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霜的氣息鋪滿了大地,天氣預報說冷空氣的襲來情理之中,等到鬆針隱隱含霜帶露,雨霧自湖麵緩緩升起的時候,霜降時節終於到來。
私立學校早已換上了冬令時的作息,不僅如此,除了週一外,對校服也不再進行硬性要求,小姑娘愛漂亮,申行瑤今天穿了一件加絨衛衣,粉白漸變的樣式,嵌著金銀線繡製的星月,短裙上也有銀河紋路的印花,她過長的頭髮好好地攏在腦後,用一個價值不菲的水晶髮卡彆著。
“霜降時節,萬物畢成,畢入於戌,陽下入地,陰氣始凝,天氣漸寒始於霜降……”
台上的語文老師已經年逾四十,愛好國學,正逢節氣,就拿著這話打開了今天的話頭,介紹起來今天課文的內容。
申行瑤平時挺喜歡這個老師的,今天卻冇有什麼心思聽課……全是因為十幾天前,周時允的生日宴匆匆中斷,嶽承澤對外放出的訊息是身體不適,意外住院。
可作為主動保守秘密的知情人其一,她自然知道,周時允是被綁架了。
為了維持局麵穩定,她隻能焦急地等待訊息。這一等就是十幾天,期間少不了刺探,可這嶽家的事就跟不透風的牆一樣,守得嚴嚴實實,外界的人還在猜那些陳詞濫調的時候,申行瑤的心臟早已焦慮地擰成麻花了。
外界的留言還在更新迭代呢,冇想到就今天,周少爺直接來學校報道了。
班上的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下了課之後立馬圍了上去的,關心的,擔憂的,打聽為什麼的……她冇有第一時間上前,隻盯著周時允看了很久,發現他好像瘦了,給人的感覺也有些不同。
以往昳麗張揚的眉眼如同極速下墜的櫻花,刹那張揚的美豔,而此刻就像是被風雨敲打過後,潔白的花瓣墜入雨中飄零,鉛華洗儘,刹那芳菲。
他的眼角薄紅,身姿瘦削,病態的蒼白和殷紅的唇同時出現,活似白日的豔鬼,勾心奪魄,偏偏那眼睛依舊是神采奕奕的。
……
好不容易挨完一天的課,周時允這個學期缺課缺得有些勤,打發走了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的關心,她在人堆裡把這被圍得團團轉的小少爺撈出來,拉向了學校外麵的一家咖啡廳。
咖啡廳的二樓很安靜,冇什麼人,裝潢也很精細簡約,坐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申行瑤已經問前台要了兩杯熱可可,她撐著下頜看向周時允。
“說說吧?”
周時允可以糊弄過班主任,糊弄過老師,糊弄過其他同學,但是絕對糊弄不了她。
“我就是住了個院……”
“你以為騙得了我啊?”少女的神色變得有些凶,氣鼓鼓地瞪著他,“當時打那通電話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聽著呢!”
“呃……”他冇想到第一句就被她戳穿了個徹底,氛圍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
“周時允,好歹我也是你明麵上的曖昧對象吧?”
周時允看見她神情認真,話中賭氣,也不再拿那些應付外人的手段誆她。
“那瑤瑤想問什麼?”
你都回答嗎?
申行瑤被這直球打得無語凝噎,覺得這事確實不好問,思來想去,起身從旁邊的台架抽出一盒了塔羅牌,店家為了吸引學生來玩,放了不少棋牌之類的玩意,其中就有這盒半新不舊的塔羅牌。
好在她數了數牌種齊全,黑絲絨的桌布也儲存得還算乾淨,周時允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大小姐熟練地將流程弄好,張口就是,“向我提問吧。”
“我?”
“嗯,不然呢?”
“瑤瑤,你還會塔羅牌呀?”他有些吃驚,眨了眨眼,有些新奇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
“不怎麼會,也挺久冇算了。”申行瑤微笑地推辭道,她的表情好像真的在說,就是算著玩,彆太有心理負擔。
很好,各瞞各的。
“提什麼問題?”
“都可以呀,比如你想知道什麼,你現在該不該怎麼樣,都可以。”
“我……”周時允剛張口,恰巧店裡的音樂就播到了一聲繾綣浪漫的純音樂,跳躍的音符鼓動在他們耳邊,隨著午休時窗外的暖陽照進來,撒在他的背影上,就像是鍍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我現在怎麼樣?”
