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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照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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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6月月末。

我整理好幾本數學書籍,幾套換洗的衣物,最後將lorelei放進行李箱中,拉上拉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盧恩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紙盒。

“你真的要回去兩個月?”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落,“我會想你的,露娜。每天都想。”

“那是我父親的房產,法律上我有居住權。我住在那裡不用付房租”我接過她遞來的盒子,裡麵是排列整齊的薑餅和果仁糖,“而且,母親和科赫先生在布拉格,房子空置。”

柏林出租屋的租金雖然不高,但兩個月累積起來仍是一筆開支。慕尼黑的房子寬敞、免費,且藏書室裡還留著父親生前收集的數學典籍——那些我小時候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著作。尤爾根和伊麗莎白在一個月前從慕尼黑給我寄過一封信。我回到慕尼黑,可以和他們討論數學問題。

“那你得給我寫信。”盧恩堅持道,“每週至少一封。告訴我慕尼黑怎麼樣,你見了什麼人,看了什麼書——什麼都行。”

我點頭。信件是維持關係的低成本方式,而盧恩的價值,無論是學術資源還是人脈資源,都值得這樣的投資。

“還有,”她從手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質粉盒,“我知道你在慕尼黑可能不會化妝……那裡更保守。但如果需要,至少這個可以隨身帶著。”

粉盒蓋上雕刻著精細的新月圖案,與我那枚胸針相配。我收下了。

“薑餅和果仁糖路上吃。到了慕尼黑,要照顧好自己。”

從柏林坐火車到達慕尼黑已是夜晚,我提著行李箱,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回到慕尼黑的住處。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推開自己曾經的臥室,一切如舊。

窄小的單人床,褪色的藍格子床罩,窗前的小書桌。

我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打掃。灰塵被擦去,窗戶打開通風,床單換上從柏林帶回的乾淨的一套。屋子終於恢複了宜居狀態。

第二天早晨,我帶著簡曆和幾張在柏林工作時為顧客拍攝的妝後照片,前往霍夫曼照相館。

照相館位於市中心繁華商業街上,櫥窗裡陳列著精心布光的肖像照:新婚夫婦、戴學士帽的畢業生、穿著傳統服飾的兒童。所有照片的共同點是妝容極其自然,幾乎看不出修飾痕跡,強調“古典與本真的美”。

這和我理解的化妝藝術相悖。化妝的本質是優化,是通過色彩和線條重新分配視覺權重,最大化個體的獨特優勢。霍夫曼先生追求的“自然”,更像是一種對保守審美的迎合。

但這家的顧客基本都是中產以上,這家照相館工資相對其他較高。

我不需要認同,隻需要工作,需要攢夠學費和生活費。

推門進入時,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櫃檯後坐著一個金髮女孩,正在整理票據,對我露出微笑。

“你好!是來應聘化妝師的嗎?”

我點頭,遞上簡曆。“露娜·諾伊曼。我曾在柏林一家照相館工作過九個月。”

女孩迅速瀏覽簡曆,然後從櫃檯後走出來。她比我矮十厘米左右,身材嬌小,金髮微微燙過,碧藍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是愛娃·布勞恩,這裡的收銀員兼助理。霍夫曼先生正在暗房,馬上就出來。你先坐一下……哇,你五官很立體,平時幾乎不用怎麼修飾吧?”

這種直率的讚美讓我頓了頓。

在柏林,人們更傾向於含蓄的恭維或專業的評價。

“謝謝。”我簡單迴應,在等待區的椅子上坐下。

愛娃冇有回到櫃檯後,反而拉過另一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柏林那邊現在流行什麼樣的妝容?我訂了幾本時尚雜誌,但總覺得自己化不出來那種感覺。你看我這眉毛——是不是修得太細了?”

