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
電影散場之後還不算太晚，兩人去吃了一家西餐，正好是假日，拉著小提琴的奏者貼心地演奏了一部經典電影的主題曲，絃聲動人悠揚，彷彿在此刻時光穿梭，帶人回到了百年前的西班牙廣場，立體的白色建築在遠方浮現，鐫刻著各類宗教主題浮雕。
這家的餐點--24-20-大多中規中矩，這是對周時允來說，他吃慣了家裡的飯菜，口味都是根據他的口味調製的，難免更貼心些，隻是這家的餐後甜點是冰淇淋，香草莢的香氣在冰涼的口感下格外馥鬱，一點乳白化開在舌尖，滿口都充斥著甜蜜，周時允吃了很喜歡，還想再要一份。
“我想吃啊……”
嶽承澤語氣很溫柔地拒絕了，轉聲問他要不要再上一份其他的甜點，寒涼的東西傷胃，他不敢讓他多吃。
“不要……”周時允語氣悶悶地拒絕了，過了一會兒才委屈巴巴地開口，“以前外公每次接我放學的時候，都會給我帶香草冰淇淋……”
他說著說著，語氣有些低落，可憐兮兮地看向嶽承澤的方向，不輕不重地瞥了一眼，又不說話了。
嶽承澤拿他冇辦法，又叫了一份。
“！”
又開心了。
上來了之後周時允冇著急吃，拿著甜品勺子在那戳戳點點，戳了半天後才挖起一勺，抬到嘴邊舔了舔，倒是很自覺地乖了起來，期間一直在觀察嶽承澤的反應。
“……”
“吃吧。”父親笑著看他，縱容地觀察他可愛的模樣。
“不是不讓嗎？”
又在使壞。
他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想出來什麼好點子，捉弄似的半托著腮，“我不敢吃。”
像是在撒嬌一樣，收起利爪的小貓蜷縮在一旁，裝作可憐兮兮的，試探著對方的反應是不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實則底氣十足，就等著看主人縱容無奈的眼神。
他不得不承認，嶽承澤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地承諾愛他的樣子，他怎麼都看不夠，這種細節上的挑釁，恰恰是證明他愛自己的最好時機。
“……”嶽承澤笑了，盯著他吃得一抹奶白沾在唇角邊緣，眼神變得有些晦澀，顧及到這裡還是外麵，隻是叫他湊過來，細細地用餐巾擦拭。
“乾嘛？”
“沾到了，爸爸給你擦擦。”
“……噢。”
周時允又眨了眨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父親，有些東西就跟生根發芽一樣在心底瘋長，自從吃到這口香草冰淇淋開始，彷彿時光就在不受控製地倒流，一切迴旋的四季在嶽承澤細緻溫柔的動作裡被撥回。
“……爸爸。”
“怎麼了？”
細細擦好，又端詳半天，才肯放開他，實在是忍不住想寵愛他的**，周時允乖乖地抬頭湊過去讓他擦拭的時候，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依戀的時候，都在考驗這個男人優秀的定力。
“寶寶待會兒還想逛哪裡？”
周時允想著想著，差點忘記了此行還有個很重要的地方冇去，不由得拉了拉對方的手，“好像在二樓，我們下去吧。”
父親的手指就被自己拉在手中，男人的手很大，正好可以把自己完全握住，可嶽承澤冇有那麼做，他任由自己用手指撥弄，比大小一樣地摩挲著，比著比著，越發驚異於之間的差距。
“好。”
嶽承澤突然動了，將他的手十指相扣地緊緊握住，周時允突然被嚇了一跳，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茫然，到底還是稚嫩，他小聲地說，“還是在外麵……”
有點太明目張膽了。
父親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覺得有些可愛，小心翼翼地掙紮著，還顧忌著不讓周圍人發現，真讓人忍不住對他做些更過分的事情，可惜遲遲不鬆開，周時允已經忍無可忍地瞪他了。
“好好好……”嶽承澤還是鬆開了，看著自己的寶貝就跟個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開的背影，無奈地笑笑。
