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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是標準的乖乖女。
從小到大,她沒開口要過一件新衣服,不用上課外班就能名列前茅。
我既省心又驕傲。
直到我刷到一篇同城熱帖。
【老己,這條路上隻有你願意陪我,用攢下的獎學金給你買一件輕快柔軟的羽絨服。】
【休息好了,就帶你去看牙。你這麼愛笑,以後不用再因為牙齒而自卑。】
【愛你老己,明天見。】
評論區擠滿了暖心留言:
【關注博主三年,一件棉服被補了又補,期待老己新麵板。】
【最初以為博主是靠原生家庭起號,看了這麼久,家長每次都在她發獎學金的時候出現,這次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開口要。】
【愛人先愛己,博主終於在父母無休止的吸血中開始愛自己了。】
我看著樓主和女兒一模一樣的頭像。
陷入沉思。
一週前,女兒剛發下獎學金。
我發去訊息:「天冷了,媽想買件新羽絨服。」
而她至今沒有回複。
1
刷到那篇帖子前。
我還以為和女兒之間那點小小的彆扭,已經過去了。
自從女兒上了大學,就不愛回家了。
明明幾趟公交的事,卻總說忙。
不是實習,就是要備考。
眼看要畢業了。
放著穩穩當當的教師編不考。
非要考新聞專業的研究生。
問她幾次,都悶著不吭聲。
逼急了就一句「你們不懂」。
我嘴上不說,但心裡清楚。
她大概還是怪我高考時偷偷把誌願改成了免費的師範專業。
我心裡堵得慌,天天翻紅薯看怎麼緩解關係。
大資料實在嚇人。
看了一個小時,裡麵推來一個同城求助帖:
【家裡讓我放棄考研並拿出六萬給弟弟報冬令營,我該妥協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兩天前,我也跟女兒說過一樣的話。
點開往下看,越翻手越涼。
父親工傷殘疾,母親是商場售貨員,還有個差十五歲的弟弟。
……
每條都對得上。
就連學校、專業也一模一樣。
看到最後,那股涼氣變成了火。
直往頭頂衝。
這還是我養了二十多年、那個一聲不吭的乖女兒嗎?
2
貼主:
【主包大學被媽媽偷偷改了誌願,從新傳變成免費師範。今天和家裡坦白想考新傳的研究生,可最後卻和媽媽大吵一架。家裡想讓我考本地教師編,說我要是跑太遠,以後家裡有什麼事都指不上我。】
【主包是堅定不移地想讀書深造的,可是今天看到爸爸瘸著腿還要踩著大雪出去乾活時,心軟了。】
網友回複:
【太對味了,經典的姐弟組合。姐姐留守當血包,耀祖出去追夢。】
【其實按照現在的就業形勢,考編未必不好。】
【教師編和考研沒有對錯,但你的選擇不該出於『照顧家裡』!你媽或許為你想過,但想得不多,本質是要你留在身邊。】
樓主繼續講述道:
【我爸媽沒什麼文化,總把『你要靠自己』掛在嘴邊。我沒抱怨過,一直很努力地想為他們分擔。我十三歲那年,爸爸因工導致肢體殘疾,可在拿到賠償款後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生了弟弟。】
【大學後我沒要過家裡一分錢,靠獎學金和兼職,還能偶爾給他們買禮物。可大一時,我發現他們偷偷把我買的衣服鞋子退掉,給弟弟換了名牌。】
【我讀書時穿的都是表姐的舊衣服。曾經看中一雙帶著草莓圖案的小皮靴,媽媽看到價格標簽後痛罵了我一頓,說兩百塊是她和我爸加起來一天的工錢。可我弟弟現在剛讀小學,就能穿阿迪。】
【我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向後看,可每次讓我給弟弟出錢,我卻總想起那雙標價
199、我永遠沒得到的草莓靴子。】
……
草莓圖案的小皮靴?
我這人記性不差,要真有這事我肯定記得。
我皺著眉想了半天,一點印象都沒有。
要我說,
這八成又是她自己胡思亂想,
小姑孃家家的。
就愛鑽這種牛角尖。
她生下來那會兒,家裡就這條件,能怪誰呢?
小時候是過得苦了點。
可後來家裡好了,也沒缺她吃穿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能偏到哪兒去?
我真想不通,她還有啥好抱怨的。
網友鼓勵著:
【還沒工作就被吸血,工作了更是沒完沒了】
【樓主現在完全是情緒上頭,建議不要跟父母擺事實講道理,該做什麼做什麼。】
【之前還能說再觀察觀察,現在這樣隻能說快跑吧,姐妹。】
樓主最後一條回複:
【今天第一次和爸媽吵架,媽媽把桌子上的碗筷都摔了,罵我沒心沒肺,不體恤家長。我再三保證過不需要他們提供資金支援,可我媽卻讓我把弟弟冬令營的報名費交了。】
【這錢我可以拿,但我就是很難過。】
【我一直沒什麼朋友,生活裡除了上學就是兼職,賺到錢後,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公寓,養了一隻貓。把自己重新養過一遍的感覺可真好啊,可每次想到爸媽都覺得愧疚,感覺自己不配過得這麼舒服。】
網友:
【等等,樓主難道不是在拿原生家庭起號呢嗎?】
【家庭貧困還能養寵物?家庭貧困自己租房子住?】
【你的貧困我的貧困好像不一樣。】
女兒很快解釋道:
【我從高考畢業就開始做家教了,很幸運地遇到了很好的家長,前年幫一個孩子高考提了六十多分,有了點名氣,一直不愁生源的。】
【當然我現在過得好,還有一部分源於自媒體,我的賬號有五十多萬粉絲,攢下了一筆錢,打算留作讀書用的。隻不過我父母不知道這些罷了。】
3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當初我疼了整整一宿,才把她帶到這個世界。
可她倒好。
扭頭就上網,把家裡這點事抖落得一乾二淨。
我是她媽。
可我也是梁澈的媽媽啊。
弟弟小,我多疼一點,多顧著一點,這有錯嗎?
