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感慨被門外小宮女稟告聲,戛然而止。
“太後孃娘,婉嬪在門外求見,說是,來謝恩的......”
太後猶豫一瞬,還是給點了點頭,吩咐著讓人進來。
婉嬪身著淡青色宮裝,裙襬上銀絲繡就的蘭草沾著未乾的露水,隨著她的腳步輕輕顫動......
踏入殿門的刹那,寒意順著青磚爬上脊背,她下意識捏緊了手中帕子,指尖傳來的觸感,恰似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境。
殿中藥香撲鼻,味道將浣碧刺得幾欲暈倒,
斐雯輕輕扶了她一把,擔心地看著婉嬪說道:“小主......”
婉嬪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往裡走去......
“臣妾給太後請安。”
婉嬪行三拜九叩大禮,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晃,發出細碎聲響。
婉嬪垂眸斂目,餘光瞥見太後腕間那串翡翠佛珠泛著幽幽冷光,每一顆都圓潤通透,卻透著尊貴的皇室威嚴。
佛珠轉動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彷彿是命運齒輪轉動的前奏。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陡然凝滯,渾濁的鳳目如鷹隼般掠過婉嬪蒼白的麵容:“難得你有心,知道來謝恩。”
“是。臣妾得太後恩賞,肯讓臣妾撫育公主。
自然理應前來,孝順太後!“
婉嬪一字一句說得誠懇,如同拜佛求神之人。
太後聲音像是窖藏多年的陳釀,表麵溫和醇厚,內裡卻暗藏鋒芒,“哀家知曉你的心意了。
隻是這後宮的路,光靠這點兒子禮數,可走不遠。
如今,莞妃回宮,皇帝自然也不會再如以前那般寵愛與你。
正主回來了,
冒牌貨便要被丟在一邊兒,
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鎏金護甲輕叩,發出清脆聲響,驚得殿角銅鶴香爐中的香灰簌簌而落。
婉嬪心頭猛地一顫,膝頭在青磚上蹭出半寸,太後的話,正戳中了她的心。
如此直白,不加掩飾,讓婉嬪浣碧更加難堪......
聲音也帶了恰到好處的哽咽:“太後明鑒,臣妾自入宮以來,如履薄冰。
臣妾自知身份低微,不過是姐姐的替代。
勢單力薄,實在難以自保。
還望太後慈悲,再能給臣妾一點兒子庇護。”
說著,她悄悄抬起眼簾,睫毛上還凝著未落下的淚珠,目光中滿是哀求和期盼。
殿內陷入死寂,唯有香爐中香灰墜落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叩擊著人心。
良久,太後忽然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裡帶著洞悉一切的意味:“你倒是聰明,知道找哀家做靠山。”
她抬手示意婉嬪起身,鎏金護甲劃過燭火,映得滿室光影晃動,宛如無數把利刃在虛空中閃爍,“莫要怪哀家說的直接,讓你難堪。
若是,你選錯了路,日後,怕是會比今日哀家與你所言,難堪數倍。
甚至,性命不保。
這後宮,終究是皇後在協理。
哀家可以護著你,但你也要懂得知恩圖報。往後,多幫襯著皇後些。”
婉嬪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又在刹那間化作恭順。
她忙不迭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臣妾明白!皇後乃六宮之主,臣妾自當儘心輔佐,為皇後分憂!
可是,臣妾......皇後孃娘.......”
婉嬪浣碧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與太後說......
卻聽得太後開口:“哀家知道,皇後給你下了絕嗣之藥,警告你要本分。
這點,你不用擔心。
哀家自會與皇後說明。
你得了教訓,也夠了。
你也不要怪怨皇後下手重,其實,你該明白。
你多年為奴為婢,身子早已有了損傷,也未可知。
否則,調理這麼久,自你姐姐出宮後,皇帝又對你寵愛有加,怎麼會一點訊息都冇有?“
婉嬪驚訝看著太後,太後居然都知道......
太後看著地上的人,也不顧她驚訝的目光繼續說著:”這宮裡,就冇有能瞞得過哀家的事。
皇後的事,也不例外。
哀家幫你留下了朧月在身邊兒。
就已經是,給了你保障。
你若懂哀家的苦心,便該投桃報李。
今日,你既然來求哀家。
哀家也給你指了明路。
你若願意,便好好走。
若不願意,非要與皇後為敵,耍你那些個小聰明。
哀家也不會容你!
你應該知道。
你姐姐如今回宮,哀家不喜。
甄玉嬈一事,哀家可以不怪你。
但哀家是斷然不會容她也入宮!
這後宮,隻能有一位甄氏!
你懂哀家的意思嗎?”
婉嬪立即磕頭,心中多了幾分對皇室的敬畏,更多的是對皇權的害怕......
太後竟然說,這宮中之事,她儘數知曉......
自己的小九九,如透明一般。
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原來在絕對權利麵前,如此展露無疑......
“是!承蒙太後不棄!
臣妾一定好好盯著姐姐!
幫助皇後坐穩六宮之主的位子!“
太後見自己恩威並施的一番話,婉嬪十分受教。
滿意地點點頭,佛珠再次轉動起來,檀木的香氣愈發濃烈:“嗯。起來吧。
記住,在這宮裡,站對了隊伍,才能活得長久。”
你聰明又乖巧,比起你那姐姐,哀家喜歡多了。
去吧!
你若辦得好,哀家自然也會賞賜於你。“
婉嬪浣碧低頭謝恩,慢慢退了出去......
垂落的髮絲間,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算計——這太後看似護佑,實則是將她徹底推入皇後陣營!
隻是,自己也冇有其他選擇。
想要太後庇佑,總要付出點兒代價。
如今,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宮中,自己若再冇了這層保護,怕是隻能在皇後的麵前兒苟延殘喘。
冇多久,便被如瓜爾佳氏一般,被踢出局......
從壽康宮出來,婉嬪看著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驚得簷下白鴿撲棱棱飛起。
可無論它們如何振翅,終究飛不出那四角宮牆的桎梏,正如被困在這後宮之中的眾人,皆是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