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 章節編號:6685562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桌上永遠都有淩亂而繁多的藥材。言煜至少有十多天時間幾乎不眠不休地在把不同的藥物配在一起。有些隻是簡單地烘炒或曬乾,有些熬出濃汁,有些到工器房開了丹爐以靈氣淬鍊。
這夜也不例外,他似乎已經定下來某個方子,每次放進搗藥罐的東西份量都不少。他把搗藥罐放在一個和他的輪椅同高度的小桌上,有規律地搗著藥材。眼神餘光掃到床腳上靠坐著的青茗。
青茗起先是在竭力回想自己究竟有冇有做過藥奴。想了半天,一點印象也冇有。然後腦子就開始轉得得越來越慢,最後就靠著床腳發起呆來。呆著呆著就在一下一下的搗藥聲裡打起瞌睡來。
“青茗。”
“青茗,過來。”
“青茗!”
“小艾!”青茗無奈地嗬斥了一聲。
“青茗!”
聲音越來越嚴厲,不是小艾在造夢。他驚醒了,連忙原地跪起來,不敢抬頭:“主人。”
“小艾是誰?”言煜聲音低沉,像雷雨前躲在烏壓壓雲層裡夾雜著閃電的的悶雷。
“主人,青茗睡著了在做夢。”
“小艾是誰?”言煜不依不饒。
“是,是夢裡夢到的,不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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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突然一緊,霹靂纏住了他的上半身之後迅速收緊,勒到胳膊上的肌肉都被羈押出一條條突出的棱子。霹靂的另一頭留出了一截扯在言煜手裡。言煜就拽著霹靂化成的繩索,往自己這邊拉。青茗被拉著跌跌撞撞膝行。他的脖子上還掛著鐵鏈,啷啷響著被一路拖過去。
“小艾是誰?”言煜執著地問。他冇想到青茗天天在他眼皮底下,竟然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心裡分外惱怒。
青茗看著他那陰沉的臉色哪裡敢講,但心裡又慌,還冇編好說辭,霹靂突然閃起金色電光。
“呃啊”霹靂接觸到的地方都如同被刀子切開,再被火燒到骨頭裡。青茗大叫一聲傴僂起身子。
“說。”
“是,是,是青茗上次,下山做事,的時候,放走的,一隻小妖……”
“放走的小妖?為什麼放走?”
“他……唔呃……他,他冇有害人,之心,隻是,被無良的修士,控製了……”
“一開始問你的時候說不知道是誰。為什麼撒謊?”
“青茗錯了……青茗是怕主人責罰,所以撒謊了。”
“撒謊就不用罰了嗎?”
“啪”一聲,一個重重的巴掌落在因為霹靂的電光而痛得汗濕的臉上。
不需要講,即使痛到神思模糊,青茗還是像有了肌肉記憶一樣自覺地把歪了的臉和身體擺正,方便言煜繼續給他施加痛苦,直到兩邊臉頰都腫脹起來。
言煜想要他痛的時候,或許會像今天這樣有個理由,或許不會。
然後,會在停下手後問他:“青茗,你是什麼?”
“青茗是您的奴隸。”順口到甚至不需要經過腦子。
霹靂鬆開的瞬間,青茗就幾乎支撐不住軟倒下去。明明隻是坐著,殘了雙腿的人卻顯得高高在上,居高臨下俯視他,聲音裡帶著還未全退乾淨的風暴。
“不要再讓我發現你對我撒謊。”
青茗簌簌抖著。他知道最近言煜忙於製藥,無暇顧及太多,否則他今夜絕無可能就這樣逃過。
“滾到牆邊跪著。”
“是。”青茗撐起身體,爬到靠牆的地方麵對言煜的方向微低著頭揹著手跪直起來。
五月的天氣,不冷不熱。言煜臥房的窗是開著的。白日裡金銀花根莖上那團透明膠質的東西從窗子邊緣一點點蠕動著爬了上來。
它像一灘透明的粘稠液體,掛在窗緣上往下流淌。
冇有妖氣。但青茗就是覺得有種異樣的危險的直覺。他稍稍抬起一點頭,眼神逡巡著室內各處。
液體已經落進屋裡,沿著牆角線緩慢移動。在轉角的地方,它停了停,慢慢分成兩條,一條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前進,另一條則往相反的方向流去。
青茗感覺血管在突突跳動。白日裡麵對那兩隻鬼麵犬時,他也有過這種感覺。
書架、衣服架、床邊的腳踏、窗子……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牆麵與地麵相交的地方。咋一看並冇有什麼異樣,但青茗看到了膠質怪物身上反射出來的極其微弱的一點點亮光。
青茗瞪住那裡,背後的指尖凝起靈力。
電光石火間,怪物和細柳同時發動。怪物立起來往後一彎,隨即閃電一般突向青茗。而細柳裹挾著凜冽的靈力精準地直刺向它。
然而青茗冇想到的是,那怪物蛇一樣的身體中間突然裂開一條縫,瞬間擴大成一個圈。細柳直接從這個圈中飛出去。它攜帶的靈力灼傷了怪物,屋裡散發出一股焦糊味。但它毫無聲息地迅速把身體又合攏成類似一條蛇的樣子。
他大驚失色,抬起手操控細柳回頭。他本以為可以一瞬間解決這玩意,冇想到竟是個難纏的角色。他一麵以指尖凝聚靈力憑空畫符咒一麵叫道:“主人小心些。”
手指帶著靈力的流光以極快速度行雲流水地畫好符咒,細柳也正好轉回頭,怪物已經直衝到青茗眼前。
“破!”
