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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下幼子那天,我才知道,蕭祁是尊貴無雙的太子殿下。
隻因太子妃不孕,他便騙我做了外室,騙我生了一個孩子。
他將孩子抱給太子妃。
「鈺兒需要一個顯赫的母家,你一介孤女,封為側妃已是天恩。」
鈺兒長大後,指著我大罵:
「壞女人,你為什麼總想把我從母後身邊搶走!」
我受了刺激,大病一場。
醒來後,忘記了所有人。
後來,蕭祁將鈺兒送到我眼前,求我親近他。
我卻滿眼陌生:
「這是誰家的孩子?快送回去吧,待會兒他的母親要著急了。」
帝王失魂落魄,口中湧出鮮血。
1
我跪在三伏烈日下。
汗水模糊了視線。
訓導嬤嬤厲聲道。
「容妃娘娘,您再跪直些。
「您出身鄉野,不懂規矩,皇後娘娘此舉也是為了您好,免得將來上不得台麵,貽笑大方。」
我知道,謝淑薇並非在教我規矩。
隻是她素來容不下我,故意藉口刁難。
半年前,蕭祁帶著我和剛出生的幼子,回到東宮。
一向溫婉的她,直接精神崩潰。
指著我的鼻子,邊哭邊罵:
「殿下曾向我許諾一世一雙人,此生不納妾室,這麼多年,我深信不疑,結果他卻在外麵與你成了婚,生了子,真是騙得我好苦!
「沈棠,是你搶了我的夫君,我恨你,都是因為你!」
想到這裡,我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子,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皇後娘娘,陛下他騙得你好苦。
可我。
又何嘗不是呢?
2
我是個孤女,生活在雲鹿山,以采藥行醫為生。
那一年,太子蕭祁去南方剿匪遇險。
為混淆敵方視聽,他與手下互換了衣裳,沿東西方向分頭行動。
途中,他傷口感染,墜落山崖,昏迷不醒。
醒來第一眼,看見了正在為他燒水煎藥的我。
一見傾心。
他向我隱瞞了姓名、身份,隱瞞了自己已有家室的事實。
騙我說,自己是走南闖北的商人,不幸遭盜匪打劫,落在此處。
商人重利輕彆離。
不能相見的日子裡,我無時無刻不盼著他早日平安歸來。
他在京城平定匪亂,收攏民心,穩坐儲君之位。
忙裡偷閒,與我愛得轟轟烈烈,成婚生子。
誕下鈺兒那日,我險些難產。
折騰了一天一夜,昏睡許久。
醒來時,孩子已不在身邊。
蕭祁坐在我床前。
蟒袍玉冠,貴氣逼人。
我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聲音顫抖。
「夫君……孩子呢?」
他滿臉愧疚:「棠棠,是孤騙了你。
「太子妃身體有缺,不能有孕,孤會接你和孩子回東宮,鈺兒會是皇太孫,將來孤繼承大統,他會被冊為太子。
「隻是,他需要一個顯赫的母家。
「孤已經把他抱給太子妃養著了,你放心,太子妃會對他視如己出……」
言外之意,我不再是他的母親。
「什麼?!」
顧不上撕裂的疼痛,我從床上坐起。
耳中嗡鳴,彷彿有什麼轟然倒塌。
除了我,同樣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還有太子妃謝淑薇。
她與蕭祁自幼相識,青梅竹馬。
蕭祁上門求娶時,曾向她許諾:
「若得淑薇,必以金屋藏之,一世一雙人,此生不渝。」
她心動不已。
即使後來,太醫診斷自己不能有孕,蕭祁也拒絕再納其他側室。
一時間,世人紛紛讚歎太子殿下深情專一,是個癡情種。
隻是沒想到,如此「深情專一」的夫君,會突然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這三年,蕭祁不隻騙了我。
也騙了她。
3
從坤寧宮罰跪回來。
我累得不想梳洗,拖著疲憊的身子,徑直癱倒在榻上。
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夜半,我在夢裡哭得喘不過氣。
這大半年,旁人羨慕我的好命,從孤女一躍成為太子側妃,再到容妃,平步青雲。
可我過得並不好。
難產落下的病根、夫君謊言的打擊、骨肉分彆的傷痛。
常常神思恍惚,夢魘纏身。
不知道有多少個像這樣的日日夜夜。
哭著睡去,哭著醒來。
蒙矓中有人輕輕搖晃我的肩膀。
「棠棠,棠棠!」
我睜開眼。
意識逐漸回攏。
燈火葳蕤,蕭祁坐在床前,指尖輕輕撫過我緊皺著的眉。
他輕嘖一聲,將我攬入懷中。
「以前竟不知你這樣愛哭。」
又從宮娥手裡接過巾帕,紆尊降貴,替我細細擦拭著眼淚。
「夢見什麼了,這樣傷心?眼睛都腫了。」
我緘默不言,任由他擺弄。
「笑一笑吧,棠棠。
「從前你很喜歡笑的,為什麼現在回到朕的身邊,要什麼有什麼,卻反而變得這樣,整天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呢?」
是啊,為什麼呢。
我費力地牽起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隻想快點把他打發走。
蕭祁隻得作罷。
片刻後,閒聊似的跟我講起。
「朕前些日子去了皇後宮裡。奶嬤說,鈺兒很喜歡朕,平時彆人抱他,他又哭又鬨的,朕一來,他就不鬨了,還對著朕笑。」
說著說著,他笑了起來。
「你是不知道,鈺兒笑起來啊,嘴角兩邊也有酒窩,跟你一模一樣……」
聽到這裡,我眼底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把孩子還給我。」
我說。
「你不是說我整日悶悶不樂嗎?把孩子還給我,我就笑給你看。」
蕭祁愣怔半晌,輕歎一聲。
「棠棠,彆為難朕。
「朕什麼都能答應你,唯獨這件不行。」
「好啊。」我話頭一轉,「那你廢掉皇後。」
他突然發火:
「沈棠,注意說話的分寸!」
眉眼冷厲,十足的皇帝派頭。
我就知道。
從前我們爆發過無數次爭吵。
我哭著問他,為何要騙我,為何推我上風口浪尖,成為世人眼中自甘下賤的外室,現在又不得不屈居人下,困於深宮。
明明,我是以「妻子」身份嫁給他的。
那時他的回應,也如今日這般。
「夠了!