她也不想一想。
真到了難處。
除了爹媽,誰還能真心實意地幫她。
我把這些年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
越想越覺得,可能就是我太慣著她,太好說話了。
我劃拉著手機,把那帖子看了又看。
在某書上發了求助帖。
【無意發現女兒在做自媒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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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萬粉絲,這能掙多少錢?當媽的該問嗎?】
下麵的回複一條接一條。
看得我心跳都亂了:
【看變現方式,光接廣告一年七位數都不稀奇,你真可以躺平了。】
【羨慕,女兒這麼能乾,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樓上說得保守了,要是會帶貨,這個粉絲量更不敢想。】
我看著那些數字,手心發潮,忍不住又問:
【謝謝大家(雙手合十)。】
【她一直瞞著我,我也不懂這些。這錢真有這麼多嗎?】
下麵回複的內容更戳我心窩子了:
【我女兒第一份工資就給我買了金鐲子。你女兒掙這麼多還藏著?這養得有點寒心啊。】
【唉,現在孩子都這樣,自己一有錢就先防著父母。我們辛苦一輩子圖啥?】
【建議你把財政權抓過來。孩子手裡錢太多容易學壞,也容易跟家裡離心。你幫她存著,將來還是她的,心裡也有底。】
我一條條看下來。
總結了一點:孩子不懂事,當父母的,就該多替她打算。
我點開微信,給女兒發了條語音:
「年年,你爸這兩天膝蓋疼得厲害,走路都費勁。小腿瘦得跟麻稈似的,還成天唸叨你。這週末你要有空,回來看看吧。」
沒一會兒,螢幕亮了。
「知道。」
我心裡有了底。
我的閨女我清楚。
她要是真鐵了心,一個字都不會回我。
這不,第二天下午,她就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回來了。
4
閨女現在心思藏得深,硬來肯定不行。
得先摸摸她的底。
我把小澈支去上興趣班。
讓她爸躺床上裝不舒服。
閨女一進門,脫了外套洗了手,坐在床邊給她爸按腿。
「還是生姑娘好,知道疼人。」
我邊說邊給老公使眼色。
他是個老實人,平時話少。
有了小澈之後,還能陪著踢踢球、說說話。
跟閨女之間,卻總是不遠不近地。
他咳了兩聲,照著我的話學:
「研究生你想考就考吧。我跟你媽商量了,大不了我們再辛苦兩年。咱家就你一個大學生,不能耽誤你念書。」
女兒低著頭,沒吭聲。
我趕緊接上:
「上回是媽著急了,你彆往心裡去。咱家條件擺在這,你爸的身體出去掃道站久了腿都受不了,媽媽每個月的工資也是有數的。全家都指望你呢。」
「你弟弟以後用錢的地方多了,你說你繼續深造,誰來幫襯家裡?爸媽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正常,是吧?」
女兒手上動作停了停,聲音輕輕的:
「謝謝爸媽。我昨天態度也不好。」
「但我真的想試試。你們放心,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我連忙點頭:
「哎,好,你想清楚就行。」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
「小澈的冬令營是不是可以先報個市內的?六萬塊太貴了。」
「你說得在理。」
「可現在的小孩,跟你那會兒不一樣了。人家都出去見世麵,你弟要是啥都不知道,將來同學聊起來,他插不上話,心裡得多自卑?媽主要是怕這個。」
「當然,媽也不是真要你出錢。」
女兒低著頭,不再說話。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跟媽吵完,能回學校。可媽呢?整宿整宿睡不著。昨晚上又夢見你小時候了,剛出生那會兒你才五斤八兩,小小一團。我和你爸倆人加一塊還賺不到兩千塊呢,卻咬牙花了
200
塊,請人給你算了『梁初楹』這個名兒,小名叫年年,是我們家新的盼頭,也是盼著你年年都好。」
「你彆覺得媽媽偏心,你小時候的事,我不是也記得清清楚楚嗎?」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說:
「開闊眼界有很多方式。市內也有很好的冬令營,價格實在,內容也充實。您和爸爸賺錢不容易,得讓小澈知道珍惜。」
我耐著性子繼續解釋:
「年年,爸媽供你讀書的時候,可從來沒計較這麼多。專家都說了,二年級正是塑造性格的關鍵期,這時候的投資不能省。你是姐姐,可不能太自私啊。」
「你現在幫他,也是替你自己的將來減輕負擔。媽讓你給他花錢,有時候也是做給他看的,得讓他從小就記住姐姐的好。這情分啊,從小種下了,長大就能親。」
「爸爸媽媽是為你的長遠打算啊,你現在可能不理解,等將來你就懂了。以後爸媽不在了,你受委屈了他能保護你。」
女兒漸漸紅了眼眶,我給她遞了張紙。
「我跟你爸盤算過了,這錢家裡緊一緊也能拿,就是年底人情往來多,再加上你爸這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厲害……媽本來想攢點錢,給他買個按摩椅。大冬天出去掃道,你爸那個領導欺負他是殘疾人,讓你爸在雪地裡一站就是一天。」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手頭還有點積蓄,晚點轉給您。怎麼用,您和爸商量,彆省著。」
「爸的腿再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那活要不彆乾了吧。以後我每個月……儘量打些錢回來,貼補家裡。」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家裡哪能真靠你一個人撐著?」
「你爸他雖然掙的是辛苦錢,可蒼蠅腿也是肉,再說,我們還能乾幾年?苦也苦不了多久了。」
她搖搖頭,「爸,媽,就這麼定了。身體垮了,多少錢都換不回來。家裡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小澈也還要你們費心。」
「你的錢夠用嗎?彆苦著自己。」