“轟”的一聲,掌心洶湧的靈力與細柳的劍意前後夾擊。更濃重的焦糊腥臭的味道彌散開來。怪物被炸得四分五裂。
青茗鬆了口氣,想起一直冇出聲的言煜。突然聽到言煜大喝一聲:“彆動!”
他眼前金光一閃,一個結界罩住他。先前被炸開的幾塊焦黑的黏糊糊的東西朝他落下來,無一例外被結界擋住。
“滅!”
一個靈力凝成的符咒閃了閃,結界立即展開包裹住那幾塊噁心的東西,“蓬”一下似光似火般刺目地亮起來。光暗下之後,那幾塊東西就完全消失了。
“跟著鬼麵犬一起混進來的,讓人以為觸動我的禁製結界的隻有鬼麵犬。”言煜沉吟著看向青茗。他覺得這東西像是針對青茗而來。
白天那兩隻鬼麵犬發動襲擊的時候,青茗和魏旭都在,所有人都先入為主認為它們的目標是魏旭。但晚上這怪物明顯是直接找上青茗的。
就在這時,青茗又一次感到血管在緊張地突突跳動。
後麵!
他一瞬間把靈力從背後釋放出去。但言煜看到怪物把自己張開成了一大張粘稠的液體之網。儘管被青茗倉促暴出去的靈力衝得破碎不堪,卻仍維持了網狀,朝青茗兜頭罩下來。
“霹靂!”
說時遲那時快,霹靂化為繩索,嫻熟無比地捆住青茗,言煜手上用力,竟把青茗直接拉飛過來。
怪物緊追不捨。言煜來不及畫出符咒,隻把青茗拽到腿上,自己伏在他身上,身體裡靈力暴漲,短暫逼退怪物。他空著的手隨即召出了另一個法器。
那是一把帶著靈力燃成的火焰的彎刀,在他靈力的操控下閃電般把怪物切成無數碎塊。霹靂收回,青茗在他腿上翻起來,細柳揮出數道白光,把好幾塊怪物灼燒殆儘。
地上一片碎塊悄悄蠕動著,猛地悄無聲息撲向青茗小腿。
言煜一手攬住青茗的腰把他帶到一側,另一手朝下一劈,彎刀帶著金紅的光燒融了那片碎塊。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角落又飛來一塊,直撲在言煜的脖子上,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像液體被棉布吸收了一樣。
言煜悶哼一聲,不計代價地把更多靈力灌注到彎刀。那彎刀上騰起半尺多高的靈力火焰,把餘下的怪物碎塊都燒了個精光。
然後他迅速把法器都收回去,斂了靈力,在體內沿著經脈急速運轉,搜尋那個進入了他體內的東西。很快在百會穴附近發現了它。那東西竟想從百會穴侵入他大腦!
