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imm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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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有三次為娘求誥命的機會。
可他為了嫂嫂,都搞砸了。
第一次,
他說:
「螢秋這胎艱難,生產是道鬼門關,我不能見死不救。」
是以,他以恩情換良藥,讓嫂嫂化險為夷。
第二次,
他說:
「螢秋孤兒寡母備受欺淩、難以立足,我為阿兄也要給他們求一個保障。」
所以,他拿功績求誥命,幫嫂嫂立了威。
第三次,
他還沒開口,娘便喊道:
「去吧!」
爹一怔。
娘便接著道:
「誥命我不要了,去送你侄兒入大儒門下吧,這不是你嫂嫂一直想要的嗎?」
爹再三確認娘是認真的後,才如釋重負、步履鬆快地離去。
可我卻在爹走後,聽見娘對著空氣說:
「機會用儘,攻略失敗。係統,送我們回去吧。」
1
爹來我們院子時,娘正在收拾東西。
她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首飾也素淨得可憐。
卻被她一件件、一樣樣,整整齊齊地裝進了樟木箱裡。
她說給城裡的孤兒過個冬,也算做了善事。
爹在院中的海棠樹下站了許久,才萬分沉重般推門走了進來。
油燈被打得一晃,娘沒有抬頭。
爹見娘將衣服首飾都收起來了,神色一慌,連音量都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你這是在做什麼?」
娘合上了箱子,款款抬眸:
「入秋了,收拾收拾。」
爹緩緩鬆了口氣。
好半晌,才又艱難開口:
「陛下為顯抬舉,許我自求一賞,我想著······」
「去吧!」
娘驟然打斷了爹。
清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爹一怔,唇瓣抖了又抖。
最後為難地垂下了眸子,小聲道:
「這次也不能給你求誥命了,阿櫻,我有我的艱難。你理解我一下,便是沒有誥命,你是我侍郎君的夫人,一樣錦衣玉食被抬舉的。」
娘淺淺嗯了一聲,堵住了爹的滔滔不絕。
爹站在原地,雙眼迷茫:
「你不鬨了?」
娘避而不答,催著他走:
「去拿貢獻送你侄兒入大儒門下吧。婆母與嫂嫂聽到這個好訊息,定會高興壞了。
畢竟,這可是她們一直想要的啊!」
爹在娘平靜淡然到毫無波瀾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異色。
他再三確認,娘不是跟他鬨,才終於放下心來,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阿櫻,多謝你的理解。日後,日後再有機會我定兌現諾言為你求誥命!」
娘勾著唇角,輕輕點了點頭。
目送爹步履輕快去了祖母與遲螢秋跟前報喜。
隻有我聽到,娘對著頭頂問道:
「攻略失敗,我什麼時候可以帶歲安走?」
片刻之後,娘好似得到回答般,自言自語道:
「等聖旨下來便等聖旨下來吧,總歸不差這幾天。」
「轉機?」
娘輕嗤一聲:
「正如遲螢秋所言,便是有一百次求誥命的機會,也輪不到我的。」
2
娘沒說錯,爹曾有三次為娘求誥命的機會,可他都為了遲螢秋搞砸了。
第一次,
爹去故居弔唁,回京時撿回了國公府丟的千金。
國公爺一把年紀,重得愛女,對爹感激不儘。
讓爹有什麼要求儘管去提。
娘高興壞了。
國公爺的姐姐是太後,國公爺的嫡長女是皇後。
爹若為娘要個誥命,並非難事。
她以為自己終究要得償所願了。
便在廊下癡癡地等爹。
爹沒回來,倒是等來了遲螢秋。
她是爹與大伯的青梅竹馬,與商家早就定下了婚約。
因爹認定了娘,她就成了大伯的妻。
她嘴上恭喜娘得償所願,卻在爹奔回院子的瞬間。
直直從廊下的台階跌下,捂著肚子大叫:
「肚子好痛,阿櫻,你為什麼要推我?」
爹倉皇而來,滿眼都是對孃的責備。
可娘隻露出了滿掌心的油墨,淡淡道:
「我今日為你整理書房落了滿掌心的墨,來不及清洗便等在了廊下。若我推了她,她身上該落下墨跡纔是。」
遲螢秋喊疼的臉上一僵,虛弱地往爹懷裡縮了縮:
「阿序,大抵是我太慌張太疼了,錯怪了阿櫻,是我對不住她,我給她斟茶道歉。」
可遲螢秋傷了胎,爹捨不得責備,連道歉都省了。
大夫斷定,遲螢秋身子弱,本就懷胎艱難,如今又自高處跌落,不僅胎兒難保,便是勉強保下,生產時也會比彆人多幾分凶險。
爹沉默聽著,轉頭便對滿懷希冀的娘道:
「我欠了阿兄的,他病故得突然,隻剩這一個遺腹子的至親骨血了。螢秋這胎艱難,生產是道鬼門關,我不能見死不救。」
「阿櫻,時日且長,來日,來日我必定為你求誥命。」
娘咬著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你指天發誓會給我求誥命的。天下名醫數不勝數,你就非要求國公府那顆令死人生白骨的神藥嗎?」
「若不是她要誣陷我,怎會遭難。我不想讓,今日讓一步,明日就要讓十步。」
「夠了!」
爹厲聲打斷娘。
不顧孃的驚詫與蒼白,沉著眸子數落道:
「若非你一次次給螢秋找了不痛快,她自小柔弱周到,又怎麼會冒險用肚裡的孩子汙衊你。」
爹不顧孃的淚水與嘶喊哀求,揚長而去。
當晚,便將保命的丹藥送進了遲螢秋的嘴裡。
而娘,因為大喊大叫失了世家大族的體統,被祖母關進柴房反思。
她腹痛難忍,縮成了一團,卻拍不開被關死的門。
直到第四日,爹來接人,才發現娘早已昏死了過去。
大夫診斷,娘也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卻因柴房濕冷,傷了根本。