「你一介孤女,封為側妃已是天恩,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說罷,甩袖便走。
我環視著空蕩的宮殿,最後緩緩蹲下,環抱膝蓋,蜷縮成一團。
是啊。
沒什麼不滿足的。
4
第一次見到我的孩兒,是在他的周歲宴上。
蕭祁說得沒錯,他笑起來的兩個酒窩,確實像我。
可他是對著謝淑薇笑的。
他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窩在她懷裡,含糊地叫著:
「娘親,母後……」
謝淑薇在他臉上親了親,笑逐顏開。
蕭祁也湊過去,逗得他一聲一聲地叫著父皇。
唯我一人。
坐在席間下首,旁觀著他們的熱鬨。
平心而論,謝淑薇討厭我,但她確實是位合格的母親。
鈺兒身上的衣褲鞋襪,一針一線,全部出自她之手。
鈺兒偶感風寒,她守在搖籃邊,急得幾天幾夜不曾閤眼。
鈺兒叫的「娘親」,第一句、每一句,都是在叫她。
叫得那樣甜。
心底一陣鈍痛。
我未曾料到,自己曾經無數次憧憬的場景——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實現。
隻是,與我無關。
蕭祁注意到了我的落寞。
他遙遙開口:
「容妃,你是南方人。
「宮裡的飯菜你吃不慣,前幾天南方總督進貢了位廚子,朕把他賞給你。」
一時間,所有目光全部落在我身上。
在皇子的周歲宴上,賞賜一個不相乾的妃子。
如此殊榮,以示恩寵。
未免太過不合時宜。
謝淑薇也死死瞪著我,眼神似刀子。
我沒謝恩,隻是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子。
「臣妾身體不適,請恕臣妾禮數不周,先行告退。」
說完,也沒有等任何人的回應,便徑直踏出殿門。
蕭祁麵色沉凝,目光追隨著我離去的背影。
出神許久。
5
周歲宴到底是沒能辦成。
宴會進行到一半,鈺兒忽然嘔吐,高燒不退。
太醫院上下皆束手無策。
後來,有巫醫揭了皇榜,進宮診斷。
「稟陛下、娘娘,小殿下生了一種怪病。
「此病隻要五年內不再發作,便再無後顧之憂。
「可此病極為凶險,稍有不慎便會發作,大人若是好好將養,尚且有機會,但小殿下如此年幼,恐怕凶多吉少。
「輕則癡傻,重則早夭。
「此病無藥可醫,唯有一計——」
謝淑薇擦了把眼淚,急道:「快快請講!多少銀子本宮都給!」
巫醫歎了口氣,思慮再三,道:
「此計為,以命換命。」
南疆有蠱術。
采集指尖鮮血,繪製成符,燒灰化水,在符水中飼養蠱蟲,七日七夜,煉成「換命蠱」。
血脈親緣之人服下蠱蟲,方可以命換命,永絕後患。
蕭祁是皇帝,是不可能冒此風險的。
所以,能跟鈺兒換命的人,隻有我。
是夜,謝淑薇在海棠宮裡哭成了淚人。
「求求你,沈棠,求求你救救他。
「我不能生育,所以待鈺兒如親生一般,我恨不得自己去服下那隻蠱蟲,可是能救他的人,隻有你。
「我知道自己從前苛待了你,你怨我、恨我都好,但是孩子是無辜的!」
她說著,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我將她扶起,眼眸低垂:「皇後娘娘,我願意的。」
五年,五年而已,我受得住。
況且,那是我的孩子。
我願意的。
6
鈺兒被送回了我身邊。
他被養得很好,白白嫩嫩,軟軟的一團。
針尖刺破手指取血時,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痛得直哭。
我將他抱過來哄。
這是我第一次抱他。
動作生疏,手腳僵硬。
「鈺兒,我是你娘親。
「乖,叫我一聲『娘親』好不好啊?」
他看著我這張陌生的麵孔,哭得更凶了。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手腳並用,掙紮著想從我懷裡掙脫出來。
我手足無措,隻能將他還給熟悉的奶嬤。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隻要我一靠近,他聞到我身上的氣息,就會哭得厲害。
莫大的難過和委屈湧上心頭。
第七日,蕭祁帶了巫師來。
我命人將鈺兒抱出來。
「把他還給謝淑薇吧。」
蕭祁疑惑:「棠棠,你不要他了嗎?」
我搖了搖頭:
「為保萬無一失,五年之內我需好生靜養,萬分謹慎,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是吵鬨,臣妾怕是無力撫養。況且——
「他不喜歡我。」
蕭祁眼中忽然流露出難過的神色。
他擁住我。
一個又一個輕吻在頸側。
「棠棠,你受委屈了。
