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明晞堂的差事,已是掌燈時分。
柳聞鶯回到自己的小住處歇息不久,就有人送來東西。
那丫鬟麵孔半生不熟,平日裡總跟在席春身後。
「席姐姐讓我來給你送東西,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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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東西往柳聞鶯手裡一塞,轉頭就走。
屋內的小竹聽見動靜,走出來好奇問:「柳姐姐,有人送東西來了?」
「嗯,老夫人想讓明晞堂的下人們都繡點活兒,到時候在端午那日點評打賞,獨獨白日分發的材料漏掉我那份,現在有人送了過來。」
柳聞鶯說著將布袋拿進屋,拆開收口,把裡麵的東西倒出。
素絹布邊緣有著毛邊,絲線褪色,顏色寡淡得不行,還有些深色的倒冇怎麼褪,但也不夠好看亮眼。
唯一襯得上能用的隻有繡花針。
「這就是明晞堂發給下人的繡材?」
小竹驚聲不已。
「柳姐姐,你瞧瞧顏色都發灰髮暗,絹布摸著也粗糙,根本就是些舊東西。」
柳聞鶯明瞭,席春給她挖的坑在這兒呢。
先是當著明晞堂所有人的麵,故意說材料早備、漏了她的份。
再抬出老夫人的規矩,說必須用府裡統一材料,斷了她另尋絲線的路。
最後假意大方應下補送,轉頭便讓人送來些破爛舊絲。
步步算好,就是想讓她繡不出像樣的香囊。
說到底還是想借著由頭打壓她。
柳聞鶯就不明白了,一個香囊比試有那麼上心麼?算計一套接一套。
要是把這些心思放在老夫人的身體上該多好?
小竹再是懵懂遲鈍,也回過味知曉柳聞鶯是被人擺了一道。
她義憤填膺,「定是明晞堂的人欺負柳姐姐,走,我們這就去告訴田嬤嬤。」
田嬤嬤是府裡的老人,也有幾分臉麵,真要去說一聲,席春定然討不到好。
「別去,這點子動靜何必勞煩乾娘?」
柳聞鶯拉住她製止。
「可這也太欺負人了。」
柳聞鶯將小竹拉回來坐好,「她以為拿些破爛難住我,但舊絲線也並非不能用,除了顏色不好,韌性還在,我用著就是。」
小竹見她從容不迫,心頭火氣漸消,但仍然不甘。
「舊絲褪色又糙硬,繡出來的模樣總歸要差些,哪裡比得上旁人的新絲線。」
「差不差,端午那日才知。」
柳聞鶯將舊絲線分縷理開,挑出尚且能用的幾色,心中已隱隱有了章法。
有她不服輸的話在前頭,小竹也安了心。
「那行,我幫姐姐理絲分線,定不能讓小人得意!」
次日,柳聞鶯照舊梳洗妥當去明晞堂當差。
院子裡熱鬨得像開了染坊。
十來個丫鬟三三兩兩聚著,人人手裡捏著素綢香囊,撚鍼走線,笑語嫣然。
席春被圍在中央的石凳上,儼然是眾人的焦點。
不過一夜過去,她麵前擺著快繡好的石榴形香囊,針腳細密勻整,配色鮮亮。
周遭丫鬟們不住誇讚。
「席姐姐的手藝也太好了,老夫人見了定喜歡。」
「可不是嘛,端午的嘉賞定然是席姐姐的,咱們也就湊個熱鬨!」
席春抿唇笑著,手裡針線不停。
「快別這麼說,我不過仗著孃親是繡娘,自小摸針線多些而已。」
話音裡的得意掩飾不住。
她孃親是繡莊上的繡娘,這點針線活對她而言,雕蟲小技。
如若不是手上落下燙傷,區區香囊她一宿就能繡完。
看到掌心的傷疤,席春眼神一暗。
正說笑時,有眼尖的丫鬟見柳聞鶯走過,忙揚聲喚她。
「柳奶孃來啦,快過來坐,今兒院裡熱鬨大家都在繡香囊呢,你也得閒了吧?一起來繡唄!」
伺候老夫人要求精細,她們也是忙裡偷閒。
畢竟主子的嘉賞必是好物,誰不想爭一爭?橫豎擠擠時間總能繡好。
柳聞鶯搖搖頭,「我冇帶繡材,就先不了。」
「那行吧,等你帶了再來。」
柳聞鶯剛要抬步,席春卻將她叫住。
「柳奶孃行事素來細緻,手也巧,莫不是這回也藏著巧思?此番繡香囊,想必會驚艷絕倫,讓咱們都開開眼吧。」
席春故意吊起所有人的期待,等端午評選那日,袖手旁觀看她出醜。
破舊絲線布料能繡出什麼好東西來?她可不信。
柳聞鶯笑了笑,權當迴應,而後進了主屋。
院子裡靜了一瞬。
有人小聲嗤笑,「嘁,裝什麼清高。」
那人就是昨晚幫席春跑腿送絲線的丫鬟,她湊到席春跟前打抱不平。
「席姐姐好心誇她,她倒好連個迴應都冇有,剛來明晞堂冇幾日,就目中無人得很,不把姐姐放在眼裡?」
話正說到席春心坎,她捏著繡花針,挑眉輕笑。
「無妨,有的人就是過得太順,忘了規矩。」
既然柳聞鶯不識抬舉,她有的是法子治她。
主屋內,柳聞鶯剛進來便聽見內室傳來裴澤鈺的嗓音,溫潤如玉石相叩。
「祖母,外頭院子裡喧嚷,可會擾您清淨?」
「不礙事,我最近精神好,屋子裡人人都繃著規矩,反而悶得慌。」
老夫人望向窗外明媚的景色,「快過節了,讓她們鬆快鬆快,隻要不逾矩不誤事就成。」
「孫兒明白了。」
他們說話冇有避著人,柳聞鶯無意聽到,本打算立在屏風外聽候差遣,誰知內室的人卻讓她進去。
「你既來了怎麼杵在外麵,進來吧。」
柳聞鶯依言繞過屏風進入內室。
裴澤鈺唇角勾著淺淡笑意。
「祖母喜歡聽你說故事,你且繼續就是,還是也心癢,想去院子裡跟著做女紅?」
她的繡功,他是見識過的,那方雪緞帕子他還貼身帶著。
柳聞鶯福禮,「二爺說笑,奴婢冇進來是怕擾了您們敘話。」
「不算擾,繼續吧。」
裴澤鈺說完,便取了手邊擱著的一卷書,坐在床邊的梨花木圈椅。
柳聞鶯不再推辭,清了清嗓子,開始書接上回。
裴澤鈺信手翻書,他也是愛聽的,每每柳聞鶯說到精彩處,他翻書的頻率便會減慢。
書頁停在那處良久,心神也被她娓娓道來的故事勾了去。
窗外的日頭悄悄移了影,院裡的槐樹枝葉晃了晃。
冇過幾日,轉眼便是端午。
府中將綑紮好的艾草菖蒲,一束束掛在廊柱、門楣上,青鬱鬱的枝葉襯著硃紅木柱,添了幾分清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