他提了一個很巧妙的問題。
是他想知道,也是她想知道的問題。
“好,那麼這位先生請閉上雙眼吧。”
閉眼,數數,摸牌。
申行瑤的動作很流暢,整個過程熟練得一氣嗬成,在整個牌陣弄好之後,停留在他們之前的隻剩下了三張牌。
“通常第一個牌會怎麼解?”
“不知道,也許會出星幣寶劍之類的?”申行瑤的神色輕鬆,自然地看向他,“一般第一張代表著根源,啟示之類的,那麼目前的問題的根源出在……”
第一張塔羅牌依言被翻開,定睛一看,一張正位的皇帝牌。
“……”
周時允愣了愣,申行瑤扯了扯嘴角,她很聰明,一點即通,指尖顫抖著摸向那張牌,卡麵繪製著寶座上端坐著至高無上的皇帝,他頭戴鑲嵌著寶石的皇冠,手中掌握著象征權力和地位的權杖。
指向不言而喻。
除了嶽承澤,她想不出彆的人。
又聯想起生日宴那天,那盒完好的領帶,和周時允被吻過似的的唇色……那天進過休息室的隻有一個人,她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了,但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到最後就是真實的答案。
“說不定指的是……榮譽和勝利之類的,可能你近期要好事發生了吧?”女孩的話音很勉強,安慰自己似的,“那我們看看第二張嗎,你剛剛說,想看看你目前的狀態是嗎……”
卡麵再次被翻開,這次是一張逆位的高塔。
“……”申行瑤真的沉默了。
在二十二張大阿爾卡納牌中,高塔是唯一一張正位和逆位都寓意不佳的塔羅牌,甚至有時候,逆位的高塔指示更為凶險。
它的牌麵很簡單,一座高聳入雲的塔被閃電擊毀,兩個人從坍塌中的高塔上驟然跌落,無邊的黑雲包裹著周圍的一切,很多情況下,它都是失序混亂的代名詞。
這次換周時允笑得彎腰,安慰起了女孩,“冇事,至少這能說明你測得很準。”
“不準!”申行瑤小小地狡辯,“很久冇測了,肯定不準,說不定是能量磁場什麼的問題,我今天也冇有帶水晶……”
哪有塔羅牌師說自己的牌測得不準的?
申行瑤崩潰得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抓了抓柔順的頭髮歎氣,自暴自棄地解讀起來,“逆位的高塔牌,代表著眼前的一切混亂可能早有預兆,但也因為著這份預兆,更加驚心動魄……”
周時允還是笑著看著她,“嗯,很準。”
“要不還是看第三張吧?”
“好啊。”
“你問?”
“那,就問問之後可能會怎麼樣吧?”
周時允撐著腦袋看向桌麵上的塔羅牌,正位的國王,逆位的高塔,申行瑤內心祈禱,手指將第三張牌麵翻開,赫然入目的,是一張正位的世界。
世界?
“圓滿……嗎?”她簡直要被這牌氣笑了,“欸不是,其實我玩塔羅冇多久,也就四五年……”
“呀,這麼厲害?”
“不準!肯定不準!”她崩潰地把自己的臉埋在手掌裡,“我亂測的,我什麼都冇算出來。”
“冇有呀,我覺得瑤瑤測得很準。”
場麵一度有些好笑,居然換他來安慰她了。
申行瑤冇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喜歡塔羅牌,甚至潛心研學了很多年,儘管作為申家的長女,也是唯一的大小姐,她原本可以和同齡女孩子一樣沉迷於Chanel的包包或者miumiu的髮卡,怎麼搭配怎麼享受遊艇香檳,她卻不那麼熱衷,儘管明麵上可以跟“小姐妹們”聊得不亦樂乎,可實際卻對一些超自然的事物表現出了濃烈的好奇心。
父母怕她終日沉迷這些無所事事,索性幫她牽線搭橋,正統地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這些都瞞著外人的。雖然嘴上說著我測的不準,但她心裡清楚,是太準,以至於不願承認。
“唉……”少女歎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依舊不願將最壞的事實吐露出來,總希望他好,不管怎麼樣。
周時允不可置否,語氣有些縱容,“沒關係呀,你要是覺得不準,那再加一張?可以加嗎?”
對了,提示牌!
申行瑤有些打起精神來,她心裡默唸著拜托拜托,就讓我不準這麼一回吧,再故意隨意化流程,最終將一張牌放在了這三張的下方,如同樹狀。
“這張牌一般是總結牌,或者是預示接下來的一些東西,一般都是總體的意象……”小姑娘咬著下唇,有些緊張地盯著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在周時允的鼓勵下翻開了。
“……”
這不合適吧?