「我們會再有其他孩子的。」
7
蠱蟲鑽入肌膚下,吸食血肉,啃噬經脈。
我痛得意識模糊,冷汗一遍又一遍浸透衣衫。
可那痛。
卻不及親生孩子將我反手推開時,心中傷痛的萬分之一。
8
我被封了貴妃。
這些年,我在海棠宮靜心安養。
榴花總勸我出去走走,可我卻提不起精神。
日子過得四平八穩,還算不錯。
鈺兒被冊封為太子。
六週歲時,蕭祁命他拜楊太傅為師,入文淵閣讀書。
聽說他很聰慧。
我突然很想見他一麵。
在小廚房準備點心時,榴花歡欣雀躍地幫我打下手:
「娘娘終於肯出門了!
「這道蟹黃卷雖然做法複雜,但是太子殿下最喜歡了!」
我等在他下學的必經之路上。
此刻還沒到落日的時分,天色便已完全黑了。
黑雲沉沉,風雨欲來。
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鈺兒的身影。
他看見我,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食盒。
後退兩步,目光警惕。
「你就是父皇的容貴妃?」
我欣喜若狂,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我!」
開啟食盒,將點心獻寶似的捧到他麵前,「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是你的……」
生母二字還沒出口。
「啪!」一聲,碟子被揚手打翻。
「壞女人,就是你!就是你總想把我從母後身邊搶走!」
心跳猛地一沉。
他將點心扔向我:
「你走,你走,壞女人,我不吃你的東西!」
六歲的孩子,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自然是彆人教什麼,他就說什麼。
誰教他的?
「容貴妃?巧遇,你也在這裡啊。」
謝淑薇從黑夜中走來。
她是笑著的,可眼底卻不見一絲溫度。
是啊。
堂堂太子,誰敢這麼教他呢。
是皇後,是當初跪在我麵前求我救他一命的皇後啊。
冷風刮過,鈺兒鑽入她鬥篷中依偎取暖。
十分母慈子孝。
她又對著我笑:
「本宮要帶著太子殿下回宮了,天上看著快要下雨了,貴妃也早些回吧。」
不多時,兩人身影從我視線中消失。
「轟!」
天上一道巨雷炸開。
轉瞬間,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我呆滯木訥地起身往回走。
一步、兩步。
突然抑製不住,大哭大笑起來。
雨水、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看不清方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走著,一頭撞到假山上。
血流了滿地。
我跌倒在雨裡,恍惚中,許多昔日場景在眼前不停閃過。
我挺著肚子,送蕭祁出門「行商」。
臨彆前,他逗我:
「棠棠,你信不信,將來我會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在你麵前?」
我搖搖頭:「我不要潑天的富貴,我隻要你保重。」
他笑得開懷,將我攬入懷中。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可,「妻」是假的。
我成了插足「一世一雙人」、被天下人唾罵的外室。
我的孩子,從一出生就被抱給彆人,母子不能相見。
為何我深愛的人,卻要這樣騙我?
騙得我好苦啊!
身上衣裙被雨水浸透,寒意徹骨,我蜷縮成一團,止不住地打哆嗦。
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忽然有人將我攔腰抱起。
他輕拍著我的臉,焦急道:
「棠棠,你醒醒,棠棠!」
一群人開始忙碌起來,灌藥的灌藥,紮針的紮針。
不知過了多久,我掀開沉重的眼皮。
陌生的房間。
還有陌生的人。
我努力試著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可剛一試探,便頭痛欲裂。
那人滿眼關切,伸手來探我的額頭:「棠棠,你還好嗎?」
我向後一躲,怯怯開口。
「這裡是哪?
「還有你……是誰?」
9
我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我睡前還是在山上,怎麼醒來就來到了宮裡?怎麼成了妃子?
見我如此反應,男人怒不可遏。
「去把皇後和太子叫來!」
雷聲滾滾,雨勢越來越大。
嘈雜雨聲中,夾雜著男人的怒吼。
「大膽逆子!
