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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nk?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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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週日上午,我與尤爾根、伊麗莎白約在數學係主樓後的草坪見麵。我們剛剛結束了對哈代-李特爾伍德圓法中一個技術性問題的討論——關於奇異級數在特定模數下的漸近行為。

陽光將大學的石灰岩建築照得發白。

“我認為關鍵可能在於對指數和估計中相位振盪的更好控製。”尤爾根躺倒在草坪上,雙手枕在腦後,眯眼看向天空,“但那些三角函數的迭加……就像一群不聽話的波。”

“可以用範德蒙德行列式的性質來重新組織項,”我說,“減少冗餘計算。”

伊麗莎白坐在我們旁邊,膝上攤開一本筆記,上麵是她工整的推導。“我試過用切比雪夫多項式逼近,但在邊界處的誤差累積仍然……”

“看,那裡有隻瓢蟲。”尤爾根忽然側過頭,指向幾英尺外的一片三葉草。

那是一隻鮮紅的七星瓢蟲,正沿著草莖緩慢攀爬,背上的七顆黑點猶如用圓規精確畫出的圓。

“它的運動軌跡很有意思。”尤爾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你們注意看——它不是直線前進,而是沿著某種看似隨機但又有週期性迴路的路徑。像不像布朗運動的簡化版?”

“布朗運動是連續時間的隨機過程,”我指出,“而瓢蟲的移動是離散步長的,更接近某種隨機遊走。不過它顯然不是完全隨機的,你看它會避開草葉的絨毛,遇到障礙時會轉向。”

尤爾根掏出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和鉛筆,開始快速勾勒。“假設我們把草坪平麵座標係化,以瓢蟲初始位置為原點,記錄它每五秒的位置座標。如果我們有足夠多的數據點,能不能擬合出某種轉移概率矩陣?”

伊麗莎白輕輕合上書頁:“那樣需要假設它的移動是馬爾可夫過程——即下一步位置隻取決於當前位置,與曆史路徑無關。但你們看,它剛纔在同一個區域繞了第三圈了,這可能意味著它有某種記憶機製,或者被某種化學信號吸引。”

瓢蟲這時已經爬到一片寬闊的草葉上,停了下來,六隻細小的足穩穩抓住葉麵。陽光照在它半球形的鞘翅上,紅色鮮豔得幾乎不真實。

“那些斑點,”我凝視著那七個黑點,“它們的排列不是完全規則的六邊形堆積,但也不是完全隨機的。左側三個,右側三個,中間一個稍微偏離對稱軸。”

尤爾根湊近了些,幾乎把鼻子貼到草葉上:“每邊的間距……左邊三個斑點:第一個距鞘翅邊緣約08毫米,第二個距第一個約12毫米,第三個距第二個約11毫米,距鞘翅中縫約13毫米。右側近似但不完全對稱。這符合某種正態分佈嗎?還是更接近泊鬆分佈?”

“樣本量太小了,”伊麗莎白提醒,“單一個體無法推斷種群分佈。而且即使我們能測量一百隻瓢蟲的斑點位置,我們得到的也隻是現象描述,不是形成機製。”

這正是問題有趣的地方。數學可以描述斑點排列的統計規律,但為什麼是這種規律?是什麼發育生物學的過程,決定了這些黑色素細胞在幼蟲變態為成蟲的過程中,會在鞘翅的特定位置沉積黑色素?

以目前我的知識儲備無法解釋。我也從未看到過這方麵的文章。

尤爾根已經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向瓢蟲靠近:“如果我們抓一隻回去,用測量精確座標,也許能——”

“彆碰它。”伊麗莎白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尤爾根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的手指距離那隻鮮紅的瓢蟲隻有幾厘米。他扭過頭,“怎麼了,伊麗莎白?我隻是想更仔細地觀察它,不會真的傷害——”

伊麗莎白放在尤爾根手腕上的手指冇有鬆開,目光卻柔和地落在七星瓢蟲上。“讓它待在那裡就好。”

尤爾根緩緩收回手,坐直身體,“為什麼?它隻是個昆蟲。我們觀察它,測量它,這本身就是科學的一部分啊。林奈分類法不就是建立在觀察和標本采集之上嗎?”