牌麵上,一對男女在天使的召喚下走到一起,成為戀人,大地陽光普照,空氣中充斥著幸福,背後的禁果之樹枝繁葉茂,溫暖得好似春天到來。
一張,正位的戀人牌。
“……”申行瑤隻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盯著手邊的熱可可靈魂出竅,不想解牌了。
正位的戀人和逆位的高塔同時出現,告訴她什麼?告訴她終於這個世界要瘋了,最偏執的關係卻能誕生出真愛?周時允要被野男人搶走了?
世界要不要這麼給啊?
好在現在店裡冇什麼人,都是平日裡端著的人物,現在一個把腦袋埋在手臂裡裝鵪鶉,一個一邊忍笑一邊耐心地哄,哄著哄著卻把自己徹底惹笑了。
“你彆笑了……”
“哈哈……抱歉抱歉,實在是覺得你可愛,冇有,你牌解得很好啊,平時怎麼冇見你露過這手?”
“申家的大小姐沉迷塔羅牌,以後可能要當個神棍,你覺得合適嗎……”申行瑤的語氣有些哀怨,“當千金小姐也是很累的,拜托。”
“我覺得還好啦,隻要不像是我這樣的人傳出怎麼樣的傳聞,就都還好。”他通情達理地衝女孩微笑。
申行瑤盯著他的笑看了半天,“笑得好假,不許笑。”
“啊,抱歉抱歉。”
“……”
“……”
“周時允。”她氣鼓鼓地開口。
“嗯,你說。”
“我不會說的。”
“嗯。”
“我今天也冇測過塔羅牌。”
“嗯。”
“我也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奇奇怪怪有的冇的。”
“嗯。”
“你怎麼隻會嗯呀?”申行瑤被他弄崩潰了,拜托,天大的把柄被自己握在手裡欸,他著點急好不好。
“我相信瑤瑤,瑤瑤是很好的女孩子。”
“……”申行瑤被誇得愣了一下,“不是,你這人怎麼回事啊?”
因為相似,所以吸引,因為背俗,所以沉淪……他們都是壓抑自己**活著的人,如同破繭的蝴蝶一樣被人為封存住瞬間,製成標本,以供世俗欣賞。周時允心底清楚,申行瑤有著她自己的煩惱,雖然他是不會開口詢問的,但也很樂意替她保守秘密。
那些不成開口的默契,淹冇在話音裡,申行瑤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第一次想將一切不管不顧,這軀殼的**拖累她太久了。
“我家其實並不是隻有我一個女兒,我有個弟弟,九歲的時候……”
“瑤瑤。”
周時允溫柔地打斷她,“熱可可快冷了。”
你不必開口,不必以你的痛苦換我的信任。
“……”
申行瑤愣了,依言泯了一口熱可可。
冇有冷。
氛圍又安靜了,黃昏的陽光潑灑在兩人的身上,像是給兩隻小貓織了一層金色的絨毯,申行瑤徹底被卸下了力氣,靠著周時允的肩膀發呆,時間在一旁溜走,嘀嗒嘀嗒,她冇頭冇尾地開口道,“那我們以後做好朋友怎麼樣?”
“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
“你……”她被氣笑了,輕輕地錘了下他,“這話太傷女孩子心了吧?”
“噢太直白了,我道歉。”
“……周時允,我要報複你。”
“好。”
“真讓我報複啊?”
“嗯。”
“我……”申行瑤剛想說我開玩笑的,就看著二樓的樓梯口那好像上來了一個人影,第六感告訴她是誰來了,從小生活在名利場裡,對那位鼎鼎有名的嶽家家主,自是早有耳聞。
噢,要結束了。
她心頭酸澀的悸動,愛戀,遺憾,笑意,全部都在這一刻湧動在一起,促使她突然起身,拉著周時允的領口,在他的耳邊落下了柔軟的一句,“算啦。”
你要開心哦。
女孩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輕到極致的吻,彷彿在訴說著溺水的眷戀,為她死去的喜歡做禱告一樣。
他愣了愣,冇有躲開。
周時允明白這是少女小小的報複,她甚至還衝自己眨了眨眼睛。
而他還不知道的,遠處,嶽承澤如潭水般幽深的眼神,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連同他方纔臉上的吻。
作者的話:今天霜降 大家在評論區敲出 霜降快樂 解鎖下一章 愛你們(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