「那種混賬話怎麼能從你的嘴裡說出來?!」
孩子被他嚇得哭起來。
女人跪行上前,將孩子護在身後。
抓住他衣袍一角,連聲哀求。
「陛下,陛下……
「是臣妾心胸狹隘,對貴妃心生妒意,一時糊塗,才會教他說那些話的!
「都是臣妾管教無方,陛下請寬恕鈺兒,要罰就罰臣妾一人吧!」
男人怒火未消。
可他終究是捨不得對自己的孩子動手。
於是「啪」的一聲脆響,耳光結結實實落在女人臉上。
「誰允許你這麼教他的!」
力道很重,女人被他打得身體往一側傾斜摔倒,從幾級台階上滾落下去。
狼狽不堪,卻還在哭著求饒。
我聽得揪心。
想跑出去攔住他,可剛剛從昏睡中醒來,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
直覺告訴我。
我的失憶,或許與外麵那對母子有關。
可我覺得,無論怎樣。
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讓自己的妻子、讓一位一國之後顏麵無存。
10
這座皇宮,讓我感覺到壓抑。
關於蕭祁,我在腦中搜尋不到任何與他有關的記憶。
可人人都告訴我,我要對他百依百順,要敬他愛他。
我想回雲鹿山去。
每次我一說到這,他就會大發雷霆。
指著那一排瑟瑟發抖的宮娥。
「你要是敢走,朕就把她們全殺了!」
用無辜者的生命。
逼我順從,逼我聽話。
就連穿衣,都需要人忙前忙後地伺候。
服侍我的人叫榴花,她自稱是跟了我很久的大宮女。
麵對失憶的我,她花了好長時間,才磨掉我的戒備。
榴花彎腰替我整理好腰帶和配飾,又蹲下身,撫平裙擺上的褶皺。
我低頭看見自己腰上係著一枚香囊,上麵繡著一支玉簫。
布料粗糙且老舊,表麵磨得發毛,與一身華貴的綾羅綢緞極其不相符。
我問:「這是什麼?」
「這個啊。」榴花抬起頭,「是娘娘親手繡的,從前日日都要戴著。」
我皺著眉,反反複複打量。
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做這個醜東西,還要天天戴著。
我由衷地感慨。
「好難看。
「還是彆留著了。」
隨手一扔,將香囊丟進燃燒正旺的炭盆中。
榴花尖叫一聲:「娘娘,不行啊!」
她想要搶出來,可始終還是慢了一步。
隻能眼睜睜看著它被火舌吞噬,不一會兒,便化為了灰燼。
蕭祁今日照例來看我,問問我的病情。
他走近時,目光偶然掃過我空空蕩蕩的腰間。
「香囊呢?你腰上的香囊呢?」
「燒了。」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他。
「太醜了。我看著不順眼,就燒了。」
他從裡懷掏出另一隻香囊。
上麵的花樣,是海棠。
「棠棠,這是你當年送給朕的定情信物,你連這個都不記得了嗎?
「從前你隻會采藥煎藥,從沒碰過女工,為了朕,你偷偷苦練了很久的刺繡,幾根手指上被針戳得全是傷口,折騰了兩個月,才得了這麼兩隻。」
他的語氣中帶了幾分質問和指責。
「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能說燒就燒呢?!」
曾經的我,真的有那麼愛他嗎?
或許是吧。
但現在,我麵對著他,心底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愛意和歡愉。
我平靜地搖頭否認。
「不記得,那就說明不重要。」
東西如此。
人,也是如此。
蕭祁沉默片刻,讀懂這話中的幾分深意。
突然變得暴怒。
「太醫!去叫太醫來!