伊麗莎白沉默了片刻,陽光透過樹蔭在她亞麻色的髮梢跳躍。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揉撚著草坪上一片草葉。

“我母親……是位虔誠的天主教徒。我小時候,大概四五歲吧,有一次在花園裡發現了一隻七星瓢蟲,和你一樣,想把它捉起來,仔細觀察,母親看見了,輕輕握住我的手,把它放了。”

她抬起眼,看向我們,灰藍眼眸裡映著夏日的綠意。

“她告訴我,在傳說裡,七星瓢蟲被稱為‘聖母瑪利亞的甲蟲’(arienkfer),它背上那七顆黑色的斑點,象征著聖母瑪利亞的七種品德:貞潔、謙遜、忍耐、愛心、服從、勤奮和慷慨。”

尤爾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這種“非科學”的聯想,但看到伊麗莎白認真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是專注地聽著。

“母親還說,七星瓢蟲能帶來好運,是小小的守護者。如果你發現了它,靜靜地看著它,它會為你和身邊的人帶來庇佑。但如果你傷害它……就會招致不幸。她不是用恐嚇的語氣,而是很溫柔地告訴我,要愛護這些弱小美麗的生命,因為它們也是造物的一部分。”

七種品德——貞潔、謙遜、忍耐、愛心、服從、勤奮、慷慨。這些詞彙被人類賦予了道德色彩,附著在一隻昆蟲的形態特征上,成為一種文化編碼。瓢蟲的斑點數量、顏色和排列,是基因、發育環境和進化選擇的產物,與人類的道德體係毫無關聯。

並且這其中品德本身也並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絕對的“美德”。

貞潔在可能演變為對女性性資源的控製規則;

謙遜過度可能掩蓋真實能力,在知識探索上阻礙對真理的挑戰;

忍耐可能淪為對係統性不公的默許;

愛心若失去原則就可能滋生依賴或傷害;

過度的服從可能演變為盲從,在思想學術領域導致思維僵化,在錯誤指令前是災難;

勤奮倘若用錯方向是徒勞;

慷慨若無節製則是資源的無效耗散……

將這七種特質簡單歸類為“美德”,忽略了其情境依賴性和可能帶來的負麵效應。它們更像是特定社會為了維持穩定而推崇的行為規範集合。

伊麗莎白目光再次投向那隻已經重新開始緩慢爬行的瓢蟲。

“我知道,這些說法……不符合我們通常的數學或生物學邏輯。那些‘品德’,是人類把自己的道德規則投射到自然物上的結果。7這個數字,也更多是宗教和文化上的象征意義。我並不是一個像母親那樣虔誠的信徒,但我始終記得她說話時的眼神,還有那種……對生命本身的愛護和敬畏。雖然我不相信傷害一隻瓢蟲真的會招來厄運,但我相信,尊重生命、對未知懷有適當的敬畏,是好的。科學讓我們理解世界,但這份理解,或許不該以粗暴的占有或傷害為。我們可以觀察,可以思考,就像我們現在做的一樣。”

“你說的對,伊麗莎白。”尤爾根覺撓了撓自己淺棕色的亂髮,“保護生命本身,作為一條基本的倫理原則,確實比我們一時興起的數據收集更重要。而且……強行把它帶回去測量,它恐怕也不會配合,說不定半路就飛走了,或者因為我們笨拙的照顧而……那我們的數據就泡湯了,還背上‘傷害好運象征’的心理負擔,不劃算。”

七星瓢蟲似乎終於完成了它的探查,鞘翅微微張開,露出下麵透明的後翅,然後“嗡”地一聲輕響,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鮮紅短促的弧線,消失在遠處的灌木叢中。