我便落了先天體弱之症。
我落地不僅孱弱,直至如今還不能開口說話。
爹愧疚萬分,指天發誓定會給娘求誥命以作補償。
可第二次,他又放棄了。
3
那是爹隨太子南下治水有功,被太子許了一諾時,奶孃喜滋滋講給我聽的。
她眉眼彎彎,衝我道:
「小姐是個有福氣的,老爺必定守信,夫人此次得了誥命,便擺脫了被世家夫人們看不起的泥腿子出身,小姐在人前也有了底氣,能挺直腰背做人了。」
娘給我縫著布娃娃,聲音輕了又輕:
「我隻要歲安身子好,一世安寧。」
可爹風塵仆仆還沒回院子,便被請去了遲螢秋院裡。
她昏死在床上,氣若遊絲。
下人哭訴著要爹為他們主持公道:
「他們欺人太甚,不僅罵夫人喪門星剋死了大爺,還指著少爺罵沒爹的孩子,長大了也隻是給貴人提鞋的命!」
「這不是第一次了,十次聚會八次都為難夫人。他們不過是欺負夫人孤兒寡母,沒有回擊的底氣。」
爹氣得不輕,將茶桌拍得通通作響:
「欺人太甚!此事我定會給螢秋求個公道。」
可遲螢秋卻拒絕了:
「今日求了公道,還能日日都去求公道嗎?我自知無物傍身,該避開他們的鋒芒的,日後,日後不帶硯之出門了便是。」
爹眉頭能夾死蒼蠅一般,沉聲安慰道:
「硯之日後總要求學問道的,免不了與人打交道。日後前程婚事,哪一樣不需要你出麵周全,躲又能躲到幾時。」
爹頓了頓,輕聲道:
「實在不行,這誥命,我便求來商家,給在你身上吧。阿櫻那裡,我去說!」
可最後,娘是從遲螢秋嘴裡得來的訊息。
娘親手做了好大一桌的飯菜,本是要慶祝的。
卻成了遲螢秋嘲笑她的資本:
「承讓了,這誥命就由我替你收著了。」
「蘇櫻啊,這是你欠我的。若不是你不要臉勾引了商序,無媒苟合嫁給了他,我怎會被迫嫁給一個肺癆鬼,又怎會孤兒寡母落得如斯境地。」
「便是你是個知禮的,也該勸說商序兼祧兩房,給我們母子庇護的。可你竟慫恿他在滿宗族麵前將我拒絕了個徹底,讓我們母子淪為了滿京城的笑話。」
「我恨極了你。不僅要搶你誥命,便是你侍郎夫人的身份,與這商家的一切,我都要拿回來。」
「隻要有我遲螢秋在一天,便是商序有千萬次求誥命的機會,也輪不到你身上。」
娘麵色慘白,搖搖欲墜。
爹的聲音自院中傳來。
那遲螢秋便嘴角一彎,丟掉了手上的食盒,發出哐當一聲響。
在爹疾步而來時,又狠狠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便身子一軟癱軟在了地上。
嘴裡卻大叫著:
「阿櫻,是我不對,都是我該死,不該搶你的誥命。你有怨氣,隻管衝我來,彆與阿序鬨。你打我罵我,都是我該受的。」
爹破門而入。
娘滿臉慌張,不斷搖頭:
「我沒有,不是我。她用過的手段,你該知道的。」
爹遲疑了一瞬。
遲螢秋便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擺,垂淚哀求道:
「阿序彆鬨,是我自己沒站穩。」
「不怪阿櫻!」
可爹在看到遲螢秋臉上清晰可見的巴掌印時,便冷笑出了聲:
「自己摔倒能把臉上摔出巴掌印來?螢秋,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與你說過的,她總歸會鬨的,你非要心軟,熬得滿手通紅給她燉湯來勸說。結果呢,這便是她的態度。」
娘身子在發抖,我害怕地鑽進她懷裡,被她死死抱住。
爹回頭看娘,像看著陌生人一樣冰冷:
「既然你已發泄了怒火,便是已然將這誥命拱手相讓了。我便讓你得償所願,為螢秋求得誥命加身。」
爹拉著衝娘得意挑眉的遲螢秋便往出走。
娘撕心裂肺般喊了一句:
「商序,你沒有心。任務失敗,我與歲安將永遠離開。」
「商序,你願意承擔這樣的後果嗎?」
4
爹身形一晃,血色全無。
祖母便衝進院子冷笑道:
「阿序陪你演兩日戲,為你遮掩那顆沽名釣譽、一心求誥命的心,你還真把謊言當了真。」
「穿越女?我還是王母娘娘呢!」
遲螢秋柔柔地衝娘勾了勾嘴角:
「阿櫻若是捨不得將誥命讓給我,與阿序好生說道便是。他這人素來心軟,自會為你細細周全。隻拿著穿越女的謊言步步逼迫,到底失了體麵。」
下人們一個個捂嘴偷笑,滿眼鄙夷。
娘在爹閃爍的目光裡,一瞬間麵如金紙。
原來她隻跟爹說過的秘密,滿府皆知。
眾人聽娘自導自演地辯解,猶如看個謊言被拆穿的尷尬小醜。
娘抱著我的手冰冷得厲害。
祖母卻因遲螢秋挨的那一耳光,奪了孃的管家之權,將我們母女禁足在了院子裡。
我是個小啞巴,連安慰娘都做不到。
隻看她被下人刻意刁難,食不果腹,衣不保暖,一日日消瘦下去。
直到遲螢秋被封誥命的聖旨下來了,娘與我才被請進了祠堂裡旁觀。
滿宗族的祝賀與恭維,讓誥命加身的遲螢秋得意非常。
可她不想放過娘親,輕蔑的視線落在孃的身上,含笑的嗓音卻又尖又細:
「阿櫻,你會真心祝福我嗎?」
爹聞言皺了皺眉,卻低聲衝娘道:
「阿櫻,彆再胡鬨,聽話懂事點,給螢秋作揖說點吉祥話。今日宗親皆在,她剛得誥命,不能讓她失了麵子下不來台。」
娘一臉茫然地歪頭看爹:
「我聽話懂事了,你就會給我求誥命嗎?」
爹神色一僵。
娘已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夫人德才兼備,喜得誥命。蘇櫻祝夫人事事如意,萬事大吉。」
遲螢秋滿意極了,賞賜般讓下人給娘塞了兩個掉渣的喜餅。
娘從容接過,衝爹問道:
「我們可以走了嗎?」
爹嘴巴張了張,諱莫如深般點了點頭。
卻在娘跨出門時,輕聲喚了聲阿櫻。
濛濛細雨,娘將我抱在懷裡,步步艱難,卻始終沒有回頭。
5
穿過孃的烏發,我趴在孃的肩頭。
看爹撐起了玉骨傘,本要追來。
卻被商硯之拽上了衣角,糾纏著被爹抱進了懷裡。
他抱著商硯之,護著遲螢秋,在漸走漸大的雨中,往主院而去。
他們淺笑耳語,其樂融融,纔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娘形單影隻,與這偌大的商家格格不入。
