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飯,不敢耽擱,很快趕回主屋。
令柳聞鶯略感意外的是,她們回來時,那位本該去用膳的二爺,也已經回到內室。
彷彿除了必要的上值、用飯、歇息,他的所有時間都願意耗在浸滿藥味的屋子裡。
席春和吳嬤嬤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放輕手腳,安排夜間的湯藥、薰香、值守。
老夫人在下人的伺候下用完晚膳,稍作休息,便到了服藥的時候。
因下肢無力,老夫人半倚迎枕,頭頸有微微歪斜。
餵藥的丫鬟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唇邊。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怕極了苦,藥汁入口,卻仍有少許順著嘴角溢位。
沿著下頜,滴落在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二爺眉心一蹙,「連藥都餵不好。」
伺候的丫鬟嚇得手一抖,嚇得跪地叩首。
席春忙趨前,福身道:「讓奴婢來吧。」
她雙手接過藥碗,坐到榻沿,離二爺的位置更近了些。
能在二爺麵前表現的機會不多,她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動作比方纔的丫鬟更加輕柔穩當,餵送的角度也調了又調,確保藥汁能順利入口。
老夫人依舊喝得艱難,但溢位的藥汁確實少了許多。
席春餵完藥,又用溫熱的軟巾仔細為老夫人擦拭嘴角和脖頸,動作嫻熟利落,無可挑剔。
裴澤鈺看著,沒有再說什麼,不誇不貶。
席春麵上浮現落寞,但很快調整好。
柳聞鶯把一切盡收眼底,碗沿高度、勺口角度、老夫人頭頸的傾斜度,甚至席春臉上一閃而逝的情緒。
明晞堂的水比她想像中更深不可測。
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柳聞鶯上半夜做完東西,剛歇息不到兩個時辰便又起身,趕往明晞堂。
她陪伴落落的時間變少,幸好有小竹和得了空的乾娘幫忙。
裴澤鈺今日旬休,來得很早。
早膳是熬得極爛的雞茸粥和幾樣精細的點心。
裴澤鈺淨了手,走到床榻邊,沒有假手他人,竟是要親自伺候祖母用早膳,才會安心。
他先用手背試過溫度後,再餵給老夫人。
老夫人吃得慢,他沒有絲毫不耐,餵幾口便停下來。
再用軟巾輕輕擦拭她的嘴角,待她緩過氣,再繼續餵。
那份細緻與耐心,讓柳聞鶯想到二夫人林知瑤,她也是溫柔小意的性子。
想必二人定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早膳過後,稍歇片刻,又到服藥時辰。
一日三次,定時定點。
藥碗端上來,苦氣瀰漫。
席春昨日在二爺跟前表現,今日自然當仁不讓。
然而老夫人因久病體弱,喉舌吞嚥的機能大不如前,加之她又畏苦,生理性地抗拒。
席春餵得再小心,仍有一兩滴藥汁,因著她靠坐的角度,不受控地滑落出來,滴在衣襟上。
「要不用這個試試?」
柳聞鶯出聲,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手上。
她從袖中取出一把勺子,雙手呈上。
勺子與尋常藥勺不同,勺柄略長,彎曲成一個更貼合角度的弧度。
勺身也比普通藥勺更淺、更窄一些,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看起來像是特意定製的。
「胡鬧,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敢往老夫人嘴邊送?萬一颳了舌,你擔得起?」
席春斜眼瞥那勺子,不贊同。
柳聞鶯並未退縮,雙手保持呈物姿勢。
「並非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是專門用來給吞嚥不便的病人餵水餵藥的。」
她說著並演示了一下。
「勺身弧度恰好能貼合嘴角,淺窄的設計,藥量不多不易嗆咳,邊緣圓滑也不會傷到口腔,用它或許就能避免藥汁落在衣裳的麻煩。」
席春還想再駁斥,裴澤鈺忽道:「讓她試。」
席春的話噎在喉嚨,臉色幾變,終究不敢違逆二爺的意思,側身讓開。
柳聞鶯淨手,來到老夫人跟前道:「老夫人,奴婢伺候您用藥。」
她先用手背貼了下碗壁,確認藥汁溫熱適宜。
再用那把特製的小勺,在碗沿輕輕颳去多餘的藥汁,盛上淺淺一勺底。
她沒有像席春那樣,直接將勺子送到老夫人嘴邊。
先將勺身靠近,幾乎與老夫人的下唇平行。
「老夫人,請您微微張嘴。」
老夫人啟唇,張開縫隙。
柳聞鶯手腕極穩地將勺身輕輕探入,確保藥汁順著舌麵流下嚥喉。
若直接灌入,容易引起嗆咳,也容易溢位來。
一勺餵完,接著第二勺、第三勺……
直到藥碗見底,藥汁再也沒有從老夫人的嘴角溢位一滴,全部妥帖地送入了喉中。
二爺飲茶,杯蓋輕碰,眸光卻緊鎖她。
看著她手腕輕轉,眼底清冷漸漸褪去幾分,燃起一星半點的探究欲。
全部餵完後,柳聞鶯用軟巾擦拭老夫人唇角,藥碗遞給丫鬟,退後兩步,垂首靜立。
沒想到她還真的一滴不漏餵完了藥,席春咬牙,語氣發酸。
「這麼好用的東西,昨兒老夫人服藥時,你為何不早早拿出來?」
藏著掖著非要等到今日,不就是要在二爺麵前逞能耐嗎?
柳聞鶯不慌不忙,「我昨兒被調來明晞堂,傍晚瞧見老夫人餵藥不便,才連夜動手打磨出來。」
席春被她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堵著一口悶氣,上不去下不來。
她本想給柳聞鶯挖個藏私的坑,沒想到對方不僅沒跳,反而順手將坑填平,還在上麵種了棵連夜趕製,忠心勤勉的樹。
氣煞她了!
一直沉默旁觀的吳嬤嬤,不吝讚賞。
「你的確是個有心手也巧的,能為老夫人著想,連夜趕製用具的心意難得,餵藥的手法,也穩當細緻。」
「我看往後老夫人服藥這事,可以交給她試試。」
吳嬤嬤毫不吝嗇在二爺麵前,直接肯定了柳聞鶯的能力。
席春臉色徹底黑沉,她張了張唇,希望極度關心老夫人的二爺能對吳嬤嬤的話表示異議。
但二爺隻是垂眸,又飲了一口茶,預設了。
事已至此,自己再多言,隻會顯得氣量狹小,不識大體。
席春勉強扯出一絲笑,聲音乾巴巴的。
「吳嬤嬤說的是,柳奶孃真是『有心』了。」
柳聞鶯對她話裡的刺充耳不聞,「奴婢定當盡心。」
她的表現固然在吳嬤嬤等人麵前得了好,卻也徹底得罪席春。
對方隻怕已將搶奪風頭的帳,算在她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