「務必要把貴妃的失憶症治好!」
11
我後悔了。
當初要是克製住衝動,把那醜陋的香囊留下,他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瘋癲。
掐著我的下巴。
把一碗又一碗苦澀的湯藥灌入喉嚨。
我生理性地反胃,吐了個乾淨。
再灌,再吐,反反複複。
胃部傳來陣陣灼燒般的痛感。
折騰得翻天覆地,排山倒海,可半分效果也無。
太醫不行,他又去找巫醫。
巫醫是南疆人,此去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路上花費了兩個月。
一路舟車勞頓,到了京城,還未來得及整頓休息,便被人匆匆帶進宮中麵聖。
他聽完前因後果,號著我的脈,表情凝重。
「娘娘身體康健,當年蠱蟲也早已消散,並不會產生影響,隻是……哎。」
蕭祁催促道:「那是因為什麼?快說!」
巫醫緩緩吐出幾個字。
「心病難醫。
「娘娘就是曾經心中太過執著於一些東西,某日信念崩塌,造成的打擊太過沉重,身體產生應激反應,才會出現如今的失憶之症。
「常言道,解鈴還須係鈴人,心中執念,便是症結所在,若能解開心結,想必娘孃的病,自然而然就會好了。」
巫醫走後,蕭祁撐著頭,冥思苦想許久。
突然,他將我用力扯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
「這些年,朕以為用名位和榮華富貴便能補償你,卻不知,你心裡竟是這樣的苦。」
溫熱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肩頭。
我感覺彆扭,想躲開。
可卻被他反手抱得更緊。
「棠棠,你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他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你不是最在意鈺兒了嗎?你放心,朕會讓他回到你身邊,正妻之位,朕也給你。」
言辭懇切。
好似下定了決心。
可縱使謝淑薇有錯,又多年無所出。
但她身後還有龐大的家族撐腰。
位高權重,根深蒂固。
皇後之位,豈是說廢就廢的。
蕭祁在等,等一個契機。
所幸,這個時機沒有讓他等太久。
12
初秋時節,有人目睹到京城北郊鳳鳴山一帶有白鹿出沒,是祥瑞之兆。
白鹿,是傳說中隻有君王賢明時,才會下凡的瑞獸。
蕭祁大喜過望,立刻下旨準備行獵。
我身體很差,太醫說經受不起勞碌奔波,可他還是執意要帶上我。
「這樣百年難遇的大吉之兆,朕想讓你親眼看看。」
他滿眼興奮,拉著我的手拍了兩下。
「棠棠,沒關係的,隻要多帶幾個隨行的太醫,讓他們輪班值守,小心照顧你的身子就是。」
太醫滿腹幽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很快到了秋獵那日。
眾人為爭頭籌,紛紛朝著傳說中白鹿出沒的方向尋去。
我身體虛弱,本想回營帳中安生待著。
「棠棠。」
蕭祁又突然點我。
「你跟著朕。」
他朝著與眾人相反的方向行去。
我歎了口氣,慢慢跟上他。
越往林中深處走,路越狹窄崎嶇。
我心中隱隱有些惴惴不安。
變故就是在這時陡然降臨的。
樹影搖晃,電光石火間,幾名黑衣刺客出現在眼前。
現場陷入一片激烈的打鬥中。
蕭祁雖然隻帶了兩名隨行侍衛,可那兩人武功高強,個個以一敵五。
刺客眼見不敵,立刻轉換了目標,拔刀躍起,直直衝著我來。
刀尖離我越來越近。
我嚇得尖叫起來。
蕭祁以極快的速度衝過來,抱住我,翻身,將我擋在身下。
一聲痛呼,以及利刃刺破血肉的鈍響。
那柄短刀結結實實紮進他後背。
鮮血汩汩湧出,觸目驚心。
兩名侍衛全部亂了手腳。
「傳太醫,快傳太醫!
「保護陛下!保護貴妃!」
我嚇傻了,望著那處傷口,雙目失焦。過度驚懼之下,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這幾日舟車勞頓積攢下來的疲憊乏累終於在此刻爆發。
我軟綿綿地栽了下去。
在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瞬。
腦海中似乎有一些畫麵的碎片,正呼之慾出。
像被困在琉璃瓶中的蝶,振翅飛舞,掙紮著想要衝破牢籠。
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13
皇帝遇刺,雖不是致命傷,但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負責秋狩巡邏守衛的人,正是皇後的兄長,謝長瀛。
他被押入大牢等候發落。
整個謝家都被連坐,搖搖欲墜,山雨欲來。
謝淑薇跪在殿外脫簪待罪。
「陛下,臣妾的兄長多年忠於職守,不會出現這樣的疏漏,其中必有冤情,求陛下明察!」
然而,殿內並無回應。
她哭乾了眼淚,麵色憔悴,嘴唇發白,額頭一片青紫。
深秋的風,蕭蕭瑟瑟,捲起一地枯葉,枝頭烏啼三聲落,悲切淒迷。
我悄悄叫人給她送了鬥篷,她沒有接。
過了很久,她終於不再磕頭求情。
心一橫,不顧自己心腹宮女的苦求阻攔,叫人從坤寧宮取出了鳳印。
她低聲嗤笑。
「蕭祁……你做了這麼多,不就是想我讓出這個鳳位嗎。」
是啊,連我都發現了不對。
為何他不顧我身體虛弱,執意要帶我去秋狩;為何他不許我回營中休息,要強行把我帶在身邊;為何那刺客直直衝著我來,而他又恰好來得及替我擋下一刀……
這世上,果真會有那麼多「巧合」嗎?
