳根發燙。
送上門的銀子不要白不要,就當接了個兼職。
白天奶孩子,晚上做人形催眠音響。
柳聞鶯看得很開。
夜色漸深,月隱星稀。
昭霖院主屋的燈火還亮著,透過窗紙暈開朦朧黃光。
柳聞鶯穿著一身素色襦裙,臉上蒙了塊深色絹帕,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
她站在門外,遲疑後抬手叩門。
「進來。」
屋裡傳來慵懶聲音。
柳聞鶯推門而入。
屋內點著兩盞絳紗燈,映得來人身影纖穠合度。
裴曜鈞斜倚在床榻上,絳紅寢衣半敞,墨發散落,見她進來這副打扮,嗤地笑出聲。
「做賊呢?蒙著臉,怕人認出來?」
府裡旁的丫鬟,恨不得貼上來與他有點什麼,好藉機生事,攀附高枝。
隻有她躲他像躲瘟神。
柳聞鶯沒接話,福了福身,抬手取下絹帕。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襯得肌膚瑩白如玉。
她將絹帕摺好,收進袖中,清了清嗓子就要開唱。
「這麼遠唱給自己聽?離近些。」
下一刻,柳聞鶯被拉上床幃,腿間壓下來重量。
他枕在她腿間,烏髮散落她膝頭,像鋪開的墨緞。
不屬於自己的體溫驟然接觸,柳聞鶯身體僵硬,就想推開他。
「銀子不要了?」
柳聞鶯動作頓住,認命放下手。
罷了罷了,就當哄孩子,那可是一百兩,不是一兩也不是十兩。
柳聞鶯低低哼起調子,這回她哼唱的是鄉間小調,調子簡單,詞也簡單,講的是農人春耕秋收,日子平淡卻踏實。
聲音不高,低低的,柔柔的,如同哄孩子入睡時的哼唱。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一點點奶香,乾淨,溫暖,裴曜鈞滿意地勾起唇角。
燭火搖曳,將兩人交丨疊的身影投在牆上。
歌聲漸低,終至無聲。
裴曜鈞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綿長,枕在她腿上,一動不動。
柳聞鶯停下,低頭看他。
眉目濃麗,褪了幾分稚氣。
眉骨棱朗,鼻樑挺拔,唇鋒薄潤,下頜線條不再圓潤,而是帶著男子特有的鋒利。
燈火描過他微卷的長睫,在頰側投下一彎淺影,俊美得近乎不真實。
垂在身側的那雙手大而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軟白。
一看便是金尊玉養、握筆撫弦長大的。
而她自己的呢?
雖然也細長,可指腹掌心都有薄繭,那是做農活留下的痕跡。
右手虎口處還有一道淺疤,是冬日劈柴時不小心劃的。
兩雙手像把兩片雲放在一處,一片養在琉璃天,一片生在泥土裡。
雲泥之別,一目瞭然。
就像他們兩個人。
一個錦衣玉食,前程似錦的國公府三爺。
一個為奴為婢,帶著女兒艱難度日的奶孃。
裴曜鈞對她,或許隻是一時興起。
像富貴閒人偶然瞧見一隻有趣的鳥兒,逗弄幾日,賞些食水,等興致過了,便拋之腦後。
而那隻鳥兒,卻要在這短暫的恩寵裡,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便被遺忘在角落。
她不會是那隻鳥兒,也不想成為。
晚風穿過窗縫,帶著幾分春日的涼意,吹動帳幔一角。
燭火爆了一朵燈花。
夜,還很長。
四月初,春深似海。
皇城含光殿內,晨光透過高敞的殿門斜斜灑入,照亮一室肅穆。
殿試是科舉最後一關,由天子親自主持。
殿內鴉雀無聲,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裴曜鈞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嶄新貢士袍服,襯得他麵如冠玉。
他執筆懸腕,宣紙上已寫了大半,字跡遒勁灑脫,風骨不羈,字如其人。
周遭幾個貢士,大多眼圈青黑,神色疲憊。
殿試前最後幾日,誰不是焚膏繼晷,恨不得將滿腹經綸再溫習一遍?
唯獨他,神清氣爽,眉眼間不見半分倦色。
這些日子他睡得極好。
枕著那人溫軟的腿,聽她低柔哼唱,鼻尖縈繞著乾淨溫暖的皂角香。
一夜無夢,醒來時天光微亮,她已不在,可那份安寧,卻長留心底。
筆尖一頓。
眼前的策論題到了關鍵處,需引經據典,卻又不能落俗套。
裴曜鈞蹙眉沉思,忽然,腦海裡浮現出一張臉。
清秀的、總是低垂著的臉。
眉眼溫靜,唇角微微抿著。
那樣恬靜,那樣美好。
裴曜鈞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筆尖重新落下。
方纔堵塞的思路,竟在這一瞬豁然開朗。
典籍章句,治國良策,翩飛湧來,卻又井然有序。
他下筆如飛,字字珠璣,行雲流水。
監考的翰林學士踱步經過,在他身側停留片刻,目光掃過卷麵,眼底有讚許。
日頭漸高,殿內光線明亮。
裴曜鈞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輕輕舒了口氣。
卷麵整潔,論述清晰,引經據典恰到好處,更有幾分獨到的見解。
他自覺,這已是他能寫出的最好的文章。
殿試結束的鐘聲敲響。
貢士們依次起身,將考卷交給內侍,魚貫退出含光殿。
裴曜鈞步出宮門,嶄新袍服襯得他神采飛揚。
「曜鈞!」
「裴三!」
幾聲呼喚從不遠處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