一時無人說話。草坪上重新隻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處建築的鐘聲隱約可聞。

“看,”伊麗莎白輕聲道,“它去尋找它的下一片葉子了。而我們……”她合上膝蓋上的筆記本,“也該繼續我們的問題了。關於那個邊界誤差的累積,露娜,你剛纔提到範德蒙德行列式,可以再詳細說說你的思路嗎?”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了數學。尤爾根也立刻重新投入,彷彿剛纔的小插曲隻是思維樂章中一個短暫的變奏。我們繼續討論,陽光在草坪上緩慢移動,直到夕陽西下,我們的影子漸漸拉長。

“我該回家了,尤爾根、伊麗莎白,我還要回家做飯。”

“下週日再見。”

我回到家,端著做好的牛肉和土豆準備來到餐桌,敲門聲響起。

“露娜,是我,愛娃·布勞恩。”

我打開門,愛娃手裡捏著一張淡金色的硬紙片。

“露娜!幸好你在家。這個給你。”

她將那張紙片遞過來。我接過。是一張戲票,慕尼黑國家劇院的,明天晚上八點,劇目是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座位在二樓前排包廂,視野絕佳。票麵嶄新,印刷精美,混合淡淡的油墨和男士古龍水的氣味。

“戲票?”我看向她,“哪裡來的?”

“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時候,照相館來了一位客人。霍夫曼先生的朋友,杜林·沃爾夫先生。他……他不常來,但偶爾會來和霍夫曼先生談事情,基本上都是政治話題,有時候會順便給店員帶點小東西,糖果、或者說是電影票。”她頓了頓,“今天他給了霍夫曼先生幾張戲票,霍夫曼先生就分給了我們。我想著你肯定喜歡看戲,而且是國家劇院,席勒的劇本!我就跟霍夫曼先生說,露娜今天休息,她也是店員,分一張給她吧。霍夫曼先生冇反對。”

我捏著戲票。國家劇院,包廂票。這絕不是“順便”的小禮物。糖果、電影票或許是,但包廂戲票的成本與這些截然不同。

“這位杜林·沃爾夫先生,他是做什麼的?每次來都送東西嗎?”

“具體做什麼……我不太清楚,他好像很忙,來的次數不多,霍夫曼先生隻說他是‘重要的朋友’。大概四十歲左右?穿著總是很考究,通常是灰白色或深灰色的大衣,戴著帽子……哦,對了,他留著一種有點奇怪的鬍子,不是絡腮鬍,也不是八字鬍,就是嘴唇上方很整齊的一小撮,下巴颳得很乾淨。”她努力回憶著,“送東西倒也不是每次,但這兩次都送了東西。半年前那次是電影票,三個月前是巧克力。霍夫曼先生說他‘很會做人’。”

“每次都是給所有店員?”“嗯……差不多吧。他人看起來挺和氣的,說話也禮貌。就是……就是眼神有點……怎麼說呢,好像總是在打量什麼,看人的時候會停頓一下,像是在估量。”

估量。這個詞很精確。不是欣賞,不是好奇,是估量。如同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者一個變量的潛在權重。

霍夫曼先生是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的支援者,他的“重要朋友”,在當下慕尼黑,身份指向性很強。即使不是黨內要員,也極有可能是與之關係密切的商人、學者或其他有影響力的人物。頻繁向照相館店員贈送超出尋常社交禮節的小禮物,這種行為模式不自然。

可能是籠絡人心,建立慷慨友善的形象,為更廣泛的社交或政治網絡鋪墊;也可能是通過小恩小惠降低他人心防,便於觀察或收集資訊。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愛娃問,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一起去看吧?我還冇坐過國家劇院的包廂呢!而且……我一個人去有點……”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她既嚮往又有些膽怯。

成本是一晚的時間,潛在的身份關聯風險;收益是觀察國家劇院觀眾的機會,維持與愛娃的良好關係,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但我並不想碰到和霍夫曼先生談論政治的客人。杜林·沃爾夫很忙,劇院出現在劇院裡的概率極低,其他的客人也有自己的工作或是家庭,出現在劇院的概率並不高。

“好。”我將戲票放在書桌上,“明天晚上七點半,劇院門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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