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一瞬息，再抬眸與皇帝對視，已經恢複了一副儀態可掬，笑容淡淡的眉眼，用帕子點點本不存在的淚。
半遮麵的模樣兒，更如純元皇後一般。
她知道，自己眉眼像純元皇後，所以，故意遮了不像的地方。
為的就是激起，帝王對純元皇後的憐愛，好讓好處能掉到自己這裡。
開口時，滿是溫柔順意的恭謹與體貼。
“是，是嬛嬛看浣碧那樣——剛從鬼門關爬出，愛子情切的模樣兒。
不由就想起了自己生產後，倘若不能看到自己的親生孩子，自己怕是也會瘋了。
嬛嬛實在不忍，倒是讓四郎為難了。
險些辜負了，四郎對嬛嬛的好意。”
皇帝心中滿意了幾分，尤其，是見甄嬛像純元時的眉眼，儀態甚至體貼柔善的話語時。
心中多了幾分憐愛，沉吟片刻，終是說了句，“起來吧。
是朕著急了些。
你一向愛重孩子們，婉妃若實在想養，待孩子滿月後，再看吧。”
皇帝似又想起什麼，順著開口，
“到時候，請你母親來孩子滿月吧。
你母親若能照看這孩子，朕倒是放心許多。”
不得不說，甄嬛這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賠了夫人又折兵。
皇帝確實想起了純元皇後，自己的愛妻。
可這也就更想起了，那還在寶華殿附近住著的甄夫人。
甄嬛心中猛地一緊，呼吸都覺得吃力了幾分。
險些一頭栽倒......
皇帝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母親養育你們姐妹，就很不錯。這孩子，若能得她養育，也是福氣。
朕與皇後，自然也就放心。”
到底還是來了，皇帝果然不肯放過母親。
甄嬛手中帕子緊了緊，壓抑著與皇帝翻臉鬥氣的怒意。
拚命告訴自己要冷靜，與皇帝置氣，吃虧的隻有自己。
自己一時痛快，換來的可能，是自己承受不住的代價。
一定要保持平和，至少，在帝王麵前，不能露了心思。
自己還有什麼，能與皇權對抗？
對！
對了！
——皇貴妃！
她還有皇貴妃這張底牌！
自己與皇貴妃結盟，為的不就是這日！
自己的心意，皇帝可以肆意踐踏，玩弄，淩辱。
那皇貴妃呢？
皇貴妃可是有年大將軍這個底氣在。
皇帝顧忌前朝，也許就不會胡來。
可眼前的皇帝，刺得她眼睛和心，乃至渾身都疼，帝王的權力，讓自己不能對抗。
隻能任由眼前人，攪著自己的心，彷彿說著，‘想要這孩子嗎？
拿你母親來換。’
甄嬛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養心殿的。
宮道上的風颳得臉生疼，石青宮裝的裙襬被吹得獵獵響。
這身衣裳，還是她從前生辰時候，帝王所賜。
翡翠綠的顏色襯得她，肌膚勝雪、如玉如霜、端莊高華。
如今，她穿著，都覺得格外諷刺。
她回到婉妃宮裡時，婉妃還睜著眼睛等她，眼裡滿是期待的光，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甄嬛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得像紙的臉，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可終究還是開了口：“皇上說……先讓皇後養著孩子。
皇後宮裡條件好，能讓孩子活下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等身子好了，咱們再想辦法。”
“養好身子？”婉妃突然笑起來，笑聲淒厲得像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
砸在碧青色的寢衣上，洇出片深色，“長姐是不幫我吧！若是玉嬈的孩子被搶，你還會這麼說嗎？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出身不如玉嬈，我的孩子就該活該被皇後搶走？”
“放肆！”
甄嬛猛地提高聲音，石青宮裝的領口隨動作微微晃動，眼裡滿是失望，她冇想到，浣碧會如此與她說話！
“此事，與玉嬈有何關係？
你又怎能拿玉嬈相比？
今日若是玉嬈，她的孩子被搶，定會跟皇上據理力爭，可你呢？
你隻會把怨氣撒在我身上，逼我做難！
我這個長姐，又何曾對你不起過？”
婉妃的肩膀垮了下來，眼裡的光瞬間滅了，聲音帶著哭腔，細得像斷了線：“長姐一向偏心玉嬈！
我都可以不計較。
可長姐，我也是你的妹妹啊！
那孩子，不論好壞，都是我的命啊！
為何長姐，就不能為我做這一件事？
為何長姐，就不能偏愛我這一點呢？
長姐說，何曾對我不起？
那我呢？
我又哪裡，做得不如玉嬈這個小妹了？
是，玉嬈纔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
可我呢，我隨著長姐長大，對你卑躬屈膝、為奴為婢！
入宮後，更是我陪著你，度過了最苦的日子。
那些受人白眼，被人為難，險些活不下來的日子，都是我守著長姐！
不是玉嬈！
難道，這都換不來，你這位有協理六宮之權的熹貴妃娘娘，一點點憐惜嗎？”
婉妃浣碧肩膀因情緒激烈，而劇烈顫抖著，那雙與甄嬛相似的眸子，不停落著淚，像是有無儘的悲愴，怎麼也止不住......
甄嬛看著她，心裡滿是疲憊。
語氣帶了些嚴厲，
“我冇說不管，我隻是說，你先好好養好身子，咱們從長計議。
我是有了宮權，眼瞅著風光。
可其中艱難，你又怎會明白？
我亦有我的苦衷。
總之，你先好好休養，月中不宜情緒激動。
我改日，再來看你。”
甄嬛抬手揉了揉眉心，轉身低聲說了句：“真是冤孽......”
甄嬛哪裡會覺得自己有錯？
浣碧所言雖是事實，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崔槿汐與自己素不相識，還不是一樣無論榮辱，都隨著自己？
還有，為自己而去了的小允子。
她真是不明白，自己給下人們的隨手甜頭，都夠他們知恩圖報；
從前，浣碧是下人的時候，自己也不曾虧待過她，
偏偏自己這個半路知曉的妹妹，倒成了冤家。
可她，從未想過，浣碧本就不該與崔槿汐他們這些下人們，比在一處......
而她對待下人的不苛責，也從不是對浣碧的偏愛。
浣碧則是真的心又碎了，長姐最後的那句小聲低語，以為自己冇聽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