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頭爬上中天,灼人暑氣從窗外漫進來,原先涼氣絲絲的冰鑒內隻剩一汪水。
老夫人倚在床上,額角汗珠細密。
蒲扇被丫鬟搖得不停,仍然無法散去暑熱。
吳嬤嬤伺候老夫人接連喝了三壺茶水。
可茶水解渴,卻解不了暑熱。
老夫人煩躁得厲害,連平日裡愛聽柳聞鶯說的故事,都沒了多少興致,揮揮手讓她們都退下。
幾人退出主屋,隻留了兩個打扇的丫鬟。
「這鬼天氣,冰又遲遲送不到,苦了老夫人了。」
吳嬤嬤將擦汗的帕子交給旁人,重新去換來幾方新的。
「咱們還能尋個陰涼處透透氣,老夫人臥床少動,最忌暑氣濕熱,再這麼下去怕是對病情不大好。」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柳聞鶯用手背貼了貼側頸,拭去細汗。
又聽吳嬤嬤所言在理,上前輕聲道:「吳嬤嬤,我倒有幾個粗淺法子,或許能解決眼下的暑熱?」
吳嬤嬤正愁得無計可施,聽她有法子,連忙催促。
「你快說說。」
「一是尋幾個大些的盆,打滿井水擺在屋中四角,井水沁涼,能借著水汽散散屋中的熱氣。」
柳聞鶯語速輕緩,說得細緻。
「二是取些金銀花與薄荷葉,洗淨搗碎,濾成清涼水,給老夫人擦背、抹手腕,散熱又解暑。」
「三是可以讓廚房熬些百合綠豆湯,隻是綠豆性涼,最好先讓人問下葉大夫,確認與老夫人平日裡吃的藥無藥性相衝,便能喝些解暑。」
三管齊下,不信不見效。
柳聞鶯所說的法子皆是尋常物什湊的,吳嬤嬤別無他法,隻得試試。
當下便吩咐丫鬟們分頭行事,兩個粗使丫鬟抬著大盆去井邊打水,擺至屋角。
另一個丫鬟去庫房取金銀花與薄荷葉。
再差一個去問葉大夫,不久後,葉大夫那邊也回了話,說百合綠豆湯與湯藥無礙。
眼下冰料遲遲不來,也將就著先扛著。
幸好柳聞鶯支的法子有效,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屋中燥氣散去不少。
老夫人也漸漸有了睏意,能安穩午休了。
午時末,裴澤鈺處理完公務瑣事折返明晞堂。
他負手進門,便見次間角落、內室與窗下四角擺著大銅盆。
井水映著天光,涼氣氤氳,與之前的光景有所不同。
裴澤鈺眉峰微挑,看向近旁侍立的丫鬟。
「屋中擺著的水盆是怎麼回事?」
丫鬟慌忙行禮,垂首回答。
「二爺安,明晞堂的冰例今早見底,上林署那邊遲遲沒送新的來,老夫人熱得難捱。
是柳奶孃想的法子,打了井水擺在屋可以散暑氣。」
冰例未至?
裴澤鈺唇角的弧度壓下些許。
丫鬟剛說完,門簾一動,柳聞鶯端著銅盆走進來。
盆中盛著碧瑩瑩的放涼的金銀花薄荷水,
見著裴澤鈺,柳聞鶯麵上漾開笑容,屈膝道:「見過二爺。」
禮數周全,語氣平和,半點不見方纔受委屈的模樣。
裴澤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下巴那處紅痕已淡了許多,僅剩一點極淺的印子。
他微微頷首,側身讓開道路。
柳聞鶯端著水盆進了內室。
不一會兒,裡頭傳來她與老夫人低低的說話聲,以及布帛蘸水、輕輕擦拭的細微聲響。
裴澤鈺立在屏風外,隔著那層鬆鶴延年屏風,能隱約看見裡頭晃動的身影。
柳聞鶯俯身在榻邊,手中軟帕蘸了冰涼的藥汁,正仔細地為老夫人擦拭頸後、背心。
與在角落時的身影重合。
那時她被迫揚起下巴,明明處在下位,但脊背仍然挺拔筆直,不肯彎折。
像株柔韌的藤,看似纖細,能屈能伸,卻能撐起一片蔭蔽。
不過片刻,柳聞鶯便收拾妥當,端著用具走出去。
她鬢邊碎發被汗濕,貼在頰邊,連後背的衣襟都濡濕了一小塊。
想必是剛剛俯身忙活,又逢屋中尚有餘燥,出了汗。
裴澤鈺等她離開後,朝著身側的阿福遞眼色,囑咐了幾句。
阿福應聲退下。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隻箱子。
箱子掀開,將裡頭整齊碼放的,晶瑩剔透的寒冰放入屋中冰鑒。
裊裊白氣瀰漫開來,驅散屋內僅存的悶熱。
涼意襲人,舒爽透骨。
內室裡,閉眸小憩的老夫人睜開眼問道:「冰送來了?」
吳嬤嬤替她揉著腿,笑道:「是二爺惦記您,將他沉霜院的冰例勻了些過來,這不剛送來,屋裡就涼快了。」
老夫人怔了怔,旋即失笑:「這孩子……自己院裡不用,倒拿來給我這老婆子。」
她搖搖頭,眼底盛滿溫軟慈愛,「讓他費心了。」
正說著,裴澤鈺走進內室。
來到榻前,他躬身行禮,「祖母可覺得爽利些?」
「爽利多了。」
老夫人招手讓他近前,拍了拍他的手背,「難為你想著,隻是你那院子……」
「無妨,祖母身子要緊,等上林署的冰送到,便恢復如常。」
老夫人看著孫兒清俊的側臉,相貌好品行也好,心裡那點熨帖又添了幾分。
「那你多陪我說說話……」
「是。」
有了沉霜院勻來的冰例,明晞堂總算捱到了上林署的冰車送來。
新鮮的冰塊源源不斷補入冰鑒,屋中終日涼意習習,老夫人也再沒了先前的燥熱難安,連精神頭都愈發好起來。
從前冰料不缺,眾人都習以為常,經過缺冰的插曲後,柳聞鶯開始留意到一件小事。
席春更換冰鑒冰塊的頻次,似乎太勤了些。
冰鑒是特製的,雙層銅壁,中間填有隔熱材料。
冰塊置於內層,外層再放置需要冰鎮的瓜果茶點,設計精巧,能延緩冰塊融化。
往年夏日,冰鑒裡的冰塊通常一日更換兩次便足夠了。
可席春總是一日三換,甚至四換。
這消耗冰料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她在汀蘭院時,大夫人的屋子裡也有冰鑒,初來乍到事事都要熟記。
她記得清楚,即便最酷熱的日子,也是一日兩換。
柳聞鶯心裡存了疑,卻也沒有貿然多問。
她與席春之間本就有嫌隙,若是突然打探,席春也不一定會如實交代。
日子一晃過去幾日,屋中涼意穩定,換冰的異狀也漸漸被繁雜的伺候事宜沖淡。
直到這日,柳聞鶯覺察出一點眉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