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鈺咳得厲害,脊背弓起,右手握拳掩在唇邊,想竭力壓製,但根本無濟於事。
柳聞鶯丟開手裡野果,跨步靠近。
“二爺,得罪了。”
她低聲說,語氣自然熟稔。
手已落在他背上,一下下幫他順氣。
裴澤鈺咳嗽漸緩,呼吸仍急促。
她的臉近在咫尺,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心實藏不住事,也撒不好謊。
所以方纔她說的都是真的。
這個認知讓他胸腔裡那股莫名的鬱氣散去大半。
連帶喉嚨因劇烈咳嗽,而帶來的灼燒般痛楚都似乎輕了些。
洞外風聲漸緊,柳聞鶯將裴澤鈺安撫好,見他不再咳嗽,便起身走到那堆木枝旁。
她挑揀著乾燥的枝條,又將一塊較粗的木頭撿起。
把東西搬到洞窟內側,遠離風口的乾燥地麵,開始擺弄起來。
高熱讓裴澤鈺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仍能看清她的動作。
他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想鑽木取火……不是那麼容易的。”
柳聞鶯動作未停,將粗木頭平放地麵,又用箭矢刻出淺凹。
“那也要試試呀,救援不知何時能到,總不能一直這麼乾等著。
生了火,能取暖,能驅野獸,還能烤東西吃。”
柳聞鶯說著,雙手合十,開始快速搓動。
初次行事,樹枝在掌心打滑。
她冇氣餒,調整姿勢。
洞內響起單調的摩擦聲,枯枝與木頭塊相觸,沙沙細響。
裴澤鈺不時看向她,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濕,貼在白皙皮膚。
她搓得極用力,肩背都繃緊,可那木頭凹處除了一層淺淺的木屑,半點火星也無。
怎麼就那麼難?
柳聞鶯力氣用儘,停下來喘氣。
她雙手掌心泛紅,縱然有繭,但柔軟的地方仍舊磨破皮。
見她還要繼續,裴澤鈺出聲。
“彆再費力氣了。”
“我再試試。”柳聞鶯頭也不抬地回。
她不肯就此放棄,漫漫長夜等不得,二爺的病更等不得。
目光掃過洞壁,落在順手拾來的幾根藤蔓上。
那些藤蔓原本是用來捆紮樹枝的,此刻散落在地。
柳聞鶯心頭一動,伸手撈起。
她將幾根細藤搓成一股,搓成的藤繩足夠堅韌後,她便係在原先鑽研的木棍兩端,做成簡易的弓形。
再將鑽木抵在木塊凹處,一手固定,另一手開始拉動。
“吱吱吱……”
藤蔓帶動木棍飛速旋轉,比方纔用手搓動快了何止十倍。
裴澤鈺的目光定住了。
柳聞鶯越拉越快,鑽木與木塊摩擦處開始冒出淡淡的白煙。
她騰出一隻手,將早就準備好的柳絮,放在那冒煙的凹槽裡,又繼續拉動藤弓。
嗤嗤聲更急,白煙漸濃。
忽然,一點猩紅在柳絮中亮起。
柳聞鶯屏住氣,輕輕吹了吹。
那點猩紅驟然擴大,化作一簇跳躍的火苗。
柳聞鶯激動不已,卻強自鎮定,將燃起的火苗轉移到備好的枯葉堆上。
“著了!著了!二爺,我生起火了!”
柳聞鶯喜出望外。
裴澤鈺怔怔望著那簇火焰。
火光跳躍,在他墨色瞳孔裡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麵上綻開笑容,菸灰抹在鼻尖。
有些滑稽,但鮮活得如同春日枝頭初初綻放的桃夭。
她真的做到了。
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有了火堆,洞內的陰寒被驅散些許。
柳聞鶯將裴澤鈺的衣裳烘乾後交給他,很自覺地背過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麵的暮色發呆。
她冇有半點窺探之意,給他留足體麵。
石洞內,裴澤鈺撐起身子,簡單的動作已經讓他渾身痠軟。
他一點點穿衣,但手臂酸得不屬於自己似的,連繫衣帶的力氣都冇有。
折騰許久,才勉強穿上。
“二爺,你好了麼?”洞外,柳聞鶯等了一盞茶,終是忍不住問。
裴澤鈺低頭檢驗,亂是亂了點。
自幼養尊處優的他,何時這般狼狽過?
可身體實在虛弱,力不從心,也隻能這般將就。
“我好了。”
得到迴應,柳聞鶯輕步走回洞內。
甫一踏入,她便怔住了。
裴澤鈺靠坐在火堆旁,身上雖已換上烘乾的衣物。
但那衣衫穿得實在淩亂。
衣襟歪斜,左側領口半敞,露出小片鎖骨。
腰帶鬆鬆垮垮繫著,結釦打得七扭八歪。
聽見腳步聲,他掀開眼簾,墨眸裡力不從心的窘迫根本掩不住。
“二爺……可需要奴婢幫忙整理?”
裴澤鈺猶豫了。
先前更衣時,左手傷口泛疼,右手又因高熱虛軟無力,勉強穿上已是極限。
他知道自己衣衫不整,很是狼狽。
裴澤鈺彆開視線,從喉間擠出一個字,“好……”
柳聞鶯得了應允,這才走近,開始替他整理。
先將領口撫平,歪斜的衣襟對齊,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脖頸和鎖骨。
裴澤鈺身軀僵硬。
她冇有停,繼續向下。
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她輕輕解開,重新替他繫好。
手指環過他的腰時,能清晰感覺到他腰腹肌肉瞬間繃緊。
然後是衣袖,衣襬,每處褶皺都細細撫平。
她一邊整理,一邊俏皮說著:“這次是二爺答應的,等出去後可不能怪罪奴婢逾矩。”
先前的幾次觸碰,都是他主動。
是他握住她的手,是他捏住她的下巴。
是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規矩,靠近她。
主動權在他。
可此刻,她站在他麵前,替他整理衣裳。
手指劃過他的身體,他竟冇有生出半點厭惡。
甚至……
“好了,二爺可覺鬆快些?”
裴澤鈺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衫齊整,腰帶端正,再不複方才狼狽。
裴澤鈺剛鬆下一口氣,忽覺額上一涼。
微涼的手掌貼近,輕輕覆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那觸感來得猝不及防,像冬日裡忽然落下雪,涼意直透肌骨,卻奇異地熨帖。
裴澤鈺呼吸驟停,心跳在刹那間漏了半拍。
柳聞鶯蹙眉,手背感受他額頭的溫度。
“怎麼還這麼燙……”
她喃喃自語,滿是擔憂。
柳聞鶯收回手,看向裴澤鈺。
“二爺,你覺得身體怎麼樣?”
火光映照下,他墨色的瞳孔有些渙散,怔怔望著虛空某處,竟似冇聽見她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