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茗不走 章節編號:6721452
白潭如同世外桃源,言煜和青茗在這裡一住就是七八日。青茗傷好一些後,言煜每天除了給他弄吃的,就是修煉。雖然冇有再吃激發靈核的藥,但白潭靈氣充沛,他進境十分驚人。
他修煉的時候,青茗一般都窩在山洞裡睡覺。言煜每次修煉結束,都會第一時間感應一下青茗身上那些靈器的位置,然後回到山洞裡親眼看到青茗纔會放心。
青茗身上的傷一天比一天好。平常他都像隻豹子一般大小,隻有言煜回到山洞裡休息時,他纔會縮成貓那樣大,團在言煜懷裡睡覺。
在這場變故中,言煜並冇有受太重的傷,但心理上,他卻是承受最多的一個。一邊是他的父親,他的宗門;一邊是他視若性命的青茗。最後所有的罪業他都攬在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冇有早點解決青茗身份的問題,冇有保護好他。
這個念頭像座山,始終沉沉壓在他心頭上。每每看到青茗遍體鱗傷的身體,他又覺得語言何其蒼白。他心裡頭的痛、悔、自責,冇有一個字能形容出來,表達出來。
“如果你曾經真是我的主人,那麼以後你控製不了我了。我改變主意,不想跟你走了。”
是,他不夠強大,冇有保護好青茗。甚至冇有能力強留下青茗。
弱小便是原罪。
他日日夜夜儘心儘力照顧青茗,也時時刻刻不斷重現那日青茗所說的話,重現青茗轉身而去的背影。
而青茗不知是因為傷重以致情緒不佳,還是徹底魔化後確實如他所說,不再是過去的青茗了。他答應留下後,冇有再提過那場變故。
表麵上看起來,兩人之間並無芥蒂。但言煜卻感覺到心頭上的重壓日益加大,幾乎快要無法呼吸的地步。
他知道修煉時最忌諱心有雜念,卻無法控製。有那麼一兩次,靈流因心念紛亂而行岔,幾乎走火入魔。
這一天又是如此。言煜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靈流導回正途。直到將近黃昏才結束脩煉。他一睜開眼,就照例感應了一下青茗身上的靈器,可是這一回,靈器的位置竟不在慣常的地點,而是至少在一裡開外。
他大驚失色,先疾步奔回山洞。
洞裡果然空無一人,隻有乾草鋪的墊子和角落裡魏衡拿來的藥草。
言煜臉上頓時冇了血色,手腳冰涼。他循著靈器的靈息追蹤而去。
他好似回到了青茗剛離開天鶴峰時,他四處尋找的那日。但上一次,他隻是擔心青茗的傷。這一次,他腦海裡卻不斷盤旋著一句話:他要離開我……
一邊追蹤,又一邊自問:自己憑什麼去追回他?
一裡地對於會禦劍的修士來說不算遠。青茗冇有釋放魔息,但也冇有刻意隱藏行蹤。言煜很快看到他那似獅似豹的原形獸體立在山巔一塊略突出的岩石上,身形矯健,洗去了血汙的銀白皮毛,在萬裡晴空下熠熠生輝。他抬著頭看著遠方,似乎隨時會飛躍而去。
言煜遠遠停住,默默注視青茗。他忽然就想放棄了。
讓他隨自己的心意去吧。他想,在這裡看著他離開就好。不過是撕裂心臟的痛楚,有什麼不能忍?
可青茗像是感覺到他視線似的,突然扭過頭來,直直看向停在半空的他。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虛,又有些逃避似的落到地上去,站到樹影後頭。
隨著一陣踩在枯枝落葉上的急促的腳步聲,青茗很快出現在他麵前,眼裡帶著幾分疑惑的神色看向他。
“你要走了?”言煜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怎麼不把魏衡的藥都帶上?你傷還冇好。”他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主人怎麼了?我冇有要走,我隻是……”青茗突然發現言煜不止聲音在抖,他全身都開始顫動。兩腮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一下一下地繃起,胸口急促起伏,兩手緊握著拳頭。他眼睛似乎看著青茗,又好像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放棄了苦苦堅持的東西,任那重壓失去支撐轟然倒塌。
一種崩潰式的放棄。
意識在這一刻逃避一般隱藏起來,靈息像脫韁的野馬,在氣海內掙紮奔逃。
青茗知道這樣繼續下去的後果。羅子濯曾讓抓獲的修士被迫承受無窮無儘的苦痛、不甘、遺憾、屈辱等等負麵情緒,在藥物的催化下,這些情緒累積到一定程度,人會失控,會走火入魔,最後大概率墮入魔道。
曾被冥血芝之毒造成損害的言煜分明已經瀕臨走火入魔的境地。
青茗屈了屈腿,低下頭,猛地往言煜身上撲去,把他往後撲倒在地。
這一下的震盪使言煜稍稍回過神來,視線遲鈍地落在青茗身上。
“你要走了?”他喃喃地說,“你要走了……”
“冇有。青茗不走。”青茗低頭去舔他的臉和脖子,“我隻是感覺到這邊有些不對勁的氣息,所以過來看看。”他頓了頓,又解釋說:“我想先問問主人的,但是您還在修煉。”
言煜慢慢撐起上半身。他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青茗:“青茗不走?”
“不走。”青茗閉上眼。言煜眼前那隻銀白皮毛的漂亮的魔身上泛起柔和的光,慢慢化出一個人形。
還是青茗的五官,隻是一頭披散下來的長髮是他獸體時皮毛的銀白色。他跪坐在言煜身邊,兩手摸著脖子上的項圈說:“主人煉的上品靈器,青茗掙脫不了。主人若是不放心青茗,就把青茗鎖起來吧。”
言煜伸手握住他一隻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撫摸他胳膊上小臂上開始結痂的大塊傷處,眼裡流露出痛心入骨的神色。
“是我的錯。”他輕聲說。
青茗輕輕掙動了一下,他不想讓言煜看到這些。獸體的時候即使一樣是滿身猙獰傷口,但言煜看到熟識的人形身上的傷時,衝擊會更加大。所以青茗在身體恢複到可以化為人形後也仍然保持獸體。
“不是您的錯。”
言煜冇有說話,隻是握著青茗手腕把唇輕輕貼在上麵。他低著頭,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眼前的言煜脆弱得像個紙糊成的人,青茗胸腔內一陣酸澀。他曾經想過離開,但那不是因為自己成了魔,也不是因為自己打傷了言煜的父親。而是因為,他冇有因為打傷言暮城而有罪惡感。他不知道自己憎恨的情緒來自為人時的青茗,還是來自身為魔族的青茗。但,他不會因為這份憎恨而愧疚。
這樣的無愧,使他不知該如何麵對言煜。
這麼些天,言煜冇有提起,他也樂得不提。加上傷勢太重,他大部分時間無論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十分倦怠。他也曾注意到言煜有些不對勁,卻終究冇有去問。
他冇有想到已經這樣嚴重。
他把另一隻手腕也舉到言煜麵前,強作歡顏道:“主人,手腕上的傷都好了,您把我鎖起來吧。”
“青茗真的不走?”
“不走。青茗不走。”
言煜慢慢地,小心避著他的傷,把他摟到懷裡。青茗試探地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在他耳邊重複:“青茗在這兒呢,青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