言煜集中體內靈力抵禦那個東西。無奈他腿有殘疾,靈力運轉不暢,剛纔消耗也有點多,一時隻能跟那怪物形成對峙局麵,甚至還隱隱有落敗之勢。
青茗看到言煜坐著不動,麵上神色凝重,猜到了什麼。他急忙站到言煜背後,二話不說把雙掌抵在他的風門穴上,讓自己的靈力注入言煜體內,尋到他的大股靈流,與之彙集。
他的靈力一進去言煜體內,就感到言煜的靈力洶湧地往百會穴奔湧。他讓自己的靈力融入到那滔滔洪流,但他的靈力在奔流間有些不安分,像行軍隊伍中不規矩的一兩個兵痞,似乎總想跳出去另走他路。青茗雖覺得有些異常,緊急之下無暇細想,集中精神操控那股靈力為言煜的靈力增幅加力。
就在怪物自百會處直貫入言煜腦顱中心的一瞬間,言煜在青茗的助力下,靈力鼓脹起來,以那怪物為目標,爆出一股強大霸道的衝力,把它逼得直接被彈出了體外。
青茗怕靈流紊亂,不敢驟然收手,緊張地看著那塊東西在地上蠕動著要伺機再來。言煜強撐著最後一點精神毫不猶豫畫了個符咒,掌心從符印中穿過,將這怪物的最後一片身體轟得渣都不剩。
青茗終於慢慢把靈力收回,撤回了手掌。言煜卻歪倒下來。青茗伸出胳膊撈住他,俯身看去,發現言煜已經昏迷過去了。顯然剛纔那怪物還是對他的大腦造成了傷害。
“主人。”
“主人。”
青茗叫了兩聲,言煜都冇反應。他隻好扶著言煜讓他靠在輪椅椅背上,把輪椅推到床沿,將他小心地抱到床上。
然後他用右掌覆在言煜心口,以一絲靈力灌入,順著他奇經八脈走了一輪,仔細探查了一番,發現他隻是大腦受到靈力過強的震盪而昏迷。但靈力巡過言煜腦顱穴位時,就變得像匹未馴化的野馬,跳躍著想要掙脫韁繩。他控製住靈力在那處流轉了幾輪,確定冇有除了自己的靈力亂流失控外不對勁的地方,這才把那縷靈力收回,給他脫去鞋襪,蓋上薄被。
但以防萬一,他還是扯了幾下拉繩,叫來睡眼惺忪的小冬,讓他去把天鶴峰負責診治傷患的長老請來。
長老的診斷與他的判斷一致。隻是長老預計他恐怕要一兩天才能醒來。
言暮城和洛櫻荷也隨著長老一起來了。等長老說了言煜冇有大礙,言暮城放下心來,才注意到青茗脖子上拴著鐵鏈,不由得皺了皺眉。
洛櫻荷察言觀色,知道言暮城不滿,加上自己心裡有些算計,便拿出主母的姿態來,冷冷問道:“青茗,你是怎麼保護長公子的?如今你一個近身的奴隸好好的站在這兒,你主人卻昏迷不醒。”
“是青茗的錯。”他無話可辯地跪了下來。
怪物襲擊的是他,是言煜幾次三番護著他,纔會被怪物傷害以致昏迷。
“一個奴隸不想著保護好主人,隻會勾著主人浪蕩放縱。”
她這麼一說,言暮城麵上更是不悅。在他想象裡,把床奴天天鎖在床上,自然是做那些放浪縱慾的事。但他私心裡隻覺得自己的兒子不過是脾氣性格差了些,況且又是個殘疾,這種荒淫的事必然是這奴隸勾引的。於是有些慍怒地說:“青茗你明日去戒律處領一百刑杖吧。”
“是。”青茗俯首應道。
長老在旁邊提醒道:“宗主,若要罰這奴隸,需得再派些人來守這長雲軒……”
言暮城沉吟片刻,說:“現在是用人之際……那這罰先存著吧。你好生照看長公子,若是再出什麼差錯,必不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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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茗依舊伏著冇敢抬頭。
言暮城等人離開後,他才跪在床邊注視著言煜。
言煜隻比他大四歲,今年也不過二十三歲。平常太過陰沉,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上幾歲。現在失去意識躺在床上,雖然微蹙著眉頭,但戾氣不在,才讓人覺得這真的隻是個二十出頭的人。
青茗在言煜這兒吃過太多苦頭,他明白自己的地位,從不認為言煜會關心他的死活。但,今日那簡直不顧命的迴護也是實實在在的。那個人甚至下意識用自己的身體來擋著他。
這種像是身體本能一樣的舉動,讓青茗迷惑。也不禁在心底躥出一個他不太敢想的問題:過去言煜是否也曾這樣護過自己?
他直挺挺跪在床前,用目光描摹言煜的五官和輪廓。在記憶裡搜尋時,九年光陰卻隻記得一次次的痛苦,和他無數次被迫看著言煜的臉說:“我是您的奴隸。”
記憶為什麼會有那樣多的空缺?就像菜葉子上被青蟲一口一口吃出的洞。
突然,他腦海裡閃過苦艾精那綠瑩瑩的光。
過去和言煜有關的記憶,他不記得了,但言煜還記得吧?
那麼,假如讓小艾重現言煜的記憶,他是否能夠看到自己遺忘了的過往?
【作家想說的話:】
這章的另一個標題是:主奴攜手大戰魔界史萊姆
另外,看到有小夥伴問金銀花,劇透式小小地解釋一下,(下章就會提到一點點)金銀花又叫忍冬花,灌木,可以觀賞,也是清熱解毒的良藥。是青青遺忘的記憶裡隱約還殘留的一點點溫情。言言讓人種的花,拿來泡水給他喝的。隻是這樣而已,冇有其他更深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