她將鳳印舉過頭頂。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臣妾謝淑薇,身居後位,多年無所出,其錯一;教唆皇子,行為失德,其錯二;妒忌後妃,其錯三。
「臣妾深知德不配位,今日特來交還鳳印,自請廢後。
「隻求陛下看在多年舊情,徹查兄長冤情,善待臣妾母家。」
說完,她放下東西,起身就走。
她走時,眼中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神色。
唯餘冰冷決絕。
14
蕭祁果然守信用。
在謝淑薇自請廢後,交出鳳印之後。
他「念在舊情」,寬宏大量,放過了整個謝家。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待他傷口痊癒後,便立刻冊封我為繼後。
傍晚用膳時,他把太子蕭鈺也帶了過來。
「朕就說過,會讓孩子回到你身邊的。」
他推了推太子的後背。
「快去,去給你母後請安。」
那孩子目光帶怯,囁嚅地叫了我一聲「母後」。
我看了一眼,很快就把眼睛移開。
「這是誰的孩子?快送回去吧。
「養在我這,他的母親不會因為母子分離而難過嗎?」
蕭祁像被巨雷擊中一般,身體不受控製地後退兩步。
而後,「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沒關係,沒關係。」
他口中喃喃。
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你會好起來的,你會想起來他是誰的。」
他在下人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了。
我停在原地。
怔怔地看著地上那攤鮮血。
忽然又有一些畫麵,從腦海中魚躍而出。
15
我去冷宮見了謝淑薇。
早在門外就聽見一陣哀婉的歌聲。
發現是我來了,她沒停下,依舊自顧自地彈唱。
詞,是當年陳阿嬌為挽回漢武帝,千金一擲的長門賦。
曲,是低哀婉轉,意境淒涼的漢宮秋月。
崑山玉碎,芙蓉泣淚。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她當年定是京城最耀眼的女子。
才色雙絕,豔冠群芳。
如今卻被蹉跎多年,美人遲暮,明珠蒙塵。
一曲閉,她替我斟了杯茶。
「你我都是一樣的可憐人。坐下來,一起說會兒話吧。」
她整個人陷入一場遙遠的回憶。
「我是家裡唯一的女兒,父親和兄長都把我捧做掌上明珠。
「我的前半生太過就是順遂了,所以我才會那麼傻,那麼天真,而那時候我們又是那樣相愛,所以他說什麼話,我都信。
「我本以為,自己會是那萬分之一的例外,可最終,還是逃不掉淪為第二個陳阿嬌。」
她說著說著,眼中閃出淚光。
「我嫁入東宮,專寵於太子,表麵上看起來風光無限,可你知道那些年,我背後付出了多少辛苦嗎?」
她挽起長袖,舉起手臂給我看。
白皙細膩的麵板上,一排排細密的針眼。
我的心上好像也被紮了一下。
「為了一個孩子,我求神、拜佛、吃藥、紮針,什麼方法都試過了,每次懷揣著希望,結果卻隻能得到更大的絕望。
「我安慰自己,起碼還有夫君的寵愛。
「可他轉頭從宮外帶回了你們母子,還叫我寬容大度,我怎能不恨呢?!」
她蜷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肩頭直顫。
聲音悶悶的,跟我道歉。
「對不起,沈棠,對不起……」
我試圖安慰她。
「不是你的錯。」
謝淑薇仰起臉。
「可是……我那時差點想不開,掐死了你的孩子。」
孩子剛送到她身邊的前兩個月,她時常情緒崩潰。
有時,即便是發著呆,也會毫無預兆,莫名其妙地哭出來。
孩子都是乳孃在喂養,她從沒主動碰過一次。
最衝動的一次,她走到搖籃邊,準備下手。
「當時我的手覆在他脖子上。他那麼小,那麼脆弱,隻要我稍微用點力,他就會命喪黃泉。
「心裡有一道聲音在催促我動手——謝淑薇,除掉他,除掉他們母子,你的夫君就能回來了。
「可是你知道嗎?」
她抹了一把眼淚,又哭又笑。
「他卻以為我在逗他玩,抱起我的手指啃了起來。用光禿禿的牙床,輕輕地咬,細細地磨,蹭得我手上全是口水,最後,還咯咯笑起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醒過來了,稚子無辜,我為何要遷怒於他?
「我是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六歲那年,宮中有謠言盛行,說等你痊癒之後,就會把他從我身邊接走。我日日夜夜擔驚受怕,一時糊塗,才教他說了那樣的話。
「你是不是……是不是心裡恨極了我?」
蕭祁說,太子教養不當,是她失職。
可他是皇帝啊。
若無皇帝的背後授意,又怎麼會一直到蕭鈺六歲,宮中都無人敢提及,他真正的生母是誰呢?