……
周時允一個人跑出門，去找那家店，又不想被嶽承澤很快追上，找了一會兒，冇看到了，又覺得有些累，停下腳步休息一會兒，正好一旁是玻璃觀景台。
他看向窗外，高樓林立中滿天的霓虹燈光，黑夜被映照得仿若白天，車水馬龍的繁華喧鬨跟顏料一樣湧動在這座城市的血管裡，泛著熒光的色澤，這一切明明已經很熟悉了，卻在此時突然讓他有些陌生，看得久了，有種不知名的情緒正蔓延。
香草冰淇淋。
他的舌尖又猝不及防地回憶起來，轉眸看向一旁，想找些什麼沖淡此刻的情緒，卻發現一直在找的店鋪正好在這個轉角。
“！”
周時允的眼睛又亮起來，一股充盈的快樂紛至遝來，在看向滿屋子精巧的毛絨玩具時，那些毛茸茸的觸感讓他有些懷戀，店員看到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少年走進店裡，跟過去溫柔地介紹起來。
這家店原本是國內的一傢俬人訂製，以各類布偶玩具出名，由於做工精巧用料柔軟，頗受青睞，後來多開了幾家店，主要營業也是在一些一線城市，店鋪很少，但始終有一批顧客受眾，在十幾二十年之前在一些上層圈子裡很知名了。
等嶽承澤找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在一眾柔和暖光燈下，被可愛玩具售架包圍的周時允，正專心致誌地挑選著手中的毛絨玩偶。
嶽承澤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冇有貿然就去找他，反而在店外望了起來。
那漂亮的眼睛專注地觀察著手裡的事物，思緒好像在回憶什麼，呆愣了半天，突然又有些失望搖了搖頭，蹙著眉頭，生起了悶氣，“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
嶽承澤隱約聽到他說這句話，才電光火石地想起，到底是為什麼這麼熟悉。
早年，還在十多年前那個春意盎然的午後，他與周時允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帶的玩具，就是這家的一個毛絨玩偶。
那時候他與這孩子第一次見麵，經驗的欠缺讓他有些小心翼翼，特意讓人詢問了他的喜好，斟酌再三才定製了一個用料考究的玩偶。
他甚至都能回憶起，男孩接過這個玩具時，眼中懵懂的喜悅，和看向他期待的眼神，這也是他和他的第一次見麵。
“都冇有……”
如今這個玩偶不知去處，但是看到自己的寶貝這副失落的樣子，他猜測可能是遺失了，冇什麼大不了的，本來就是為了討他開心。
“……寶寶喜歡哪個？”
終於走上前去了，嶽承澤的嘴角還掛著溫柔的笑意，接過他手裡的玩偶，“這個很可愛，像寶寶。”
“……”周時允眨了眨眼睛，看向父親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寵溺，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遺失的玩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彼此十餘年的嫌隙……
有些人是聽不進去正常的“我愛你”的，他們認為用嘴巴說出來的，隻會覺得輕浮，或者用關係捆綁的，隻會覺得厭倦，隻有最深切，最真摯的感情才能撬動，偏偏這些愛也不能說，他們喜歡自己觀察，自己發現，流落在日常的每一個細節中，像是發掘寶藏的冒險家，愛上的是每每收穫的快樂，這樣纔會徹底地安心。
“喜歡這個，”他拿起手邊另外一個玩偶，和手中的放在一起，勾起唇角看向父親，眼睛很亮，“這個像你。”
也像我們。
入目的是一隻憨厚的棕熊，旁邊依靠著另一隻乾淨的小羊，棕熊的身上有繡上去的勳章似的疤痕，眼神卻很溫柔，小羊的頭頂帶了一頂明黃色的冠冕，精緻小巧。
它們依偎在一起，像是童話的結局，一切關於愛與守護的童話故事跨越時光而來，彼時光陰，此時此刻……隻是身旁守護著小王子的國王，終於光明正大地站到了他的身邊。
用目光虔誠地留下一個個愛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