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週禮簡單,柳聞鶯在床上鋪了塊嶄新的紅布,上頭依次擺了幾樣物事。
一支小巧的毛筆,筆桿是湘妃竹的,筆頭柔軟,盼她知書達理。
一團彩色的絲線,繞得整整齊齊,盼她心靈手巧。
一架小小的木算盤,珠子油亮,盼她精於計算。
一把孩童玩的小木鍬,打磨得光滑,盼她腳踏實地。
還有一個白麪饅頭,蒸得暄軟,頂上點了紅點兒,盼她一世口福,衣食無憂。
田嬤嬤看著這幾樣東西點頭,都是實在的。
東西被放到床頭,落落被柳聞鶯抱到床尾。 解無聊,.超靠譜
小丫頭今日格外精神,扶著娘親的手站穩了,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前方的新奇玩意兒。
「落落快去挑一樣你喜歡的。」
落落看看娘親,又看看那些東西,小嘴抿了抿,忽然鬆開手,朝前走了兩步。
小身子晃悠悠,像隻笨拙的小鴨子。
小竹伸手想扶,柳聞鶯卻輕輕搖頭,她想讓女兒自己來。
落落先走到毛筆前,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筆頭,卻沒有拿起。
她又看向旁邊的絲線團,抓了一下,又去抓算盤。
木算盤珠子被她撥弄得嘩啦響,小傢夥覺得有趣,樂嗬嗬地笑起來。
笑了兩聲,注意力又被旁邊的小木鍬吸引。
最後,她的注意力落在那個白麪饅頭上。
落落盯著看了會兒,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將饅頭抓在手裡。
田嬤嬤笑了:「好,有口福。」
可落落沒停。
她一隻手抓著饅頭,另一隻手又去抓算盤。
算盤抓起來了,接著是絲線團,也抓起來了。
毛筆有點長,她抓了幾次才抓住。
最後是小木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小傢夥兩手抓得滿滿的,每樣東西都不肯放,整個人撲倒在紅布上,像隻護食的小獸。
屋裡先是一靜,之後爆發出笑聲。
小竹笑得直不起腰,「哎喲,咱們落落這是全都想要啊!」
翠華也笑,「貪心的小丫頭。」
田嬤嬤抹了抹眼角,「好好好!樣樣都抓,樣樣都好!將來定是個全才!」
柳聞鶯對著女兒那副全都要的霸道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上前將落落抱起來,小傢夥還不肯鬆手,緊緊攥著那些戰利品。
「娘親……」她奶聲奶氣地喊,把饅頭往柳聞鶯嘴邊送。
柳聞鶯低頭,假裝咬了一口,「謝謝落落,真好吃。」
「真是個孝順的女娃娃啊……」
大家都欣慰而笑,笑聲如清泉從屋內淌出來,越過矮牆,淌進春日的陽光裡。
門外有人駐足留步。
屋門敞開著,裡頭的情景一望便映入眼簾。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幾株月季開得正好。
屋內床邊圍了幾個人,她們正笑作一團。
床上鋪著紅布,散落著幾樣小玩意兒。
被柳聞鶯抱在懷裡的那個小丫頭,一手抓著饅頭,一手攥著算盤,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逗得眾人又笑起來。
純粹、乾淨、真實、難得的歡喜。
他正出神,田嬤嬤先看見了來人,笑容僵在臉上,慌忙迎出來。
「奴婢們見過大爺。」
屋裡瞬間安靜。
小竹和翠華也趕緊站直,垂首斂目,方纔的歡快蕩然無存。
柳聞鶯抱著落落轉過身,看見他有些訝異,福身道:「大爺。」
懷裡的落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睜著大眼睛看裴定玄,小手還抓著那個饅頭。
既然被看見,裴定玄也不躲,逕自走進來。
這屋子著實簡陋,但勝在乾淨整潔,處處可見所住之人對生活的喜愛。
他的看向床上的紅布。
主人家沒問,可她也不能做啞巴,唯有先解釋一番。
「大爺,奴婢的女兒今日滿歲,按民間習俗辦了抓週禮。
怕是……吵到府裡安靜了,若要罰,罰奴婢就好,與田嬤嬤她們無關。」
她說得平靜,可抱著孩子的手臂卻微微收緊。
是人都害怕懲罰,她也是,但她有擔責的勇氣。
她總是這樣,用最恭順的姿態,扛最重的擔子。
「你不必緊張,孩子滿歲是喜事,何來吵鬧之說?」裴定玄語氣輕緩,並無厭煩。
他走近些,小丫頭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有幾分柳聞鶯的影子,日後也是個美人胚子。
「抓了什麼?」
柳聞鶯遲疑,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孩子。
「都抓了……」
裴定玄一愣,眼中掠過笑意,「倒是貪心。」
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是個金燦燦的長命鎖,鎖身鏨著長命百歲四字,下頭垂著三枚小鈴鐺,輕輕一晃,叮鈴作響。
「這個給孩子。」
柳聞鶯搖頭,「太貴重了,奴婢不敢要。」
她果然不肯收,裴定玄編了理由:「本打算給燁兒備的,可他還有些時日,用不上,今日與落落有緣正好送她,難不成你要落落的福緣?」
話說得巧妙,堵住了柳聞鶯推拒的理由,做娘親的哪兒會不希望孩子好?
「那……奴婢代落落,謝大爺賞。」
柳聞鶯將金鎖放在落落掌心,小傢夥握住了,開心地擺手。
「快給大爺說謝謝。」
「靴……靴。」
孩子笑容純淨無瑕,被感謝的裴定玄不自覺揚眉展顏。
「好生照顧孩子。」
他說完便走了。
一直悶不吭聲的翠華和小竹湊上來,兩人拍著胸口。
「好險好險,大爺怎麼會來咱們這兒?」
「是啊,嚇死我了,方纔正笑著呢,一抬眼看見大爺站在門口,魂兒都快飛了!」
田嬤嬤見兩人還在惴惴不安,拍了拍她們的肩膀,「瞧你們這點出息,大爺許是在府裡隨意散步罷了,府裡的路,哪兒他不能走?」
說完她又看向柳聞鶯,安撫道:「你也別多想,大爺今日不僅沒怪罪,還賞了長命鎖,這是天大的體麵呢。」
翠華點頭,「嬤嬤說得是,大爺是主子,想去哪兒還用得著咱們這些下人操心。」
柳聞鶯將長命鎖收好,應了一聲。
裴府偌大,大爺怎麼偏偏就拐進了平日裡鮮少有人踏足的偏僻地兒?
碰巧散步嗎?
希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