路過迴廊時,有下人在嚼舌根。
「二夫人好可憐啊,一輩子被大夫人壓得死死的,連生的孩子都不爭氣,是個殘廢的小啞巴,爹不疼祖母不愛的,半點助力都沒有。」
「有什麼好可憐的,一個鄉野村姑,若不是趁二爺落難得了個救命之恩嫁給了二爺,這高門大族的門邊兒她都摸不著。」
「她就該有自知之明,不與大夫人爭搶。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有的是城府與手段,哪是她一個鄉野村姑能比得了的。」
「如今誥命夫人沒了,掌家權沒了,連孩子的爹都成了大少爺的了,也是苦命。」
原來,因為我是小啞巴,爹不喜歡,才做了商硯之的爹啊。
難怪,商硯之有個頭疼腦熱,都把爹叫去了他們的院子,一待便是一整日。
我生病了隻有娘陪在我身邊,喂藥照顧和一遍遍問係統我什麼時候能好。
爹會親自教商硯之讀書習字。
給他做木馬,拖著他滿院子跑。
會陪他舞劍射擊。
還會將他架在脖子上夠石榴。
我趴在牆頭上,既豔羨,又失落。
我想,我也有個二叔就好了。
就有人也這樣陪我、寵我、愛我。
可我隻有我的阿孃。
其實,這些事娘都會給我做的。
可我捨不得她在那麼難過的時候,還要強撐著給我圓滿。
我便藏起豔羨與喜好,搖頭表示我一點都不喜歡。
每每如此,娘反而止不住地淚水漣漣。
娘喝退了嚼舌頭的下人,一遍遍跟我說:
「歲安是娘最寶貴的禮物,不是爭寵的物件,也不是他們嘴裡的廢物。」
「隻要有歲安在,娘便覺得事事都不難。」
「等我封了誥命,歲安的病弱與嗓子,就都好了。」
娘說的我都信。
他們都不信她,我是娘最後的依靠了,我都信。
6
後來,娘就躲在我們的小院子裡,護著我,一日日地等誥命。
即便我不會說話,她也教我認字,給我讀書。
即便我身子弱,不能跑跳與胡鬨,她還是親手給我做風箏,跑著放給我看。
她眼裡,總是對我充滿心疼與愧疚。
可明明,是我拖累了她啊。
她總說,最後一次,得了誥命,歲安就都好了。
歲安也許好不了。
可歲安,好想好想阿孃得償所願啊。
直到我五歲這年,爹有了第三次為娘求誥命的機會。
爹在使臣的刁難麵前,舌戰群儒力挽狂瀾,為大楚挽顏,得陛下誇讚。
他讓爹仔細想想,還有何求。
爹這次,該看在娘乖巧懂事,歲安將爹爹讓給商硯之的份上,把誥命給娘了吧。
娘侷促地等在院子裡,惶恐地踱來踱去。
可當下人喜滋滋來報老爺回來時,娘正要迎上去,便見爹抱著哇哇大哭的商硯之。
祖母心疼地撲過去詢問時,我們隔著鬱鬱蔥蔥的梨花樹,聽到遲螢秋哭訴道:
「今日大儒先生回京,硯之仰慕他已久,便不顧我的勸阻擠進人群裡圍觀,被人不小心絆倒踩傷了。」
「也是這孩子淘氣,那大儒先生專教皇室貴族的,他非要鬨著拜師大儒門下,搞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
祖母一邊呀呀地喊,一邊衝爹道:
「硯之得你親自教授,才學品行自是不差。若能入了大儒門下,與皇子同窗,這商家的名聲、與硯之的前途便不可限量了啊。」
「商序,你休要犯糊塗,著了那鄉野女滿口謊言的道。什麼都比不得家族的名聲與前程。」
爹背影僵直,垂下眸子輕聲回道:
「我發了誓的,要給蘇櫻求誥命!」
祖母還想說什麼,被遲螢秋急急攔住。
她偽善笑道:
「阿序自有主張,母親不必多說。」
卻在爹抱著商硯之回房時,冷笑道:
「是人都有軟肋的,蘇櫻的寶貝女兒,便是她的軟肋。」
「商序可以不答應,可我若是讓蘇櫻主動拱手相讓呢?」
「她敢爭嗎?第一次差點胎死腹中,讓她生了個病秧子死啞巴。第二次,讓她囚禁後院朝不保夕,成為最大的笑話。這第三次,她敢爭,我就送她命根子女兒下地獄!」
娘攥著我的手緊得我發疼,滿眼都是恨意。
卻在低頭看見我的一臉茫然時,又軟下了神色:
「歲安彆怕,娘哪怕拚了命,也會護住你的。」
「什麼都沒有歲安平安快樂重要。」
所以,今夜爹難得回院子時,娘便將她求而不得的誥命拱手相讓了。
娘說,病著弱著也好過被磋磨,我帶她走便是了。
她在等,等聖旨傳來那天帶我走。
而聖旨下來,還有幾天而已。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卻隻願生生世世跟著娘。
所以,我去花園的籬笆架下給我唯一的玩伴狸花貓告了彆。
可剛將小花抱在懷裡,商硯之便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狠狠一腳踹在了貓肚子上。
小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剛翻過白肚皮要跑,便被商硯之緊接著一腳踹下了水。
我慌了,不要命地衝去水邊要去撈。
卻被商硯之揪住了小辮子。
7
他一臉惡毒地衝我道:
「死啞巴,跟你那個以退為進的娘一樣下賤。還敢跟我搶爹爹與前程,我今日便讓你知曉,你們在我家狗屁都不是。」
在我來不及反應時,撲通一聲。
他拉著我雙雙落入了冰冷的池水裡。
我畏寒,身子弱,力氣小。
落入水裡,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了一般,直往水底墜。
我好怕,我要死了。
娘就隻剩一個人了,她該多難過啊。
可眨眼間,爹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就跳進了水裡。
我心中大喜。
我離爹最近,一伸手就能拽住他的寬袖。
歲安不會叫救命,可爹總歸會在我在我拽上他的時候,看到我的存在的。
我拽得很緊,以為總該得救了。
卻見爹竟越過我,直奔商硯之而去。
連那隻拽著他寬袖的手,都被他一把揮開了。
我纔想起,他一直想做的是商硯之的爹,而不是小啞巴的爹。
他不是看不見我,而是我從來比不得商硯之重要。
小啞巴認了命,慢慢收回了手,虛弱地一點點往水下沉去。
撲通!