「夠的。」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臉上綻開真切的笑,重重捏了捏她的手心:
「好,好,還是我閨女頂事,知道心疼家裡。」
「這家裡沒你,媽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5
當晚,我又點開了那個帖子。
樓主更新了。
【我覺得爸媽沒我想的那麼固執,畢竟這麼多年他們在我學業上是完全支援我的。】
【現在大環境不好,賺錢很難,爸爸媽媽沒控製好脾氣才和我發了火。我決定每個月都給他們打些錢,這樣可以減輕我的負罪感,也能讓我專心複習。】
【至於我弟,我可能需要克服自己的『受害者心態』。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呢?】
【求問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家庭氛圍好一些嗎?】
網友的回複瞬間炸了。
高樓蓋得飛快:
【我半夜氣得坐起來:不是,她有病吧?】
【得,經典戲碼上演:父母賣慘,女兒反省,最後成功打錢(點煙)。樓主你簡直是許願池裡的王八,真顯靈啊。】
【理解,畢竟是自己的父母,狠不下心正常。但妹妹,你這是在自己身上綁石頭然後學遊泳啊。」】
【其他的不評價,不過最後一條,我倒是有經驗。我和我爸媽關係屬於沒事不聯係的那種,我把我的貓帶回家給我媽養,一開始死活不同意,連著給我發了
n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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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的語音,結果現在每天和我分享給咪咪買罐頭,買玩具。真香定律永遠雖遲但到。】
隔了半小時,樓主很快回複道:
【謝謝大家。錢的事我會量力而行,貓的事……我再想想吧,我怕弄巧成拙。】
熱心網友秒回:
【先斬後奏啊姐妹!貓到了門口,還能不讓進?感情都是處出來的!】
【先試試唄,不行再接回去。】
……
我很滿意女兒的反思。
但寵物的事,另說。
那玩意兒掉毛、費錢、還臟。
她要是真敢把它帶進家門。
我就敢拎著它,直接扔回樓道去。
6
閨女到底沒敢直接抱隻貓回家。
趕上週末,我讓她替我去給小澈開家長會。
晚上吃飯時,她狀似無意地問小澈:
「你喜歡小動物嗎?」
小澈眼睛一亮:
「喜歡啊!姐,我求了媽好久想養狗,媽就是不讓!」
我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
「說得輕巧,我伺候你們倆還不夠?」
閨女低著頭,筷子輕輕撥著碗裡的米粒。
「其實養寵物,能能培養小孩的責任心。」
這孩子一張嘴,我就知道她肚子裡繞的什麼彎。
為了隻畜生,跟她親媽耍起心眼來了。
小澈機靈,立刻放下筷子抓住閨女的胳膊搖:
「姐!那你給我買一隻吧!我保證照顧好!」
閨女這纔看向他,輕聲說:
「我照顧了一隻流浪貓……可以先帶回家,讓你試著照顧看看,行嗎?」
小澈雖然有點失望不是狗,還是興奮地拍了拍胸脯。
看著姐弟倆頭碰頭說話的樣子,我心裡某處硬殼軟了一下。
我轉念一想。
那貓要是真能讓她多往家跑,讓她跟弟弟親近點,好像也不是壞事。
這事就算這麼定了。
隔天,閨女就把那隻貓抱了回來。
7
我是真見不得這些帶毛的畜生。
問閨女這貓啥品種。
她隻說是在路邊撿的狸花貓,很珍貴的。
我不懂貓。
看見那身花斑和夜裡發亮的眼睛,心裡就膈應。
但小澈喜歡。
喜歡得作業都不用人催了。
放學就蹲在那兒「板凳板凳」地叫。
連著兩周,家裡確實消停不少。
兒子不鬨了,閨女也肯在家過夜了。
當初專門為她定製的沙發床,總算沒白花錢。
隻有那貓不識相,總愛蹭人腿邊。
毛茸茸的觸感讓我汗毛倒豎。
不過,閨女變得愛發帖子了。
每天發些貓和弟弟玩耍的背影。
配文也不那麼苦大仇深了。
【感謝各位大大,貓貓治癒全人類!】
【弟弟不調皮了,媽媽不暴躁了,有時候看著弟弟趴在地上逗貓貓還覺得特有趣。】
我翻看著女兒在帖子裡一條一條快樂的評論。
想著,正好趁熱打鐵。
我和老梁的生日快到了。
我搜了個有名的黃金牌子,
把一款鐲子的圖片轉發給了女兒。
【閨女,媽後天生日,你有啥心意呀?】
女兒很快回:【我們一家人出去吃頓好的吧?】
我按住語音鍵,語氣放得又軟又期盼:
「媽嫁給你爸這麼多年,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乖女兒,媽看中個鐲子,你送媽一個唄?」
那邊沉默了挺久,纔回:
【您看中哪個款式了?】
我把圖片再次發過去。
女兒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媽,這是不是太大了?」
「昂?大麼?媽不懂這些,今天還是問店裡新來的那個小年輕,她說這牌子是黃金裡的愛馬仕,以後升值空間大,現在金價這麼高,買了肯定保值啊!」
女兒試圖掙紮:
「媽,我做家教真的賺不了那麼多。」
我歎了口氣。
「這樣啊,媽不懂。那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就是聽你大姑總顯擺兒子給她買這買那,纔有點心動。我覺得她說得也對,早買早享受,反正以後也是留給你,跟存錢沒兩樣。你壓力大就算了,沒事兒,媽就隨口一說。」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
然後我聽見她輕輕說:
「媽,您讓我想想。」
「哎,好,媽等你想,不著急。」
結果,我生日那天,金鐲子戴在了我手上。
看來對孩子還是得上手段!
8
我知道女兒的軟肋在哪。
不能哭、不能鬨,尤其不能喊著要上吊。
先提出自己的需求,再傾聽她的意見,最後表示理解並選擇妥協。
以退為進,借力打力。
這不,短短一個月。
我和她爸的養老保險都按最高檔補繳上了。
小澈的興趣班,我也全換成了更貴的一對一私教。
再未雨綢繆地添置幾份商業保險。
女兒起初還會小心地問:「媽,這個保險真的必要嗎?」「弟弟的課是不是太多了?」
到後來,她漸漸沉默了。
電話裡,我說什麼,她都隻回一個「好」字。
這個家,總算又順了我的心意。
我把心思全撲在小澈身上。
閨女當年幾乎沒怎麼管就這麼出息了。
要是好好培養兒子。
那前程不得亮的我睡不著覺?
萬一以後兒子考上北大清華。
那北京的天氣我能適應得了嗎?
