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嫻熟自然地將手搭在裴曜鈞的肩,以作安撫。
「奴婢是不懂工部那些深奧圖紙和精巧機關,但奴婢想的法子或許對三爺要做的東西有用。」
她不再繞彎子,撿起地上半截廢棄的細竹管,又拈起一塊小石子。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就著清出來的那片地麵,開始比劃。
「我……奴婢從前在鄉下時有個取水用水的土法子。」
她讀書時下鄉做社會實踐待過些時日,瞭解簡易的洗手裝置。
「你看這竹管,好比出水的通道。」
她用竹管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工部要求節水,還要能流動淨手,多人使用。
若是像尋常方式那樣從井裡打水上來淨手,費水不說還很慢。
若是做複雜的機關閥門,又貴又易壞還不容易之後推廣。」
她從旁邊扯下根草莖係在竹管末端。
「但若我們換種想法,不要總想著去控製水流,而是讓水流自己控製自己呢?」
裴曜鈞眉頭皺緊,「如何控製?」
「比如我們把存水的水桶或水箱,放在一個稍高的地方。」
「出水口就接上這樣的細竹管,竹管的這一頭,我們用麻繩,吊塊有分量的石頭。」
她演示著動作,「當人要洗手時,隻需按下竹管末端,石頭便會順著力道向上翹起,水流自然從竹管流出。」
「洗完手鬆開,石頭自身的重量會往下墜,順勢將竹管拉回原位,堵住桶底的出水口,水流就停了。」
鬆開手,讓竹管彈回。
「這樣一來,連閥門都省了,用水時按下,用完鬆手即停,最好是把裝置放在地上,用腳踩,會更方便有效率。」
隨著她的講述和比劃,裴曜鈞混沌的大腦如同撥雲見日,思緒一點點清晰起來。
柳聞鶯沒有停,繼續道:「還有洗手後的髒水,也不必白白倒掉。」
「下方放個缸,缸裡填沙石木炭,層層過濾。缸留個小口,廢水接出去沖地麵、澆花,都能再用一次,也算把節水做到底了。」
柳聞鶯怕說得太繁瑣,又凝練成三句點撥,簡短好記。
「桶在高處,水流自來,此謂借勢。」
「以石代手,按啟鬆閉,此謂省力。」
「竹引沙濾,一水兩用,此謂節用。」
說完還覺不夠,又詳細補充,把按竹管改成踩踏板。
使用者踩下出水、伸手淨手、鬆腳閉水,三步就能完成,便捷得很。
而且木桶、竹管、沙石都是尋常物料,成本極低,不管是宮裡還是百姓家都能用。
裴曜鈞聽懂了,醍醐灌頂!
「阿財!快!去找東西!」
阿財被他突如其來的亢奮嚇了一跳,但見三爺重新振作,哪敢怠慢,連忙應聲跑去準備了。
裴曜鈞自己也沒閒著,開始就地取材。
他用院裡現成的工具和材料,依著柳聞鶯所述的原理,嘗試組裝起來。
柳聞鶯給了他一幅清晰藍圖,指引每個步驟,他做的很快。
找支架,固定高位木桶,連線竹管,繫上石頭,調整平衡,下方放置陶缸,鋪設沙石……
柳聞鶯在旁靜靜看著,見他已完全沉浸其中,領悟得極快,便不再多言,悄然退後。
兩個時辰後,設施的雛形在院落中央赫然立起。
裴曜鈞伸出腳,緊張地踩下連線著竹管和石頭的簡易踏板。
「嘩……」
清澈水流從高處的木桶中,順著竹管汩汩流出。
他鬆開腳,石頭下落,竹管回彈,水流戛然而止,乾淨利落。
再將用過的水流到下方的陶缸,滲過沙石後的水算不得一開始的澄澈,卻足以用來沖地、澆花。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他怔怔看著,喃喃道:「我做出來了,真做出來了!」
狂喜湧上,他回頭便要尋柳聞鶯,想把喜悅第一時間分享給她。
但院中哪裡還有柳聞鶯的身影。
「她呢?」
裴曜鈞沒指名道姓,但阿財就是明白他說的是誰。
「柳奶孃說,明晞堂那邊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我去明晞堂找她!」
裴曜鈞拔腳就要追,被阿財死死攔住。
「哎,三爺!您也不看看您滿身墨汁木屑,若是去了,被老夫人瞧見,豈非不妥?」
他低頭,才發現衣裳汙得不成樣子,熱意衝上臉頰。
「那還不去打熱水,小爺我要好好洗洗!」
半個時辰不到,裴曜鈞沐浴更衣後,鬢髮齊整,衣袂飄飄,又是那個張揚肆意的裴三爺。
昭霖院距離明晞堂不算近,裴曜鈞走得腳下生風。
踏入明晞堂時,院子裡比平日更為安靜。
主屋方向隱約傳來輕柔的女子嗓音,正娓娓敘述著什麼。
廊下伺候的丫鬟們見了他,忙不迭地躬身請安。
裴曜鈞擺擺手,示意她們噤聲,放輕腳步走進去。
錦簾半卷,裡麵光線柔和。
老夫人半坐在床上,身後墊著厚軟引枕,神色是難得的專注與鬆弛。
二爺裴澤鈺依舊坐在次間的書案後。
他手裡拿著書卷,目光卻也時不時落在講述者的方向。
而坐在老夫人床前,輕聲細語說著故事的,正是柳聞鶯。
她今日穿的藕荷色襦裙,烏髮簡單挽就。
微微側著身,長睫低垂,正說到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聲線輕軟,像春蠶食桑,將那深閨女兒家的才情與微妙心緒,描摹得絲絲入扣。
老夫人唇角含笑,十分愜意。
眾人都屏氣凝神聽著,唯有席春被擠開了位置,心不在焉。
忽而發現門口的人,她忙福身道:「見過三爺!」
講述聲被打斷,柳聞鶯閉了口,朝外邊看去,微微心驚。
三爺怎的來了?
裴曜鈞撩開簾子走進來,來到老夫人床前規規矩矩行禮問安。
「祖母安好。」
裴澤鈺沒有起身,淡然道:「三弟。」
「二哥也在呢。」裴曜鈞語氣輕快,意料之中。
老夫人拍了拍床沿的位置,「來了就坐吧,除了每個月請安的日子,你今兒來得可算稀罕。」
裴曜鈞順勢坐下,「工部有些忙,孫兒以後會常來的。」
老夫人含笑點點頭。
「瞧你這眉飛色舞的模樣,莫不是有什麼喜事?」
「哪有。」裴曜鈞否認,目光不由自主,飛快瞥了柳聞鶯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