是我娘,發了瘋一般跳進水裡。
她將我拖出了水坑,又是按胸又是渡氣,讓我緩過神來。
我在娘懷裡大哭。
娘渾身發抖,一句句說著彆怕彆怕,娘在娘在。
商硯之也在爹懷裡大哭:
「妹妹見二叔要把她孃的誥命換我入大儒門下,才對我恨之入骨,推我下了水。」
「二叔,硯之好怕,硯之差點就死了!」
爹渾身一顫,朝我看來時,視線凝霜:
「歲安,你都被你娘教壞了。來人,把小姐給我拖去柴房,讓她麵壁思過!」
「你敢!」
娘望著爹眼裡冰冷的堅決與怒氣,一臉決然。
「商序啊,你自己女兒如何你心裡不清楚嗎?」
「為了遲螢秋母子,你已然欠她一副好身子,欠她自小的陪伴,欠她一個完整的爹。還要因為那對母子同樣嫁禍的招數,逼死她嗎?」
爹頓在原地,似乎想到了什麼。
寒意慢慢散去,為難慢慢攀升。
「好一副巧舌如簧的嘴!」
可遲螢秋帶來了祖母。
遲螢秋捏著管家之權,下人惶惶跪了一地。
說我折磨小花,被少爺阻攔時,懷恨在心將他推下了水。
說在廊下聽娘教我,是商硯之搶了我的爹,搶了我的一切,要恨他。
說是娘刻意將下人叫走,才讓少爺落了單······
祖母毫不遲疑,讓下人將我們這對惡毒的母女拖回柴房思過。
爹駭然,唇瓣輕顫,剛要開口。
那遲螢秋便身子一軟,昏死了過去。
我與娘被拖拽著扭送去柴房時,爹抱著遲螢秋瘋了一般大叫道:
「叫大夫,快,叫大夫救大夫人與少爺!」
娘最後一滴淚落下,她將我抱得很緊。
「快了,歲安也有自己的爹,他在等我們回家!」
8
晚上爹來了。
他滿臉疲憊地問道:
「阿櫻,你可知錯了?」
娘點了點頭,笑容滲人:
「我錯了。」
「錯在不該選了你做任務物件,錯在不該信了你的誓言會給我誥命,更錯在不該拿係統的金手指幫你重振門楣、位極人臣。」
「商序,言而無信,終將失去你如今的一切,萬劫不複。」
爹勃然大怒:
「莫不是事到如今你還惦記你那笑話般的係統與任務?靠你重振門楣與位極人臣?」
「我有今日成就,靠的是我商家祖宗庇佑,靠的是我商序真才實學、謀劃過人!」
「我自己謀來的賞賜與恩澤,我願意給誰便給誰。給在你身上,你就該感恩戴德,念著我待你不薄,竭力讓我商家後宅和睦。我不給你,你更該謙遜懂禮,收起你滿心的怨氣,做個愈加出色的夫人。」
「既然你的係統如此厲害,便讓他給你個誥命吧。我本心懷愧疚與不忍,忤逆母親背棄阿嫂要給你的誥命,便統統還給硯之。」
一道木門被爹摔得通通作響。
他的背影在枯黃的燈光下越走越遠。
無情又決絕。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的爹。
我要與娘一起回家了。
可陛下忙於應付使臣,論功行賞也要等使臣離京,還有整整四日。
我心裡隱隱有一絲希望。
希望爹突然幡然醒悟,念起了與孃的情分和對她的虧欠。
拿誥命與餘生的愛護去完完整整地彌補。
娘總是孤獨,總是太苦。
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在哪裡,我想我的阿孃無論在哪裡都能圓滿。
可第一日,我身子太弱,終是因落水起了高熱。
9
娘拚命拍門,要給我求一個大夫。
可看門的嬤嬤門都沒開:
「二爺讓大夫都守在了大夫人院裡,照顧商家的獨苗少爺了,抽不出人來看你們。」
娘求不到大夫,便求一碗薑湯。
那嬤嬤嗤笑道:
「誰願意為了一碗薑湯惹大夫人不快呢?二夫人還是彆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為難了。」
薑湯沒有,娘便求一碗稀粥······
嬤嬤煩不勝煩,直言不諱道:
「大夫人有交代,這門既關上了,便是不可能再開啟。」
娘驟然清醒,遲螢秋要的不單單是她兒子入大儒門下。
她要我們母女死,將爹完完全全讓給他們母子。
娘不求了,抱著我一遍遍唱搖籃曲。
第二日,
我渾渾噩噩,很難受,很渴。
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竟隔著門給那嬤嬤下了跪:
「一碗水便好,我隻要一碗水!」
嬤嬤歎息應道:
「一門之外二爺為哄大少爺開心,在陪他放風箏騎木馬,大夫人自然在作陪。二夫人行行好,彆讓我觸黴頭。」
一牆之隔,爹與商硯之母子煮茶、談詩、放風箏。
娘卻抱著渾身滾燙的我,求不來一碗救命的水。
熬到了晚上,我便有些撐不住了。
娘眼淚吧嗒,哽咽著親了親我的額頭,悄然割開了手腕,將溫熱的血往失去意識的我嘴裡渡。
娘拿她的命,又給了我一次命。
第三日,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耳朵嗡嗡作響。
娘怕極了。
趁嬤嬤出去時,推倒了油燈,要靠一把大火燒來爹的愧疚,給我求活路。
可來的卻是祖母。
她認定娘詭計多端,要用**的苦肉計與她最愛的孫子爭前程。
便命人將娘按在院子裡打得皮開肉綻。
嬤嬤不忍,在人散去後歎息道:
「二爺帶大夫人與少爺去拜訪大儒先生了,不在府中。你便是燒死了自己,也會被老夫人藏在柴房裡,等少爺入了大儒門下才被拖出來的。」
「彆犯傻了,好好的。」
嬤嬤悄悄遞了一竹筒水給娘。
可,我已經喝不下去了。
娘不哭了,她在笑。
「歲安乖,忍一忍,最後一晚我們就能回家了。」
第四日,
爹在入朝前來了一趟柴房。
隔著漆黑的木門,他說:
「阿櫻,勿要再鬨了,你若肯認個錯,去螢秋跟前斟茶道個歉,我接你出來。」
可娘遍體鱗傷、氣若遊絲,已經開不了口了。
回應爹的隻有貫穿柴房的嗚咽風聲。
爹等不到回答,在門外站了許久。
直到管家來叫該去早朝了,他才頓了頓,落下一句「好自為之」轉身而去。
旭日東升,透過破爛的窗戶紙落在娘慘白的臉上。
她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在我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輕聲道:
「爸爸在等我們回家了。」
「他很愛我們,拿命在愛我們。寶寶,以後我們就有自己幸福的家了。」
我好像看到了光。
光的背後,會是娘嘴裡幸福的家嗎?
