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絕無虛言,當時接過便覺手滑,這才沒能抓穩。」
「哦?」
裴澤鈺尾音微揚,彷彿真的在思考她的話。
他修長的手指,在沒有被波及到的書案上敲打兩下,發出清脆聲響。
而後他抬眼眸光平靜,吳嬤嬤卻變得格外緊張。
裴澤鈺看向柳聞鶯,唇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口吻仍然溫和。
「若是托盤本身的問題,那便換了它。」
「若是……」他話鋒一轉,溫和笑意未變,「有人蓄意在托盤上動手腳,便將動手腳的人找出來,砍了那隻手。」
笑意未褪,語調如刀鋒出鞘。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如何?」
最後兩個字落下,屋內霎時死寂。
裴澤鈺並不期望能得到回覆,他淡瞥了眼地上狼藉,對身後的阿福道:
「把托盤、碎藥碗連同小火爐都收起來,仔細查驗,莫漏了半點痕跡。」
「是,二爺。」
阿福應聲,將地上散落的托盤、碎片等物收集起來,就著窗外的光亮,極其仔細地翻看查驗。
時間彷彿被凝固了般,眾人大氣不敢出,唯有阿福翻來覆去地檢查。
片刻,他無奈回稟:「二爺,小的仔細看過,托盤木料是尋常杉木,沾了藥汁和炭灰,味道混在一處,瓷片也碎得隻剩碎片,實在查不出確切異樣。」
席春聞言,緊繃的雙肩鬆懈下來,吐出一口氣。
柳聞鶯的麵色卻愈發難看。
果然如此。
對方既然敢做手腳,想必已經考慮到掩蓋證據。
難道就任由席春逃過去?讓自己平白擔下罪名?
不、不對。
藥汁能掩蓋托盤上的痕跡,但經手的人呢?
她的目光投向席春。
席春正暗自慶幸,察覺到柳聞鶯銳利的視線,心頭一跳,將雙手往身後縮了縮。
細微動作,沒有逃過一直靜觀其變的裴澤鈺的眼。
「你想說什麼?」他看向柳聞鶯。
柳聞鶯迎著他的眸光,清晰說道:「二爺,托盤被藥汁汙染,難以查驗,但經手之人或許不同。」
從藥煎好到端至此處,接觸過托盤的,就兩三個人。
裴澤鈺讓人把最初的丫鬟叫過來問話。
那丫鬟也算實誠,說她的確碰過托盤,但席春覺得溫度不夠,又拿走重新去廚房溫過。
席春又將藥遞給柳聞鶯,再之後便是現下這副模樣……
丫鬟檢查過雙手沒有異樣,裴澤鈺看向柳聞鶯與席春。
「你們二人,將手伸出來。」
柳聞鶯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一雙手,掌心向上,平伸而出,坦坦蕩蕩。
她的手不算十分細膩,指節勻稱手指纖長,形狀是好看的。
掌心與指腹處,能看出些許因常年勞作而留下的薄繭。
掌心還有一處紅痕,是被飛濺的炭火燙到的。
席春卻不肯伸,支支吾吾想推脫。
「二爺,這……何必呢?不過是個托盤,柳奶孃失手罷了,怎好如此折騰?」
裴澤鈺語氣微沉,「伸出來。」
此刻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平時的半分溫軟。
席春哪裡還敢再犟,極不情願將雙手攤開在身前。
裴澤鈺沒親自上手,對吳嬤嬤道:「你仔細查。」
吳嬤嬤應聲,她先是走到柳聞鶯跟前,執起她的雙手,翻來覆去檢視。
她的手很乾淨,並無任何異樣,非要說就是食指指腹有處滑膩感。
但被吳嬤嬤一抹就消失不見。
檢查到掌心時,吳嬤嬤按了下那塊紅印,柳聞鶯蹙眉,輕輕吸了口氣。
那處指甲蓋大的紅痕,想必是方纔炭火飛濺所致。
「柳奶孃雙手無異,隻有此處被炭火灼傷。」吳嬤嬤回稟。
裴澤鈺視線在那燙傷上停留一息,未置一詞。
吳嬤嬤轉向席春,席春的手比柳聞鶯要更為細膩,但拇指、食指指腹及虎口連線處的麵板,摸上去格外滑膩。
她湊近細嗅,雖有藥味乾擾,但那股屬於動物油脂的、淡淡的腥膩氣味,還是隱約可辨。
「席春,你手上怎麼抹了豬油?!」
阿福捧著托盤緊抿的唇倏忽舒展,他茅塞頓開道:「二爺,小的也發現端倪了!」
裴澤鈺讓他說。
「小的剛剛還納悶托盤的一側木麵,比另一側滑手得多,但或許是經常使用所致。
而且藥味太濃也蓋過了豬油味,小的之前沒往油脂上想,如今結合吳嬤嬤查出來的痕跡。
恐怕是有人將豬油塗抹在了托盤這一側,專等著遞出去時,讓接的人手滑!」
證據幾乎已經串聯起來。
席春要將足夠分量的豬油均勻塗抹在托盤遞出的一側,手指必然要直接接觸油脂,用量不小,短時間難以徹底洗淨。
她又怕耽誤老夫人用藥的時辰,急著端過來。
豬油遇熱易融,沒有顏色,混在深色藥汁中極難察覺,本是極隱蔽的算計。
偏偏遇到不肯輕易認罪的柳聞鶯,以及洞察秋毫的裴澤鈺。
席春見再也瞞不住,膝蓋一軟重重磕在地上。
「是廚房油煙重,灶台邊擺著豬油罐,我溫藥時不小心蹭到的,絕非故意抹在托盤上的啊!」
她將所有都歸咎於意外巧合,咬死自己隻是粗心,並非蓄意。
裴澤鈺麵上笑意轉冷,眸子裡寒意愈盛。
他最厭煩的,便是旁人將他當做傻子愚弄。
「不小心?不小心能恰好碰到豬油罐,讓油脂隻沾到指腹虎口?又恰好塗抹在托盤遞出去的那一側?」
「席春,你的不小心倒是精準得很。」
席春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吳嬤嬤見狀,心中也是驚濤駭浪。
她與席春共事半年多,知她有些私心,好攬權,愛打壓新人。
卻萬萬沒想到她竟敢做出在老夫人藥具上動手腳的事。
她畢竟是老夫人身邊的熟人,那樣的底線不會輕易逾越。
「二爺息怒,除了奴婢,便是席春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得久,她斷不敢故意做出栽贓陷害的事,定是一時疏忽。」
吳嬤嬤明顯為席春開脫,語氣帶著幾分勸慰和轉圜的餘地。
裴澤鈺嗤笑。
「疏忽?旁人出錯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