……
可這半大小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紀,乾啥都沒長性。
前陣子還對貓稀罕得不行。
這纔多久,就甩手不管了。
這天我下班回家,一看客廳差點背過氣。
沙發罩被抓得勾了絲,擺件倒了一地,全是貓爪印。
「梁澈!你聾了?當初誰拍著胸脯說會好好照顧的?」
他眼睛黏在遊戲機上,頭都不抬:
「貓是我姐的,你找她去,衝我吼啥?」
「把手機給我放下!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你有病吧?貓發瘋關我屁事。」
「再說了,我姐能養貓,憑什麼我不能養狗?你就是偏心!」
我壓下火,知道這頭「小倔驢」得順毛捋:
「當初貓帶回來,你不是答應得好好的?」
「當初是當初!我不管,我就要薩摩耶!你不讓我養,就是重女輕男!」
我試圖講理:
「家裡已經有隻貓了,哪還養得下狗?」
「那把貓賣了唄,送人也行!」
他眼珠一轉,忽然湊過來。
「媽,你屬鼠的,對吧?我姐偏偏弄隻貓回來,這不明擺著『克』你嗎?你還伺候得挺樂嗬。」
我被他這神神道道的說法逗得一愣。
氣消了大半,戳他腦門:
「跟哪兒學的這些?把這聰明勁兒用學習上多好!」
他立刻扯著我袖子晃:
「好不好嘛,媽~就養一隻嘛,薩摩耶多可愛!」
我心裡那點介意被他說中了。
還是軟了下來。
「那你打算怎麼跟你姐說?」
「就說貓自己跑丟了唄!」
他答得飛快。
我沒再說話,算是默許了。
轉過頭,
我冷冷地看向陽台上那隻渾然不覺、正曬著太陽的狸花貓。
9
我帶兒子在寵物店挑了半天。
最後選了隻雪團似的薩摩耶。
兒子高興瘋了,給它取名「耶耶」。
看著他那股歡喜勁兒。
我心裡有點發酸。
這孩子,從小到大沒怎麼跟我們伸手要過東西。
一隻狗,就能讓他開心成這樣。
我這當媽的,居然拖到現在才滿足他。
於是決定和兒子一起給狗狗做個蛋糕,慶祝它正式加入我們家。
小澈樂嗬嗬地插上小蠟燭,關了燈。
正要慶祝時。
門開了,女兒回來了。
又順手按亮了頂燈,「家裡買狗了?」
「還是薩摩耶。」
兒子瞬間炸了:
「你開燈乾什麼!誰讓你開的!我蠟燭還沒吹呢!」
「我不開燈怎麼看路?」
「蠟燭又沒滅,你接著吹不就行了?」
「開了燈再吹就不靈了!你就是故意的!」
兒子一把摔了筷子。
「誰讓你回來了?你不是愛住外麵嗎!你賠我耶耶!」
女兒愣在原地。
孩子爸趕緊打圓場:
「哎呀,這點小事……小澈不能這麼跟姐姐說話。年年,你也是,跟你弟道個歉,咱們關燈重吹一次!」
我心裡是理解兒子的。
有時候成年人眼裡無關緊要的小事,在孩子那塊兒就是天大的事。
我朝女兒招手。
「年年,來,跟你弟說句對不起,這事兒就過了。」
女兒沒應聲,反而四下張望。
「板凳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
她開始滿屋子轉,聲音越來越急:
「板凳?板凳!」
「板凳呢?!」
「你跟誰大呼小叫呢!」
我被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惹火了。
「有沒有點規矩!」
她根本不理我,隻是紅著眼睛,一遍遍問:
「板凳去哪了?」
小澈嘴快,故意氣她:
「讓媽送人啦!略略略~媽本來就不喜歡貓,你非要帶回來!」
女兒一步步走近我,眼睛紅得嚇人。
「送、哪、去、了!」
「那不過是隻貓而已,還能比你爹媽重要?」
「我最後問一遍——板凳去哪了?」
「賣了!怎麼樣?!」
「我看你現在嘴裡是一句實話也沒有。當初帶回來的時候說狸花貓有多珍貴,結果在菜市場一秤,連皮帶骨還不到二百塊,連買狗糧的錢都不夠。」
「你賣到菜市場了?」
我最煩女兒擺出這種認命的無奈樣,好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看得人心裡直冒火。
「你也彆擺這副樣子給我看。真那麼有愛心,怎麼不見你對爸媽、對你弟這麼上心?一隻畜生而已,倒學會跟我耍臉子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兩秒。
然後猛地轉身,拉開門衝了出去。
10
本來好好的一個晚上被女兒攪得一團亂。
臨睡前,老公還是有些擔心:
「要不給閨女打電話問問?這孩子感覺狀態不好,現在學習壓力大,彆出什麼事。」
「放心吧,你閨女就是一時想不開,發瘋威脅我們呢!你要是主動,就上套了。等她冷靜冷靜再說,我們畢竟是做父母的,她還想老死不相往來不成?」
可整整兩個月。
眼看著研究生都要開考了,還是沒有隻言片語。
最後又是我主動遞出了梯子,給她發了一句:
「天冷了,媽想買件新羽絨服。」
孩子翅膀硬了,留給父母的就隻剩背影。
到頭來,永遠是當爹媽的先低頭。
閨女性子倔但心軟。
我給了梯子,她總會下來的。
為她考慮到這份上,她將來也未必念我的好。
想到這兒,又是一陣心煩。
最近我迷上了刷那種爽快的短劇。
隻有看那些的時候,腦子才能放空,不用想這些糟心事。
今天,手指無意劃過同城頁麵。
一個圖文視訊,篇幅很長,點讚好幾十萬。
我本要劃走,指尖卻在瞥見右側頭像時,猛地頓住。
我看著樓主和女兒同城熱帖上一模一樣的頭像。