歲安徹底失去了意識。
10
商序今日莫名地心緒難安。
他隱隱覺得,似乎要失去什麼了。
他坐不住了,早早起來便去了柴房一趟。
他惶恐不安,到底是害怕失去的。
直到他透過破洞的窗戶,隱隱約約看見阿櫻緊緊抱著歲安,安靜又平和地躺在窄床上,才將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放進了肚子裡。
他見阿櫻纖長的睫毛抖了抖,便知她已然醒了。
他想說句軟話的。
可他一想起那日阿櫻冰冷決絕的笑,便又生了三分怒氣。
她總是這般,看起來柔弱,卻極其要強與難纏。
第一次自己將誥命換良藥給螢秋求活路時,她整整大半年不曾與自己說過話。
還是在歲安落地時,她纔看在歲安的麵子上,軟下了態度。
卻也強硬地威脅自己:
「若你做不到為我求誥命,也做不好一個愛歲安的爹,我便會代替老天收回你現有的一切,帶走歲安,讓你一無所有。」
那時候的商序沉浸在喜得愛女的喜悅裡,不覺不妥。
事後回想之時,常常覺得她小題大做,在滿祖宗麵前落了自己麵子。
隱隱也聽旁人背後嘲笑他商家二爺無用,被一個鄉野村姑拿捏得死死的。
讓他頗為氣惱。
第二次他拿誥命給螢秋母子求了立足的安穩,蘇櫻更是毅然決然搬出了主院,不顧勸阻,丟下顏麵與情分,自此夫妻分居,與他徹底離了心。
他自覺虧欠,也想彎下腰身去哄。
可母親訓斥、螢秋勸解。
他便也覺得,她們說得對。
自己貴為尚書郎,給了蘇櫻錦衣玉食的安生,連她生下病弱的啞女也不曾動過納妾的心思,如何不算深情。
她倒是全然不念舊情,隻顧沽名釣譽拚命地要誥命。
竟以如此決然又失體麵的方式逼自己。
他便如母親與螢秋建議的那般,冷著便冷著,晾著便晾著。
等她吃夠蹉跎,受儘白眼,回過頭來,還是覺得自己待她最好。
日後便能收斂剛烈的性子,做一個溫柔小意,與螢秋一般讓母親歡喜、下人敬仰、外人稱讚的賢內助。
這第三次,商序是存了為她求誥命的心的。
母親咄咄相逼,硯之痛哭流涕。
他依然緊咬牙關,拒絕得徹底:
「入大儒門下罷了,硯之還小,我自可細細謀劃。可我欠了阿櫻的,已辜負她兩次,令夫妻離心,舊情難卻。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要將這誥命求給阿櫻。」
「此事,勿要再提。我心意已決!」
可次日,歲安便將硯之推下了水。
阿兄幼時為救自己,落入冰湖底,落下寒症,肺癆一生。
竟不足雙十,便因沉屙已久撒手人寰。
他欠了阿兄的命,生生世世都還不完了。
可阿兄的遺腹子,竟也因自己的女兒落入冷水裡。
阿兄的肺癆,阿兄的英年早逝,像心魔一般將他咬得五心儘亂。
所以,他便是為了阿兄,為了彌補受了驚嚇夜夜啼哭的硯之,這入大儒門下的機會,他也務必為硯之求來。
他想,他與阿櫻相識於微末,共患難一路走到如今,還有個乖巧懂事的女兒。
不會因為這區區一個誥命當真勞燕分飛的。
待硯之入了大儒門下,一月便隻有兩日休沐才能回府。
他便能將空下來的時間都用在陪阿櫻母女身上。
歲安喜歡爹爹,阿櫻看在歲安的份上,也不會再鬨下去。
況且時日且長,自己不過二十出頭,總還有機會為阿櫻求誥命的。
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兀自鬆了口氣。
直到那道他一次次違背誓言、委屈妻女求來的聖旨,再次落在他手上。
一陣莫名的刺痛,像刀尖剜在了他的心上。
他捏著左胸的位置痛到麵色煞白,扶住朱紅的宮牆才勉強讓自己沒摔倒,可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噴出一口心尖血來。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滿臉煞白。
跌跌撞撞,直往府中方向奔去。
直到柴門被一把推開。
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二人,還保持著他一早看到的姿勢。
安詳地、淡然地、沒了呼吸。
他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連嘶吼都帶著令人膽寒的顫抖:
「為何會如此?我問你們為何會如此!」
遲螢秋聞訊而來,站在人後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
她滿心都是欣喜與激動。
卻在商序吃人般的視線掃過眾人時,嘴角一彎,急急開口:
「下人說,阿櫻前日縱火**,差點將自己燒死。後又不吃不喝,還倒掉了歲安的風寒藥,她是要拿性命與你鬨脾氣啊。」
「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能拿自己孩子的命賭氣,可憐的歲安啊!」
她以為,讓商序恨毒了蘇櫻,自己的機會便來了。
可一句話落下,商序的手便掐上了遲螢秋的脖子,猩紅的雙眸,猶如發怒的豺狼:
「阿櫻便是自己死,都捨不得傷歲安分毫。她絕不會拿歲安的命報複任何人!」
「說,你怎麼對她了?」
12
遲螢秋被掐得麵無血色,猙獰的臉上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直到商母匆匆而來,一柺杖打在商序的手臂上大罵道:
「你害死你阿兄還不夠,連你阿嫂也要害死嗎?」
提起阿兄,商序一瞬間像被掐住了喉嚨,再也動彈不得。
商母下一句話,像當頭一棒,將他最後一絲猶豫與愧疚徹底打沒了:
「嫁進我商家本就是她高攀,死了正好,給她們母女一個風光大葬,既全了我商家的人情臉麵,也能告訴滿京城的人,你商序是喪了偶的,兼祧兩房,擔負起螢秋與硯之的餘生,旁人也無可置喙!」
商序抬眸看她,像見了鬼:
「兼祧兩房?母親你如何說得出口!我妻女的屍骨還躺在你麵前,你便連最後的顏麵禮儀都不顧了嗎?」
商母被氣得身子發抖:
「你罵我禮儀顏麵都不要?你有什麼資格說出這樣的話來!」
「若不是你貪玩,如何會讓我芝蘭玉樹般的兒子落了冰窟窿,一輩子纏綿病榻早早撒手人寰?你欠了他的,永生永世都還不起!」
「若不是那鄉野女借著救命之恩嫁給了你,我早早便讓你再娶了螢秋,將硯之視如己出,為他竭力而為,將我商家的未來與以後都週週全全交到他手上!這是你欠了他們的!」
「自不量力,她既要高攀,就活該技不如人落得這般下場!」
「我念在你為大房謀劃頗多的份上,沒在我孫兒大喜的日子裡,將那對賤骨頭神不知鬼不覺扔去亂葬崗,都是我仁慈。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
商序目瞪口呆,搖搖欲墜。
他在這個時候纔看透他母親的打算,才知道她偽善的規矩禮儀背後從來都是對阿櫻母女的厭棄。
商序痛到撕心,字字泣血般冷笑道:
「我欠阿兄的是不錯!可當初阿兄與人妄議朝政,斥責聖上,招來塌天之禍時,又是誰挺身而出,替他頂罪被流放嶺南的?又是誰,一路艱難,差點死在毒瘴裡的?」
商母心虛,到底撇過了臉去。
商序便失望到底,繼續道:
「我處處為母親著想,唯恐母親憂心,事事報喜不報憂,隻說阿櫻的救命之恩。卻不曾告訴過你,我被毒蛇咬中,墜入崖底,雨霧彌漫,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恐懼與絕望都差點讓我死掉,是阿櫻從天而降,為我吸去毒血,為我綁上了斷掉的腿骨,用堆起的棕櫚葉將我拖出了崖底。整整三日,她走得滿腳底的水泡,掌心磨破深可見骨。」
「我一次次求她放棄我,又一次次害怕她真的放棄我。可她沒有啊,她硬是帶我趟出了一條生路。也是她,一碗稀粥,一張薄餅地陪我熬到先皇駕崩天下大赦,我才得以回京。」
「母親啊,你如此不喜阿櫻,是當真隻不喜她嗎?是阿兄珠玉在前,你永遠看不得我的努力與成就吧。是阿兄傷了身子,你永生永世都對我帶著怨念與恨意的惡毒吧。是你,從來不愛我啊!」
商母被戳中心事,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商序摩挲著蘇櫻手腕的傷,在腳下帶血的粗糲瓦片裡,一遍遍想著,阿櫻好傻,這般決裂自儘該有多痛啊。
直到他抱起阿櫻的身子,在歲安的嘴角看到一片漆黑的血漬,才轟隆一聲,像被雷擊中了。
他驀地看向看守嬤嬤,眼神犀利,聲音又冰又冷:
「這幾日,夫人與小姐經曆過什麼?」
「說!」
13
嬤嬤被吼得一膝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將視線投向了麵色煞白的遲螢秋。
商序便懂了。
冷笑道:
「來人,把老東西給我拖出去,剁成肉泥去喂狗。且看她的主子會不會救她!」
遲螢秋駭然地縮在了商母身後,渾身瑟瑟。
嬤嬤再也不敢遲疑,磕頭求饒的同時,將夫人與小姐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了商序。
歲安高熱的時候,求不來大夫。
因為大夫被遲螢秋求著全都送去了她的院子裡。
母女二人食不果腹,無續命水的時候。
遲螢秋卻故意求著他,在一牆之外的花園裡,陪他們母子二人放風箏、下棋談詩和煮茶。
來誅阿櫻的心,要阿櫻的命。
便是阿櫻為求活路,兀自放火燒院子,以九死一生的方式求大夫時。
遲螢秋也慫恿著自己帶商硯之,拜訪大儒,排隊買糕點,最後看了一場戲纔回府。
便是今日,嬤嬤也將阿櫻母女沒了動靜的事告訴了遲螢秋。
可她說,少爺大事當前,便不要用那些晦氣的事給府中添堵。
命嬤嬤看好院子,二爺若是去看望,便說蘇櫻鬨脾氣不肯見他。
直到府中慶祝的喜宴擺完,硯之正式入了大儒先生門下,纔可將那對母女賭氣餓死自己的事稟報給二爺。
可嬤嬤哪裡敢死守著兩具屍體。
所以二爺闖入時,她連攔都沒敢攔。
商序聽完,整個人像被抽乾了一樣,呆滯在了原地。
他終於想起,怪遲螢鞦韆遍萬遍,也隻能怪自己從未堅定地護過阿櫻與歲安。
14
阿櫻死後,好像吸走了商家所有的氣運一般。
突然之間,國公府又冒出了一位真千金。
她有著皇後娘孃的信物,與獨一無二的胎記。
她說,她曾半路攔過商大人的馬車,告訴他那個冒牌貨搶了自己的信物,李代桃僵。
可得來的是商大人的冷笑與驅逐。
國公府勃然大怒,與商家驟然割席。
商序還在靈堂裡悲痛欲絕,便想起似有馬夫驅趕走一個叫花子的事,可自己當真不知情。
不等他回過神來,便有人大叫不好了。
原是他為太子獻上的治水之策,如今弊端突顯,大有水淹郡縣之勢。
太子大怒,當即上奏陛下,請求嚴查嚴懲。
蘇櫻母女剛入土為安,商序便被罷去官職,從人人阿諛的天子近臣,成了一介平民。
商序終於想起了那夜阿櫻的話來……
「我錯了。」
