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前陣子來昭霖院找我,說我沒規矩,整日和下人廝混。」
「可我從前不也這樣嗎?何時沒帶著府裡的僕從一起瘋,怎麼不見他說我一句?」
「恰好沒多久,你就被調離汀蘭院,我便猜是不是我連累了你。」
裴曜鈞悶悶說著。
彼時,昭霖院裡夏蟬聒噪。
他挽上袖子,領著幾個僕從,興致勃勃拿粘竿在樹下捉知了。
不多時便捉了十幾隻,用細線串成一串,拎在手裡。
知了綠瑩瑩的翅膀兀自震顫,發出斷續嘶鳴。
「阿財!過來!」裴曜鈞招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阿財暗道不妙,苦著臉磨磨蹭蹭挪過來。
「三爺,您饒了小的吧,小的從小就怕蟲,啊……」
話音未落,那串用知了做成的項鍊,就被裴曜鈞眼疾手快套在他脖頸上。
嗡嗡振動的觸感嚇得阿財一哆嗦,臉都白了。
「哈哈!瞧瞧,多威風!」
裴曜鈞拍手大笑。
可笑聲未歇,院門口多了個人,大爺裴定玄神色凝肅,雙眼沉沉望過來。
方纔還跟著笑鬧的幾個僕從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地。
阿財更是腿一軟,跪在地,脖子上那串知了還在徒勞地撲棱。
笑聲也卡在喉嚨裡,裴曜鈞訕訕道:「大哥。」
裴定玄緩步走進來。
「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沒個正形,整日與下人廝混玩鬧,成何體統?」
裴曜鈞垂下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訓斥的話他聽過不止一次。
從前他頑劣胡鬧,大哥也會訓斥,無非是不成體統、有失身份之類。
他認,反正他向來就是個沒規矩的。
可裴定玄接下來的話卻變了味道。
「你是國公府的三爺身份尊貴,一言一行多少雙眼睛看著?」
「與下人舉止親密輕浮,傳出去,旁人不會說那些下人不懂規矩。
隻會說你裴三爺禦下無方,放誕無行,連帶著裴府的門風都要被人質疑!」
「下人終究是下人,主僕有別,這條線你不該越,更不能讓別人……借著這條線,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有些事適可而止,有些人保持距離。」
怕他聽不進去,裴定玄的話說得很慢,字字如冰珠子砸在裴曜鈞耳裡。
裴曜鈞最初還點頭應著,聽到後麵,漸漸覺出些不對勁來。
大哥是在說他與下人廝混?
但從前他和阿財他們打馬球、鬥蟋蟀,鬧得比今兒還凶,大哥最多說句年輕胡鬧。
尤其是最後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誰?阿財嗎?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嗡嗡的蟬鳴聲灌滿耳朵,裴曜鈞一句話都聽不進去了。
連大哥是何時走的都不知。
半晌他纔回過味,大哥說的不會是柳聞鶯吧?
……
「……後來我趁著大哥出府不在家,去到汀蘭院卻撲了個空。
紫竹告訴我你被調走,去明晞堂當差。」
竹林的風帶著潮熱,吹散兩人之間的沉默。
柳聞鶯聽他說後,頷首明白。
「三爺既然清楚其中緣由,那日後別再私下找奴婢了。
就像大爺說的,尊卑有別,免得再落人口實,徒增是非。」
「那可不行!」
裴曜鈞脫口而出。
「況且你能去明晞堂伺候祖母,怎麼就不能來我昭霖院?我去跟祖母說,就說我院裡缺個妥帖人,把你調過去!」
柳聞鶯心頭一跳。
若真讓他這般莽撞去老夫人麵前開口,那還了得?
且不說老夫人是否會答應,單是此舉落在旁人,尤其是裴定玄眼裡,無異於坐實他們之間不清不楚的關係。
自己恐怕立刻就要被扣上狐媚惑主,勾丨引三爺的罪名。
看大爺的獨斷勁兒,她的小命都得跟著陪葬。
「三爺不可以!」
柳聞鶯拽住他的緋色繡金線袖子。
「老夫人病中需靜養,豈能為這點小事煩擾?況且奴婢在明晞堂是奉了大夫人之命,又豈能隨意調換?」
「這不行,那不行!可我、我隻想見你怎麼辦?」
他的直白任性顯露無疑,並不覺得話有什麼不妥。
柳聞鶯臉頰微熱,腦中飛快思索著應對。
「三爺若想,大可多來明晞堂看望老夫人,奴婢一天大半時辰都在那裡當差,三爺來看老夫人,自然也能見到……奴婢。」
裴曜鈞卻撇了撇嘴,神色有些悻悻。
「祖母又不喜歡我,她喜歡二哥。」
「怎麼會呢?老夫人病中精神不濟,才對所有孫輩的關照難以周全。
二爺他是來得勤快,老夫人自然更倚重些。」
柳聞鶯斟酌詞句。
「三爺若是也能像二爺一樣,常來走動,老夫人心裡定也是歡喜的,你們都是老夫人的親孫,血脈相連,她怎麼會真的不喜歡你?」
「不是的……」
他情緒低了下去,似有隱情卡在喉嚨。
柳聞鶯心中疑竇頓生。
不是的?不是什麼?
難道老夫人與三爺之間,還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還和二爺有關?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她實在是太困了。
連日熬夜的疲憊翻湧上來,抬手掩唇,打了個綿長的嗬欠。
柳聞鶯眼尾沁出細碎濕意。
裴曜鈞正想述說隱情,瞧她這副模樣,剩下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心頭那點因被拒絕而起的煩躁,莫名其妙就摻進了一絲別樣的情緒。
但他嘴上依舊不饒人,彆扭地關心。
「你瞧瞧你,纔去明晞堂幾天就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眼睛下麵掛倆大黑袋子,難看死了!」
他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立刻又來了勁。
「不行,我還是得去找祖母或者大嫂,把你調走,省得遭罪。」
說完他竟真的要轉身走。
柳聞鶯手裡抓著的袖子滑溜抽走,急得她顧不得什麼規矩體統,攔腰抱住他。
「三爺,不必了,真的不必!」
見她慌得臉都發白,腿都站不住,裴曜鈞心軟了。
他嘟囔一句不識好歹,反手扣住她,把人往旁邊小亭裡帶。
「瞧你這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兒,先坐下歇會兒!」
亭中石凳冰涼,柳聞鶯如坐針氈,四下張望。
「三爺,這不太好吧,萬一讓人看見奴婢與你同席,傳出去又是閒話。」
「我讓你坐你就坐,天塌下來有我個兒高的頂著。」
裴曜鈞揚眉,一派恣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