陷入沉思。
【老己,不管準備得充分與否,都要堅持去考試。】
【這條路上隻有你願意陪我,我答應你,考完買一塊蛋糕,安安心心睡個好覺,用攢下的獎學金給你買一件輕快柔軟的羽絨服。休息好了,就帶你去看牙。你這麼愛笑,以後不用再因為牙齒而自卑。】
【就算你考零蛋,我也最愛你。】
【愛你老己,明天見。】
評論區擠滿了暖心留言:
【關注博主三年,一件棉服被補了又補,期待老己新麵板。】
【最初以為博主是靠原生家庭起號,看了這麼久家長每次都在她發獎學金的時候出現,這次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開口要。】
【愛人先愛己,博主終於在父母無休止的吸血中開始愛自己了。】
11
我切換到另一個平台,點開女兒的求助貼。
瘋狂重新整理。
頁麵最頂端,多了一行新更新。
時間顯示是半小時前。
【這是最後一次更新了,如果媽媽你在看的話。】
「在弟弟出生之前,我一直以為爸爸媽媽是愛我的。
那時家裡窮,但我依然覺得我們家和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沒什麼兩樣。爸爸腳跛,不愛說話,卻總是默默看著我和媽媽;媽媽脾氣急,說話狠,可我知道她心裡最疼我們。
我有且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分數回報他們。我喜歡看我考第一名的時候,爸媽和周圍人炫耀的笑臉。
直到爸爸的工傷賠償下來,我放寒假回家,還沒進門就聽見小孩的笑聲。你們抱著個嬰兒,高興地跟我說:這是你弟弟,以後你們就是最親的人。
我努力想愛他,可卻覺得自己越來越奇怪。
弟弟不需要考第一就能得到誇獎;弟弟不會因為挑食而被罵不乖;媽媽的朋友圈從弟弟出生那天開始更新,爸爸的沉默被弟弟的笑聲所感染。
一切的圓滿不包括我。
其實我已經軀體化很久了,我失眠、心悸、不自覺地發抖,種種陌生的知覺讓我絕望,可在拿到診斷結果時卻莫名鬆了口氣,原來我的嫉妒、憤怒並非因為我是個很差勁的女孩。醫生叫我放鬆心情,可我知道我隻有第一名,才會引起爸媽的關注。
高考後媽媽背著我改了專業,她說這是為我考慮。所以我告訴自己,媽媽沒有讀過很多書,有的時候隻是方法錯了,但畢竟是愛我的。
後來,我養了板凳。
因為它,
我知道了愛是無條件的、不由人的。
是不用像個皮球被拍來拍去的。
媽媽,你大概不知道它為什麼叫板凳吧?
我撿到它那天,是我十八歲生日。我用攢的錢買了個小蛋糕,回家後你頭也不抬地陪著弟弟看動畫片,輕飄飄地罵我亂花錢。可一週前,你剛發了朋友圈,帶弟弟在迪士尼過生日,九宮格,每張都在笑。
那晚我站在天橋下,和很多人一樣思考活著的意義。
一隻瘦巴巴的小貓,走過來蹭我的腿,輕輕咬著我的褲腳。
流浪貓很少親人的。
所以我把它收養了,給它起名叫板凳。
板凳板凳。
不是
abandon,不會被拋棄。
就如同你一直偷偷關注著這條帖子。
我也曾久久地注視過您的朋友圈。
每一次,我都想說服自己:
你們是愛我的。」
12
我把身邊熟睡的老梁推醒。
「還睡覺呢,出事了!」
他不耐煩地翻過身:「又怎麼了?」
我把手機塞到他眼前。
他眯著眼掃了幾行,嘟囔道:
「小女孩心思多,鬨脾氣罷了,過兩天就好了。」
「你看這句!她說自己抑鬱好幾年了!」
「現在這些孩子,動不動就抑鬱。等她們像你我一樣,天天為一口飯拚命乾,啥矯情病都沒了。」
「前幾天姑娘不是還發朋友圈去看電影了嗎?哪像是抑鬱的樣子。」
這事我有印象。
在我把那隻貓處理掉之後沒多久。
她確實發過一條朋友圈。
兩張電影票根。
配著一句沒頭沒腦的文藝話:
「因為蛇沒有肩膀」。
當時我還在想,嘴上哭著喊著要找貓。
實際上和小澈也沒啥區彆。
隔幾天忘了,這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也是,現在的小孩說話都分不清真假。啥事都愛往大了說。」
我話還沒說完,旁邊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我狠狠踹了他一腳。
繼續翻著她的主頁。
不過兩個月,又漲了十多萬粉絲。
我盯著那個數字,牙齦發酸。
看來她又偷偷存下不少錢,難怪腰桿硬了,敢在網上跟我叫板。
那些寶媽群裡傳的經驗貼說得真對。
孩子手裡就不能有太多錢,一有錢,心思就野,就忘了本。
我咬著牙往下翻。
起初那些內容,無非是記錄些不鹹不淡的日常。
這種流水賬能火起來,不過是踩了狗屎運。
直到我點開了那個發布於兩年前、點讚最高的視訊。
鏡頭搖晃,背景是圖書館的暖光。
拍得小心翼翼,又充滿少女心事的酸澀與甜。
是個暗戀視角的記錄。
我心底的缺口被越脹越大。
原來不愛回家是藉口啊。
自己偷偷租房子上趕著讓人白睡兩年,說好聽點叫談戀愛,說難聽了跟二手貨有什麼區彆!以後哪個正經人家肯收這種女孩!
彆說給彩禮了,就是倒搭錢都沒人要啊!
女兒在評論區的高讚評論,更是像一記耳光狠抽在我臉上。
【我男朋友家境很好。我從不敢跟他提我家的情況,怕被嫌棄,又覺得這樣『看低』父母會讓他們寒心。連自卑都帶著愧疚。】
我們這樣的家庭,就這麼讓她丟人?