「錯在不該選了你做任務物件,錯在不該信了你的誓言會給我誥命,更錯在不該拿係統的金手指幫你重振門楣、位極人臣。」
「商序,言而無信,終將失去你如今的一切,萬劫不複。」
晴天霹靂,一下一下砸在商序頭上,他猶如從水裡拖出來一般,失魂落魄、狼狽不堪。
可次日,商家便接到了抄家的聖旨。
因使臣入京前日,有人親眼見過商序與藏在大越的敵國太子見麵。
他們錯身而過那日,商序為那人撿起落下的書信,短短一句道謝,就成了與敵國密會。
商家的賞賜也好,誥命也罷,便是入大儒門下求學,通通被一並收回。
連如今的院子,都被查封了去。
原來有苦難言的委屈,是這般難以承受的啊。
可阿櫻,竟在方寸之間,承受過無數次。
他纔想,這是自己的報應,是自己給阿櫻委屈受的報應。
商序以為如今已是萬難。
卻不妨,那從來溫婉端莊的遲螢秋,竟吃不得重回故居的蝸居之苦,偷走商家全部銀兩,帶著孩子連夜逃跑了。
終因平時苛待下人,被遣散的下人盯上了,將人攔於城外洗劫一空。
官府才將一無所有還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母子二人送回了商家。
那時候,商序才從官府口供裡得知,商硯之根本不是自己阿兄的骨肉。
而是遲螢秋與他表哥私相授受有的孽種。
此次她便是帶著銀錢與孩子,要投奔她表哥而去。
商母聞言,一口老血吐出,竟承受不住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醒來後,便咬牙切齒地著人將不守婦道的遲螢秋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
而後,吵著鬨著要將其淩遲處死。
遲螢秋破罐子破摔,當著眾人麵大喊道:
「我有什麼錯?那個肺癆鬼根本不能圓房,難道我要一輩子為他守活寡嗎?」
「他自己說的,不願耽誤我,卻又在聽聞我有了身子後,承受不住吐血而亡。」
「如此沒用,他如何配得上我。」
「是你們商家辜負了我,你們活該。」
商母痛心疾首,強撐一口氣道:
「是你自己,見阿序被流放回京無望,要做阿寧之妻。你不忠不義,背叛阿寧,害死阿寧,我要······我要你賠命!」
商母吼完這句話,就因情緒過激,引發舊疾,直直倒了下去。
再也沒有醒來。
15
商序渾渾噩噩,隻覺得什麼都不太真實。
茫然地看著眾人將遲螢秋打斷四肢扔出了門。
也茫然地看著商硯之哀嚎著,被剝去外衣,趕去大街上當了乞丐。
被唾棄,被淩虐,便是路邊的乞丐都會湊上去給一腳。
他們母子二人做的惡,將用千百日的生不如死來償還。
可他自己呢?
茫然四顧,一無所有!
商序耳邊嗡嗡作響,一次次問自己:
「是我的報應嗎?當真是我辜負阿櫻的報應嗎?」
「是呢!她說過,讓我痛失所有,她沒有騙我。」
失魂落魄的商序卻想到了什麼一般,枯井般的眸子驟然一亮:
「那她也說過,求不得誥命,她的任務就失敗了,歲安,歲安便永遠開不了口說話了!」
「她要的是誥命,要的是歲安康健,我可以給她,我都可以給她。對,我能彌補的,都能彌補的。」
商序好像找到了新的希望。
晃晃悠悠地衝上了護國寺。
他一步一叩首,爬上了九百九十九階天階,求得高僧一見。
高僧問他何所求,他想了又想:
「我想見阿櫻一麵!」
他想,若她能原諒自己一次,最後給自己一次機會。
上天入地,他再也不會辜負她了。
他指天發誓。
高僧搖搖頭:
「物有必至,事有固然。逝去的,終究不可強留!」
「強穿時空,隻剩魂消命隕,連輪回都沒了。」
冷風打在商序臉上。
他終於想起了那一次次的虧欠,和那雙麻木又絕望的眼,才堅定不移應道:
「求大師成全!」
此後三年,商序不斷以血肉試煉強穿時空,與妻女再見一麵。
一次次以壽命為介,橫穿時空。卻一次次滿懷希冀而去,在半途失望而歸。
直到第三年,他終於能短暫地落在那個世界裡。
哪怕隻是一瞬間,他也看到了他的阿櫻與歲安。
他欣喜若狂,哄騙帝王他有了長生之法。
說隻要將蘇櫻哄回來,便能助帝王壽與天齊。
帝王心動,不過一個無關緊要的封賞誥命的聖旨,他大手一揮,便給了。
商序抱著終於給阿櫻求來的聖旨,抱著滿懷的希冀,抱著生命儘頭最後的念想,縱身而去。
可惜他已麵目全非,阿櫻與歲安幸福圓滿,早就不認識他了。
16
我在一個窄窄的小床上醒來。
旁邊潔白的床上,躺著我虛弱的娘。
她一睜眼,便有陌生的男人抱著她痛哭不止。
他自稱是孃的老公,我的爸爸。
在帶娘產檢的時候,遭遇車禍,卻下意識地將方向盤打向孃的方向,以決然赴死的姿態,護住了大肚子的娘。
可惜他拿命救的娘,還是因為大出血,差點一屍兩命。
我在保溫箱裡住了四十多天,娘在病房裡也昏睡了四十多天。
直到今日,我指標正常,娘也在滴滴答答的聲音裡睜開了眼。
她摸著那個男人的臉,淚如雨下:
「商序,你告訴我,我沒有在做夢,我們終於一家團聚了。」
他和爹一個名字。
卻和爹完全不一樣。
他把娘摟在懷裡,淚水如珠,滾滾而下:
「不是做夢,櫻櫻,我們都活著,還有個可愛的女兒。以後,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娘在他將我小心翼翼抱到跟前時,才放聲大哭。
她說她做了個夢。
在大出血被推入手術室,被電擊胸口時,有個叫係統的找到了她。
告訴她,接受攻略任務,她被下了病危通知書的丈夫就能化險為夷。