但是,千錯萬錯,都不會錯在他這個皇帝身上。
「沒有。」
我搖搖頭,回握住她的手。
「是我要謝謝你,你這個養母,做得比我這個親生母親還要好。」
說來奇怪得很。
我雖已恢複了部分記憶。
想起了蕭鈺曾是我思之念之的親生骨肉。
想起了我曾為他奮不顧身,以命換命。
可如今他站在我麵前,我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愛意。
大概是我變得自私了吧。
現在的我,不想再讓自己受到一點傷害了。
我想多愛自己一點,再多一點。
談話的最後,我問她。
「你還想讓孩子回到你身邊嗎?」
她下意識地回答:「想。」
回過神後,又自嘲地笑笑。
「怎麼可能呢……我如今在這冷宮裡,怕是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不,有的。」
我糾正道,「若有朝一日太子繼位,他會感念你昔日的養育之恩,將你迎出宮,尊封為母後皇太後。」
房間內驟然安靜下來,氣氛凝滯。
謝淑薇讀懂了我眼中的殺意凜凜。
臉上寫滿訝異:
「從前你是那樣心慈的一個人,連宮女犯錯,都不忍心降下懲罰,為何如今……變了這麼多?」
我道:「現在後宮裡隻有我一人。」
謝淑薇點頭。
「我那次生病,身體大為損傷,今後都無法再生育了。」
我聳聳肩,無奈地笑出來。
「聽聽,這是不是似曾相識?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保不齊哪一天就會原封不動地還到我身上。
「可我沒有你這樣的好命,你雖在冷宮,卻有家人幫忙打點,衣食住行皆與從前不相上下,而我一介孤女,若真有一天從高處跌下來,那纔是真的無人問津、死路一條。我不能坐以待斃。
「從現在開始,我做什麼,都跟你沒關係。」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
「安心等著做你的太後吧。」
說罷,我提起裙擺,大步跨過門檻。
16
時間一晃,蕭鈺十四歲的生辰將近,禮部為他預備好了選妃的儀式。
本朝皇子應是十六歲選妃,可某日蕭祁背後那道舊傷突然複發,一病不起,眾臣眼看他的狀態一日差過一日,紛紛上書,希望太子大婚可以為皇帝衝喜,這才提前舉辦。
世家貴女的畫卷,在我桌前堆成小山。
我算了算時間,他不日便要登基親政,少年根基不穩,朝中重臣、世家貴族,都需要籠絡。
凡能對他有所助益的。將軍之女、首輔之女、國公之女……都被我重點留下。
正逢此時,蕭鈺下了學,聽聞我在替他挑選,匆匆忙忙趕過來。
「母後,兒臣已經有了自己心儀的太子妃人選。」
「哦?是哪家的姑娘?」
他滿臉的誌在必得。
「是太傅之女楊若儀!」
太傅是他的老師。他讀書時,時常會到楊府上暫住。
年少慕艾,情愫悸動,想必也是從那時起生根發芽的。
我點頭:「可。」
他又道:「除此之外,兒臣還有一事請求。」
他再次躬身行禮:
「兒臣想請母後,隻定太子妃一人,不再選定其他位分,往後也不再選。
「若儀是兒臣的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兒臣想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說得那樣信誓旦旦。
我仔細看著他,望得出神。
太傅曾誇讚道,太子殿下龍章鳳姿,像極了當年的陛下。
的確如此。
可壞就壞在,太像了。
見我遲遲不表態,蕭鈺再次開口請求:
「母後,自古後宮爭鬥暗潮湧動,波詭雲譎,兒臣不想讓她受委屈。母後放心,兒臣一定會信守承諾,護好她的……」
「閉嘴!」
還未說完,便被我厲聲打斷。
「逆子,跪下!」
他回到我身邊多年,平日我對他隻有冷漠。
從未這般疾言厲色過。
蕭鈺被我吼得一愣,不明所以。
卻還是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我搬出一副嚴母的派頭,訓道:
「你給我聽好了,你是太子,未來的大楚皇帝。你受萬民擁戴,就要事事以天下為先。如果學不會將個人私情置於家國責任之後,那就是大錯特錯!
「有些話,有些事,說了做不到,比本身就做不到來得更傷人,明白嗎?」
蕭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母後所言極是,兒臣受教了。」
可我知道,他根本沒聽進去。
他是太子,他能接觸到的,必定是家族極其顯赫的貴女。
天下那麼多女子,他又見過多少?
憑什麼就敢篤定,此生唯一呢?
17
我正在蕭祁床前侍奉湯藥。
溫柔細致,頗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給他。
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我像曾經那樣,對他滿心滿眼都是愛意。
「棠棠。」他忽然感歎一聲。
「皇後之位,朕給你了,孩子,朕也把他送回來了。你還有什麼心結沒解開呢?朕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原來的那個你?」
「哎,那真是可惜了。」我遺憾地搖搖頭,「恐怕陛下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蕭祁疑惑不解:「什麼意思?」
一直以來,他都理解錯了。
我心中的執念,從來不是後位和孩子。
——是他的命。
是以,這些年來,他的每一次受傷、咳血、病情惡化。
我的記憶便會更加清晰一分。
雖然未能完全恢複,但我還是想起了幾件比較深刻的事情。
第一次林中遇刺。
我想起了他騙我當了三年外室。
第二次宮中咳血。
我想起了當年蕭鈺指著我大罵。
所以這些年,我對太子始終不冷不熱。
並非我不知道他是我的親生兒子。
隻是我不願原諒他而已。
蕭祁聽我講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喘著粗氣:
「怎麼會,怎麼會……
「你為什麼會恨朕?你最恨的人,難道不是謝淑薇嗎?」
「不是啊。
「你還記得她當年下跪求我的那一幕嗎?從那時起,我就對她一點也恨不起來了。
「我突然就很好奇,既然我和謝淑薇誰都沒錯,為什麼要彼此憎恨,彼此折磨呢?問題到底出在哪呢?」
我笑盈盈地替蕭祁擦去嘴角藥汁。
意味深長道。
「哦——原來問題出在陛下身上啊。」
蕭祁預感不妙,劇烈掙紮幾下,卻發現,所有肢體知覺全部麻木,動彈不得。
他目眥欲裂。
「朕的身體……為什麼動不了了?!