我立刻抓起電話打給她。
一遍,兩遍,三遍……
通通被結束通話。
好,真有本事。
我幾乎整晚沒睡。
琢磨著今天就考試了,在學校一定能堵到她。
趕上中午午休,我在樓下的冷風裡等了半個多鐘頭,纔看見她和幾個同學抱著書走出來。
我一眼就盯住她身上那件棉服。
那是她表姐穿了不到一年就送來的,料子還新著。
她不過又穿了三年,看著依然厚實。
補了幾個洞而已,也放在網上大吐苦水。
火氣混著寒氣一起往腦門上湧。
「梁初楹!」
我這一嗓子又尖又響,整條路的人都看了過來。
她僵在原地,身邊的同學也愣住了。
13
「真是翅膀硬了啊?」
我幾步衝到她麵前。
「什麼時候談的男朋友?談多久了?啊?!」
她嘴唇動了動:「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我是你媽!」
我聲音拔得更高,恨不得讓全樓都聽見。
「你出去租房子,是不是跟他睡一起了?把他家電話給我!白睡我閨女兩年,我看他們家拿什麼臉來見我!」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媽,你說話彆這麼難聽。」
「難聽?你還知道難聽?!」
我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扇了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炸開在冷空氣裡。
幾秒後,一道暗紅的血線從她鼻腔裡緩緩淌了下來。
圍觀的學生裡。
有個女孩忍不住想上前遞紙巾。
被她旁邊的朋友拉住,用口型說:
「彆惹事,她媽瘋了……」
宿管阿姨聞聲出來。
看到是我,張了張嘴。
最終也隻是彆過臉,歎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她知道這是我的家事。
她管不了。
「媽,我等下還要考試。」
我指著她鼻子。
「考試?你還考什麼試!不知廉恥的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現在就給我回去收拾東西,這學你彆上了,丟人現眼!」
她依然低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所有表情。
隻有那挺得僵直的背脊。
顯出一種無聲的抵抗。
可我也沒輸。
我伸手抓住她身邊一個女同學,厲聲道:「手機拿出來,開錄影!」
「你不是最喜歡在網上寫小作文,編派你爹媽的不是嗎?」
「來,媽今天給你提供現成的素材。讓大家都拍下來,發到網上去,讓所有人都看看——」
「看看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好閨女,是怎麼為了個男人,連爹媽都不要的;是怎麼不知廉恥,跟人在外麵同居鬼混,還敢頂撞親孃的;讓大家評評理,這種女兒,是不是白眼狼、是不是該天打雷劈!」
我一邊嘶喊著,一邊真的掉下淚來。
「拍!都給我拍!兒大不由娘啊!我辛苦一輩子,就養出這麼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我揪住她棉服上的補丁,用力一撕。
「你不是愛在網上哭窮,說穿帶補丁的衣服嗎?我讓你補!我讓你裝!」
做完這些,我還不解氣。
搶過她懷裡抱著的書和資料夾,劈頭蓋臉砸在地上。
「學什麼學,都是沒用的東西,專門教你怎麼跟家裡作對、怎麼丟人現眼的東西!」
寒風卷過宿舍樓前的空地。
颳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碎響。
所有圍觀的人都屏著呼吸。
我滿意極了。
這個家她不想待,那就誰都彆想好過。
而混亂中閨女緩緩蹲下身。
一頁一頁撿起地上沾了塵土和腳印的紙張。
自始至終,沒掉一滴淚,沒說一句話。
隨後轉過身,沒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朝校門口走去。
14
我正要追上去,幾個保安就圍了上來。
說我嚴重破壞校園秩序。
跟他們掰扯了兩個小時,才把我放走。
耽誤這麼久,人早沒影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繼續找,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兒子班主任的電話。
「梁澈媽媽,您兒子中午過後一直沒回教室,學校都找遍了也沒看到人!他有沒有聯係您?」
我眼前瞬間黑了,幾乎站不穩。
無數可怕的畫麵在我腦子裡橫衝直撞。
先後給老梁和女兒打了電話。
一到學校,我幾乎是撲到班主任身上。
「怎麼會丟的?你們怎麼看的孩子?要是我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拚命!」
一行人慌慌張張衝向監控室。
畫麵一幀幀跳過去。
所幸捕捉到了畫麵。
下午一點半,小澈自己溜出了校門。
我懸著的心剛要往下落。
下一瞬,監控角落裡出現了另一個身影。
畫麵裡,她似乎朝小澈招了招手。
然後小澈就跟她一起走了。
完了。
全完了。
「哎呀!虛驚一場!」
班主任長長舒了口氣。
「看來是被姐姐接走了!這下您可以放心了。」
周圍的人也開始附和:
「快打個電話問問姐姐去哪了。」
可我的耳朵裡隻剩下一片尖銳的嗡鳴。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被強烈的恐懼席捲。
我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醒來時,老梁已經趕到了,正扶著我。
我抓住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今天、今天在她學校鬨成那樣,她下午的考試、她沒去考,她現在把小澈帶走……你說她想乾什麼?」
「你彆瞎想,」老梁拍著我的背。
「年年可能就是心疼弟弟,想早點接他回家。」
「你信嗎?」
我尖叫起來,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
「梁鋼!她把考試看得比命還重!她考試考不成了,又帶走小澈……她會不會、會不會想不開,帶著小澈一起……」
「不能!不能!老婆你冷靜!」
「報警!我要報警!」
「現在報警沒用,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接走的,而且才幾個小時,立不了案!」
老梁按住我。
「那怎麼辦?我女兒關機了!她把小澈帶走了。」
這時,班主任小心翼翼建議:
「梁澈媽媽,您和梁澈爸爸,要不要去孩子姐姐平時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我和老梁像兩個沒頭的蒼蠅。
從下午三點一直找到晚上八點。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
什麼都沒有。
老梁的腿早就撐不住了。
我們筋疲力儘地癱坐在市中心商場門口的花壇邊上。
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隔著一條斑馬線。
我看見對麵一家燈光璀璨的高檔餐廳裡,走出來一行人。
而中間那個身形分明就是梁初楹。
此刻她竟然穿著穿著一身淡粉旗袍,笑容明亮,挽著一位衣著精緻的婦人閒聊。
我竭儘全力朝對麵嘶喊出聲:
「梁初楹!!!」
街對麵的一行人同時回過頭。
15
「你把小澈藏哪兒去了!」
「年年,媽錯了,媽今天不該去學校……你嚇死媽媽了……你把弟弟還給我,好不好?求你了。」
老梁扶住我,對著女兒疾言厲色:
「梁初楹,你看看你把你媽嚇成什麼樣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裡跟外人談笑風生!你媽一點都沒說錯你!」
「小澈到底在哪兒!」
女兒靜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好幾秒,
她才輕輕開口。
說的卻是毫不相乾的話:
「我找不到板凳的時候,也是這樣求您的。」
「板凳?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提那隻畜生!」
「你快說啊!小澈在哪兒?!」
「我都答應你,以後我不管你的事了,你想考研就考研,乾什麼都行,我保證不乾涉了,行嗎?」
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力竭。
就在這時,
餐廳華麗的旋轉門後,忽然探出個小腦袋。
「爸媽,你們怎麼也來啦?」
小澈手裡舉著杯橙汁,吸管上纏著個糖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
我愣住了,
隨即猛地撲上去抱住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身:
「你這死孩子,你跑哪兒去了啊,你要把媽媽嚇死啊!」
小澈在我懷裡不安分地扭動,橙汁撒了我一身。
可我哪兒還顧得上。
「姐姐帶我去新開的超級遊樂園啦~買的
VIP
通票,不用排隊,所有專案隨便玩,可痛快了!」
「你在遊樂園玩了一下午?那怎麼不知道給媽媽打個電話?」
我捧著他的臉,又氣又後怕。
「姐姐說不用打呀。」
小澈理所當然地說,
然後扭頭看向女兒身邊。
「而且後來姐夫也來了,帶我們來這兒吃大餐,這裡的牛排可好吃啦!」
我順著他的目光。
這纔想起來女兒身側不到三步的距離,還靜靜站著一對母子。
那位婦人衣著考究,氣質清冷。
此刻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
淡淡地掃視著我們這一家子的狼狽。
她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打破了沉默。
「今天,我倒是長了見識。」
「頭一回見到,親生母親竟然這樣揣測自己的女兒。」
16
「沒想到第一次見親家,是在這種情況下。」
那位陳太太垂眼抿了口茶,語氣淡淡的:
「是,我也是剛知道我們家年年和……」
我有些接不上話。
「陳岱知,您可以叫我岱知。」
男孩身姿挺拔,樣貌也周正。
家世更是不必多說,全都擺在了臉上。
「你和年年今天這是……」
「訂婚。」
我猛地看向她,嗓門不自覺拔高:
「訂婚?梁初楹,這麼大的事,你連問都不問家裡一聲!」
話一出口,我意識到失態,立刻壓了壓氣息。
「我和你爸雖然盼著你有個好歸宿,但你們這樣是不是太急了點?」
陳太太接過話:
「隻是先訂個婚。等兩個孩子在國外適應一段時間,磨合好了再考慮結婚。不急的。」
「國外?」
「初楹拿到了
UCL
的錄取。我們計劃一起出國深造,家裡也正好有些產業需要向海外佈局。」
「什麼哎路……什麼國外?」
我腦子有點亂。
「你還有錢出國?」
我看向女兒,她卻平靜地點了頭。
「考研前就收到錄取通知了。」
「那你當時還說要考研?」
「那時候我還想……儘可能留在家裡。」
「但現在覺得,好像不需要了。」
我被這話堵得心口發悶,強壓下情緒,轉向那個男孩:
「岱知,出國是你的意思,還是……」
「阿姨,初楹很優秀,也很有主見。我欣賞她的果斷和清醒,不會乾涉她的決定。」
我皺起眉,仔細品著他話裡的味道。
「這話說得不太老實。」
「阿姨,我向您保證……」
「彆保證。」
「我結婚的時候,年年她爸也是這麼說的。」
陳太太終於抬起眼,正視我:
「那您的意思是?」
「訂婚不是小孩過家家。該有的禮數不能少。萬一以後兩個孩子處不好,明明白白地開始,也得明明白白地結束,對誰都好。」
陳太太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
「禮數自然不能缺。不過,您瞧您今天鬨出這麼大動靜。我們陳家,就不方便大張旗鼓地湊這個熱鬨了。」
「什麼意思?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就想把我女兒領走?」
「那您還有什麼要求呢?」
「這是大事,我們得回去好好商量一下。等我們定個數目,再聯係你們。」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陳太太極淡地笑了笑。
「可以,應該的。」
17
那天晚上,女兒跟我回了家。
我想問的話很多,可她顯然不願多談。
她收好行李,起身要走時。
一直悶頭扒飯的老梁突然撂下筷子。
「梁初楹,我跟你媽生你養你二十多年,到頭來還對不起你了?」
「人生大事都能自己偷偷定下,你哪還有一點小時候聽話的樣子?」
女兒慢慢轉過身。
我想緩一緩氣氛:
「年年,你為啥總把爸媽往壞處想?」
「爸媽小時候兄弟姐妹多,條件還趕不上你。可都是一條心,互相照顧。你現在有能力,幫襯弟弟、顧著家裡,這有錯嗎?你發帖子拍視訊,讓外人看笑話也就算了,賺到錢還瞞著家裡,你要是早點跟我們交個底,大大方方把小陳帶回來,爸媽還能不成全你?我們還不是怕你年紀小,被人騙。」
「不用扯那些沒用的。」
老梁徹底沒了耐心。
「我問你,你收了陳家那小子多少錢?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說!」
「男女朋友。」
女兒抬起眼,直視著他。