娘不顧一切接受了任務。
去了另一個世界,找到了另一個商序,與他喜結連理,一次次提醒他給自己求誥命,完成係統的任務。
第一次任務失敗,娘想放棄。
係統告訴她,可以走,但肚裡的孩子留不住。
娘做了好多次試管,受了好多罪纔有的孩子,她絕不允許孩子死在手術台上。
所以,她留下了。
第二次任務失敗,娘要帶我走。
係統答應了,可那孩子因缺氧,會因腦癱一輩子不能像個正常人。
娘崩潰了,恨自己不該非要趕在早高峰去醫院,恨她毀了孩子的一生。
她又留下了。
直到第三次任務失敗。
係統告訴她,可以脫離世界了。
她可以帶走我,不過因為任務沒完成,我一輩子隻能做個小啞巴。
娘這次沒有猶豫。
她說,比起在那個世界缺愛又艱難地活著,被天使親吻過嗓子的小缺陷,實在不值一提。
她選擇脫離世界,帶我回了家。
媽媽說那隻是一個夢。
爸爸抱著她說都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
卻在深夜摩挲著媽媽手腕上淺淺的割痕,心疼得眼眶通紅。
「為了我們,我的櫻櫻吃苦了。」
他真的和爹不一樣。
他和我一樣,無條件相信媽媽。
17
爸爸很好。
他沒有嫂嫂,也沒有侄兒,他滿心滿眼都隻有我和娘。
哦,不對,爸爸說,那是媽媽呀。
爸爸是個稱職的爸爸和出色的老公。
他心疼媽媽坐月子,事事不讓媽媽動手。
他笨手笨腳給我洗澡,小心翼翼為我洗屁屁和換尿布。
便是我的小腳丫也被他當做稀世珍寶一樣,親過好多遍。
他說:
「這是我老婆拿命給我生的女兒啊,是我的眼珠子,是我的半條命。」
半夜給我餵奶後,他也喊累,卻說:
「我隻是想想,做媽媽這麼累,就已經很心疼你媽媽了。」
「滿滿,一定要幸福圓滿啊,纔不枉媽媽那麼難得帶你回了家。」
他會給媽媽燉補湯,在媽媽嘮叨自己胖的時候。
誇媽媽是世上最美的仙女。
他總是一遍遍告訴媽媽,媽媽是為他生女兒才麵頰生斑、頭頂脫發和穿不下漂亮衣服的。
他說,是他虧欠媽媽的。
他給媽媽準備了好多鮮花禮物。
他一遍遍告訴媽媽,他愛她。
像十幾歲一眼驚豔抓心撓肺時那麼愛。
像攜手走入教堂,宣誓不離不棄一生相依時那麼愛。
像危險到來,他毫不猶豫為護媽媽去赴死那麼愛。
媽媽不像以前,笑不達眼底,總凝著淡淡的憂傷。
她好愛笑。
爸爸給她做鬼臉她會笑。
爸爸為她跳扭屁股舞她會笑。
爸爸被我的臭粑粑熏得跟媽媽翻白眼告狀的時候,她還是笑。
爸爸學藥理,給媽媽泡腳、按摩、做美食。
幫媽媽熬過初為人母的焦慮,
帶媽媽走出產後的臃腫與虛弱。
媽媽走出院子的時候,已經光彩照人,
美得像仙女一樣了。
爸爸一臉驕傲地把懷裡的我緊了緊,
仰頭說道:
「老婆美得冒泡,
這出去,彆人還不得說我很有錢。」
媽媽笑他嘴貧,卻嘴角彎彎再也沒有落下過。
媽媽在他不在的時候,抱著我說:
「滿滿啊,
這纔是你爸爸。永遠把媽媽和你放在第一位的爸爸啊。」
「這個世界,
我們一定會幸福圓滿的。」
爸爸真的把我和媽媽放在第一位。
聽媽媽描述過一次夢裡的小花,
他就在我周歲時,
給我帶回了一隻貓。
和小花一模一樣。
小花的腦袋有魔力,她老是往我懷裡鑽。
鑽著鑽著,就把我過去的記憶一點點帶走了。
我慢慢記不得那個可怕的、要吃媽媽和我的世界,也忘了那個不該屬於我的爹。
我們很圓滿,
唯一的遺憾是,滿滿依然是個小啞巴。
卻是個被爸爸媽媽當做眼珠子,被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當做命根子的寶貝。
直到我三歲那年,
遇到了個奇怪的人。
18
我騎在爸爸的肩上放風箏,他跑得滿頭大汗,
還故意顛簸著嚇我。
惹得媽媽又好氣又好笑,細細地幫他擦著頭上的汗珠,數落他不穩重時。
一個身著奇怪、滿頭白發的老爺爺,
紅著眼睛盯著我們一言不發。
直到媽媽與他四目相對。
他才緩步走了過來,伸手將手上的明黃卷軸遞了過來。
爸爸警惕地將我和媽媽護在身後。
媽媽縮在爸爸身後,
是我從未見過的緊張與恐懼。
「報警,快報警。彆讓他靠近我們,
彆讓他碰滿滿!」
那?聞??子?頓。
眼裡的希冀一?片碎下,
成了滿臉的?嘲。
最終,
還是伸出乾枯的?,將?上的東西遞給了爸爸。
「謝謝你,給她們圓滿了。這是我最後的彌補,求你收下,我不糾纏了!」
爸爸沉著臉接過,卻警告他:
「你守了這麼久,
該知道她們很好很幸福,
永遠不可能離開這個家了。」
那人難過得點了點頭,?睹爸爸警惕地開啟了卷軸。
是賜誥命的聖旨。
媽媽和爸爸視線一縮,
互相對視了?眼。
我伸著脖?,指著上麵的名字,
喊道:
「蘇櫻,
是媽媽的名字!」
爸爸媽媽的??同時?僵,不可置信般看向我,又驚又喜:
「滿滿?你說話了?你說·······你說了什麼?」
小花從貓籃子?探出頭來,昂著脖子看向我。
我嘴角?彎,咯咯咯地笑:
「小花聽到了,我說的是蘇櫻,
是媽媽的名字。」
爸爸媽媽瞬間紅了眼眶。
連?花都衝著我激動地喵喵叫。
原來,滿滿終得圓滿。
?啞巴開口說話了。
再抬頭看那個老?時,
空蕩蕩的梨花樹下,什麼都沒了。
媽媽自??語了?句:
「那是你?我和歲安的。」
「從此兩清,生生世世莫要再相見!」
備案號:YXXB0aPeJQkkWgTYW7EPnFg0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