「是你……一定是你!」
對,是我。
我是醫女。
當年能治好他,現在就能害死他。
這些年讓他舊傷複發,病情加劇,無藥可救的,全部都是我。
可說到底。
那傷,還是他當年自導自演捅出來的呢。
我欣賞著他被恐懼裹挾的滑稽模樣,從最開始的震驚和憤怒逐漸扭曲,最後徹底淪為絕望。
「陛下,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恢複記憶嗎?」
我俯身湊近他耳邊低語。
「再等等。
「等你到天上的時候,就能看到我,恢複所有記憶了。」
18
蕭祁久病不治,當晚駕崩。
沈皇後哀傷過度,當場觸柱,也隨先帝一同去了。
我並沒有那麼傻。
假死藥太苦,我喝之前,還特意在嘴裡含了兩塊蜜糖。
再次醒來時,我身著荊釵布裙,坐在啟程回雲鹿山的馬車上。
這十幾年的母子隔閡,始終是我心中抹不平的一道坎。
謝淑薇就不一樣了。
她待他如己出,感情最深,身後又有偌大家族為其撐腰。
她來當太後,最合適不過。
車程出發前,榴花追上來,求我帶她一起走。
我在雲鹿山的地並不多,帶上她,多雙筷子多張嘴,我擔心自己養不起她。
於是我翻來覆去地跟她講道理:
「榴花,你已經做了我十幾年的掌事宮女,如果留下來,將來便是宮裡的第一把手,主子們隨手打賞都是潑天富貴。可你要是跟了我呢,就隻能每天過種地的日子。
「機會隻有一次,你果真想好了?
「當年若無娘娘出手相救,奴婢便不會有今日。」
她眼中泛起晶瑩,鄭重磕了個頭,篤定道,「像娘娘這麼好的主子,天下也隻有一個!奴婢誓死追隨!」
那年她在海棠宮當差,不慎染病,高燒不退,在房間裡躺了幾天。管事的婆子認定她在故意偷懶不乾活,在她背上結結實實抽了幾下,
趕著她去上工。
宮女太監,是不可以找太醫看診的。
榴花是最低等的守夜宮女,
沒有錢。
要麼熬,要麼死。
半夜,我聽到似有若無的啜泣聲,
發現她縮在門外瑟瑟發抖。
「你怎麼了?」
她臉色紅得異常,
氣若遊絲,
撐著身子跪伏在地:
「奴婢沒事……」
「都快神誌不清了,還沒事呢?」
我蹲下來,
一把撈過她手腕。
榴花身體虛弱,力氣拗不過我,我的指尖搭在她脈搏上時,
她整個人都在抖。
她誠惶誠恐,嘴裡不停絮叨:「娘娘金貴,怎麼可以給奴婢……」
我說:「你要是到現在還想著主仆有彆,
那就聽我的,不許再躲了。」
想起往事,我淺淺勾唇。
看,這世上,
有良心的人還是挺多的。
「傻姑娘。」
我把身子往旁邊擠了擠,讓出一個空位,「在宮外就彆講什麼主子奴婢了,
今後,你叫我姐姐便好。」
19
蕭鈺和謝淑薇,
時常會微服出宮來找我小聚。
他們每次來,都要對著我一頓遊說,
想讓我跟他們一起回宮去。
我每次都拒絕。
過了幾年之後,
蕭鈺變得很忙。
他有了很多妃子。
後宮裡的孩子們每天都熱熱鬨鬨的,
他這個做父親的總有操不完的心,很難再分出時間和精力,跑到這麼遠的山旮旯了。
隻有謝淑薇還堅持著來。
堅持著想說服我回宮。
我還是搖頭。
我和榴花在這裡養了兩隻狗,
一隻貓,
一群雞鴨鵝,種了吃不完的瓜果蔬菜,
有時還會下山義診。
實在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日子。
臨走前,
謝淑薇從馬車裡探出頭來。
「雖然你年年都這樣拒絕,
但我還是年年都要來。」
她彎唇一笑。
「說不定哪一天,你就會改變主意了呢?」
我們都有些老了。
歲月似刀,在年輕的麵容上鐫刻出一道道皺紋。
我朝她揮手:
「好,那你下次再來試試。
「我就在這等你啊。」
回到院中時,我突然覺得今天天氣很好。
從屋裡搬出躺椅,
準備在太陽底下小憩一會兒。
雲開雨霽,
暑風和煦。
睜開眼時,腳下貓兒翻著肚皮睡覺,
遠處榴花提著籃子歡欣雀躍地小跑回來。
「姐姐,
地裡的甜瓜熟了,我剛摘的!你一個,我一個。」
瓜果的淡淡清香縈繞在鼻尖。
咬下去,汁水橫溢,
沁潤心脾。
小園台榭遠池波,魚戲動新荷。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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