「放屁!他傢什麼條件?能看上你?今天要不是你媽撞見,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等你被人家玩膩了甩了,哭都來不及,你知道外人會怎麼戳我和你媽的脊梁骨嗎?」
「所以,在你們眼裡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在你們發現我把小澈帶走之後、在你們看見我和有錢人家的男孩談戀愛之後,你們是怎麼想我的呢?」
老公越說越氣。
「你以前還挺懂事的,上了大學就越來越不像話。」
「我看以後也不用逼小澈那麼拚命讀書了,讀了有什麼用?都讀成你這樣,活脫脫一個白眼狼。」
女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轉過身,拉住女兒的胳膊。
「年年,媽知道你心裡有疙瘩。可養兒子和養女兒,操心的地方就不一樣,爸媽怎麼會不替你打算?」
「你看今天陳太太那樣子,明明瞧不上咱們家。你還上趕著貼過去,回家倒跟我們甩臉子?我們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了?」
女兒抬起淚眼,異常清醒地望向我:
「那你們問過我嗎?」
「問過我軀體化發作,呼吸困難、手腳發麻的時候,有沒有錢、有沒有人陪我去看醫生嗎?」
「想過你在學校門口那樣鬨完,我的同學、老師會怎麼看我嗎?」
「考慮過我做了幾年的自媒體賬號,會不會因為你突然發瘋全毀了嗎?」
「你們一邊質問我跟陳岱知是什麼關係,一邊又恨不得把我踩進泥裡,好像我高攀他是天大的笑話。」
「從頭到尾,你們隻在乎你們自己的麵子,在乎我能從這個家裡拿走多少,又該回報多少。」
「我在父母這裡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也不會傻到去彆人身上找。」
我和他爸都愣在原地。
老公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掌掀開了桌子。
碗碟砸在地上,碎裂聲炸開,湯汁菜葉濺得到處都是。
「你他媽跟誰說話呢?我們養了個孽啊!」
他指著女兒,渾身發抖。
除了謾罵,再也說不出彆的話。
女兒站在原地,飛濺的瓷片擦過她的小腿,劃出一道紅痕。
「也好,既然都撕破臉了,那就把話說透。」
「媽,今天下午小澈『失蹤』那幾個小時,您體會到的恐懼、絕望、恨不得去死的感覺……您會一直記住的,對吧?」
「請您牢牢記住。如果您繼續隨地發瘋或者發表不實言論,引導哪怕一絲一毫的輿論,我也沒什麼顧忌了。網路暴力是很可怕的,我可以破罐子破摔,但梁澈還小,不是嗎?」
「爸,我心疼您的腿,也接受這二十多年來的忽視。這個家裡裡外外的壓力,您預設丟給了媽媽。但您今天也看見了,我媽不是鐵打的,她也會崩潰。您心裡得清楚,如果有一天,我媽撐不下去了,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以小澈現在的年齡和花費,您一個人應付不了。」
「你們和陳家提出的彩禮,如果想獅子大開口,那麼我會如數填上,畢竟以後也沒機會了。」
18
我從來沒想過印象裡文靜、內向的有一天會把我們夫妻倆耍的團團轉。
我和老梁商量了一下,最後要了兩百萬。
女兒當天晚上就轉了過來。
一句話也沒多說。
陳家依約辦了場體麵的訂婚宴。
可偌大的主桌空著一大半。
陳家沒有一個人來。
連女兒和陳岱知都沒有露麵。
留下我們老兩口。
站在台上臊著臉,答謝親友。
台下有不知情的遠親笑著問:「喲,這訂的什麼婚呀?二婚也不至於這樣啊」
我臉上笑著。
回去後,躺了三天。
這還沒完。
我早前在某書發的求助帖,
不知被誰翻了出來,
掛上了熱門。
標題刺眼得很。
【震驚!現實版樊勝美母親竟在身邊?】
加上我在學校鬨的那一場,
這下好了,
她視訊底下徹底炸開了鍋。
年輕的網友把我罵成了篩子。
說我是控製狂、吸血鬼、重男輕女的老妖婆。
我被網暴了。
可我不明白。
其實往下翻翻,
也有不少聲音是向著我的:
「清官難斷家務事啊,
家庭條件不同,
愛的表達方式自然也不一樣。」
「養女兒就是要顧家些,
將來父母老了還得靠女兒貼身照顧,兒子終究粗心。」
這些評論像一塊塊石頭。
堵在我心口。
也墊在我腳下。
我反複讀著那些為我說話的字句。
底氣慢慢聚攏起來。
對啊,
我錯哪兒了?
我讓她吃飽穿暖,
供她讀書。
比起那些早早嫁人換彩禮的姑娘。
她已經足夠幸運了。
還想怎麼樣呢?
我小時候可沒有這種條件。
那天當眾撕破臉,
是過分了點。
可我就是要讓她看清。
網路上也不是隻有一種聲音。
這麼一想,
心裡的憋悶才順了些。
可那股火,終究是壓在了心底,
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頭兩年,日子還算能過。
我辭了商場的工作,
用那筆錢盤了個小店麵,
想做點服裝生意。
沒想到大環境說變就變。
實體經濟不景氣,
買賣賠了又賠。
後來,老梁的腿越發不中用了,一週得往醫院跑三趟。
我架著他,
一步一步爬那彷彿沒有儘頭的樓梯。
汗濕透了後背的衣服,黏膩地貼在身上。
都說更年期女人情緒怪,也許真是激素作祟。
心裡的怨氣,咕嘟咕嘟地冒上來:
「沒良心的東西,
家裡天都塌了,你在國外倒是逍遙快活……白養你這麼大,
喂不熟的白眼狼。」
好不容易挨回家,小澈的成績單又送到了手上。
一如既往的吊車尾。
我捏著那紙,
手抖得厲害,話也難聽:
「討債鬼,
一個個都是來討債的!」
「你姐是心野了,黑了心肝!你是一點都不爭氣,爛泥扶不上牆!」
可罵聲在空蕩的屋裡撞個來回。
最後隻剩我自己的喘氣聲。
一低頭,看見小澈正仰著臉,?纏上來:
「媽,
週末去遊樂園嘛!」
另一邊,老梁累極了的鼾聲已在沙發上響起。
?聲?,?聲低。
沉甸甸地壓滿了整個客廳。
很多個這樣的時刻,
我都會恍惚。
想起那個遠在異國的??。
?時候,也沒缺過她吃穿,怎麼就?到了今天這?步?
她結婚這麼久了,?點訊息都沒有。
我對著聊天框,敲敲打打,
刪刪改改。
拍了老梁瘦成麻桿、傷痕累累的?腿。
拍了我那好幾項超標、貼著「異常」標簽的體檢單。
寫了一長串家?的難處。
寫我的後悔。
寫我夜裡睡不著。
最後,
我加了句?己都覺得矯情的話:
「其實媽媽有時候在想,
還好,你不?過和我一樣的??。」
點選傳送。
然後,是更?久的安靜。
幾天後,
?機響了,是銀行卡入賬的提示?。
金額按照法律規定的贍養費標準精確計算過的。
?分不多,?分不少。
回應我的。
永遠隻有她社交賬號上定時更新的視訊。
??似乎總有曬不完的陽光、潔白的沙灘、掠過晴空的飛鳥。
以及一雙隔著螢幕、平靜含笑的眼睛。
備案號:YXXB4RadJ204W1tn85GnPhx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