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的笑容落在流朱眼裡,竟比殿外的蟬鳴,還要喧嘩三分。
自打入了宮,自己就鮮少遇到如衛臨這般,與自己笑著,說‘無妨’之人。
除了,自己熟悉的甄府人。
衛臨,還是第一個。
宮中處處,都要謹言慎行。
大多都是,冷麪冷心之人。
而如,衛臨這般外表冷麪,嚴肅。
實則,好相處的人,確實很少。
就連,自己發覺,寧嬪是外冷內熱之人。
也還是,冇有給過自己幾次笑臉......
自己死皮賴臉纏著寧嬪,她才肯與自己多說幾句。
在這宮裡,自己太寂寞了。
連個願意與自己說說話兒的人兒,都找不到。
宮人們,願意跟著如今的她,也不過,是看在姐姐與婉嬪的麵上。
拜高踩低,自己見慣了。
也就從起初的不忿,變為,見怪不怪了......
她望著他低頭收拾藥箱的側臉,陽光透過竹簾在他發間織出金斑。
見他額角滲著薄汗,卻還耐心囑咐著自己的宮人“隔半個時辰換次帕子”
“藥湯晾至溫吞再喂”,
流朱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掃過,軟得發顫。
這是,流朱第一次覺得,宮裡也還有不錯的人。
哪怕,自己並不得寵,衛大人也是醫者仁心。
哪怕,自己並不像,那些個小主端莊持重,也不會嘲笑自己......
就連,姐姐也總是說教自己,要自己穩重一些。
雖然,自己曉得姐姐甄嬛是為了她好,
可自己,就是這麼個跳脫性子。
或許,自己本就不適合在這宮裡吧。
但為了,自己惦記的人,自己願意在這裡生存......
哪怕,被人欺辱,被人嘲笑......
宮裡本就是這樣。
自己,本就是個丫頭。
自己,不在意的。
隻要,自己想守護的人在,自己冇什麼不能忍的......
在遇到衛臨這樣的人之前,流朱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衛臨走時,看著榻上的人兒,又不知在神遊什麼,皺皺了眉頭。
又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用藥物特調的酸梅湯。
“這是太醫院新研究的,比之普通酸梅湯,更有安神之用。
小主可以喝些,對小主的思慮過重以及病情,想必,也會有些幫助。”
衛臨知道宮裡的小主,讓她們不胡思亂想是不可能的,但,自己也很好奇。
如珠貴人這樣的小主,腦袋裡,到底會想什麼.......
纔會把自己折騰成這般.......
又微微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了幾分。
對方是小主,哪怕是個不得寵的小主,自己也不該多加揣測。
這都不是自己該肖想的事!
何況,珠貴人雖不得寵,卻是得寵還有孕的熹妃護著的人兒。
而熹妃,又是自己師傅捨命想護著的人兒.......
自己可不能成師傅那般.......
將一生性命都掛於,一位不可能的人兒。
要時刻清醒!
他轉身時,流朱忍不住問道:“衛大人,大人可願每日來......與我說說話兒?”
衛臨的背影一晃!
衛臨耳根微微發紅,匆匆道了句“小主好生歇息,微臣,每日都會親自來,照看小主病情......”
便掀簾去了......
竹簾在他身後輕輕落下,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
可她心裡卻像含了顆蜜餞,不再,如之前那般,焦躁難安......
原來這後宮,除了算計與爭鬥,也有這般的好人兒。
衛臨,像顆悄悄落進流朱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讓流朱在宮裡的日子,也有了些許盼頭......
儲秀宮裡,婉嬪躺在榻上,聽著斐雯的稟告,“如小主所料,那珠貴人去了永壽宮。
不過,後來又昏了過去,被送回了自個兒宮裡。
想來,是天氣炎熱的緣故。
熹妃也親自,乘了攆轎過來呢。
隻是,小主真要如此嗎?
不怕,熹妃發覺?”
斐雯警惕道。
自己也是伺候過,莞嬪時候的甄嬛的。
那位主子,可不好糊弄。
婉嬪輕笑,自己本就因此而小產了。
斐雯還當,自己不曉得。
皇後也好,自己的長姐也好,都是罪魁!
“有什麼好怕的?
再如何,還有皇後孃娘給咱們善後。
本宮本就奉了皇後孃娘吩咐,那假孕藥日日喝著,遲早,會被人察覺。
還不如,及早利用。
先藉著此次契機,博得熹妃同情,與熹妃修複了關係。
本宮的好姐姐,自詡最重情重義。
看到自己把本宮折騰成如此,自然會冰釋前嫌,護著本宮。
本宮與她的關係好了,纔好下手,完成皇後孃孃的任務......”
“熹妃娘娘到——”門外小太監的唱喏聲剛落,殿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熹妃被扶著掀簾而入,才感到一陣輕鬆。
外頭的天兒,是熱得不像話。
難怪,流朱都昏了過去。
自己在輦轎上,都有些受不住這暑氣......
甄嬛理了理黏在身上的衣裳。
抬眼看去,正撞見婉嬪浣碧,掙紮著要起身,越靠近浣碧,越是掩飾不住,那股濃重的血腥之氣撲鼻而來。
加上甄嬛本就有孕,更是覺得一陣噁心......
心中對浣碧小產,也就信了七八分。
“妹妹躺著便是,不必多禮。
妹妹的事,我已經聽流朱與我說了。
你也不要怪她,此等大事,若我不來,誰又能給你作主?”
甄嬛上前,話說的極其漂亮。
輕輕按下婉嬪浣碧欲起身的肩,目光卻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
婉嬪的眼眶紅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見了她來,嘴唇哆嗦著,
眼睛一熱,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長姐......”
“身子如何了?”甄嬛在榻邊的繡墩坐下,而非如流朱一般,坐在其床邊兒。
刻意保持的距離,讓婉嬪心中更恨。
本來甄嬛開口,說給自己做主,自己心裡是開心的。
可看她假惺惺的姿態,便知,此番前來,不過,是看看自己闖下多大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