她湊近一點,指著自己的眉形。確實,眉毛修得過於纖細,與她圓潤的臉型不太協調。

“如果你喜歡現在流行的妝容,可以適當保留眉峰的弧度,讓整體粗一點。”

“真的?我一直以為細眉更精緻呢。”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眉毛,“那你等會兒能給我看看怎麼修嗎?我可以付——”

“愛娃,彆打擾應聘者。”

霍夫曼先生大約四十歲,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馬甲。他接過我的簡曆和作品集,仔細翻閱。

“柏林的工作經驗……自然風格把握得不錯。”他抬頭

他轉身朝裡麵喊了一聲:“安妮,你也出來吧。”

另一個女孩從化妝間走出來。棕發,琥珀色眼睛,麵容溫和,年紀看起來比我大兩叁歲。她手裡也拿著一個檔案夾。

“這位是安妮,也來應聘化妝師。你們倆技術都不錯。”霍夫曼先生將我們的作品並排放在櫃檯上,“但我的照相館需要的不僅是技術,還有形象。顧客看到化妝師本人漂亮、得體,會對我們的服務更有信心。”

他轉向我,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露娜,你本人的相貌……很標準。金髮,藍眼,窄臉,高鼻梁,是典型的……嗯,上鏡麵孔我們偶爾也需要拍攝一些用於宣傳的樣片,展示服裝或髮型。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兼任模特,這能增加宣傳的說服力。化妝師親自示範。薪酬可以相應提高。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廣告。”

我看了安妮檔案中化妝的照片,更加符合霍夫曼先生“古典”“自然”“溫柔”的化妝風格,她的化妝技術比我更符合這種風格。不過霍夫曼先生的選擇邏輯上也成立:我的容貌符合當時主流審美,且作為化妝師自身展示妝效,具有專業可信度。這增加了工作的附加值。

“我願意。”我回答。這不過是另一項可完成的任務,且能帶來額外收入。

安妮眼神黯淡下去,低頭收拾工具。

霍夫曼先生讓愛娃帶我熟悉環境。前台接待區和陳列室,後部是攝影棚、化妝間和暗房。化妝間不大,但設備齊全,各種色調的粉底、腮紅、眼影按色係排列。

“霍夫曼先生喜歡裸妝效果。”愛娃壓低聲音說,“就是那種化了像冇化,但人又確實變好看了的感覺。很難把握的。有些顧客自己要求化濃一點,他都會建議她們‘保持自然本色’。”

“明白了。”我打開一個粉底盒,測試質地。粉質細膩,遮瑕力中等——確實適合打造輕薄妝感。

“對了,你剛纔說會化雜誌上的電影明星的妝容?能不能……找個時間教教我?我也想學。”

我想起盧恩對“禁忌讀物”的熱情,和愛娃此刻的眼神如出一轍。對有些女孩來說,化妝不是偽裝或防禦,而是一種遊戲,一種探索自我可能性的方式。

“可以”

第一天的工作從下午開始。顧客是一位即將結婚的年輕女孩,由母親陪同前來。她五官集中,骨骼感強,希望拍照時“臉看起來小一點,眼睛大一點”。

霍夫曼先生的要求在我腦中響起:自然,不著痕跡。

我選擇比膚色深一個色號的修容粉,輕輕掃在她下頜線和顴骨下方——不是柏林流行的那種明顯陰影,而是不明顯的色調過渡。眼妝隻用最淺的棕色在眼窩處暈染,內眼線填補睫毛根部,外眼線幾乎不拉長。腮紅是淡淡的蜜桃色。

完成後,女孩在鏡子前左看右看。“好像……冇什麼變化?但又確實更好看了。”

她的母親滿意地點頭:“這種妝容比自己化的妝更加端莊。她自己化妝看上去不像一個即將結婚的人,妝容太濃,拍出來都不像本人了。”

但從光學角度來說,濃妝能放大她的優勢,更加上鏡。

霍夫曼先生經過時瞥了一眼,什麼也冇說,但微微頷首。

第一關通過。

下班時已是傍晚六點。我按照尤爾根給的地址,前往慕尼黑大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與尤爾根和伊麗莎白約在那裡見麵。

尤爾根和上次見麵一樣,淺棕色頭髮淩亂,看到我立刻大幅度揮手:“露娜!這裡!”伊麗莎白坐在他對麵,亞麻色長髮披肩,微笑著向我點頭。

“歡迎回到慕尼黑,”伊麗莎白說,“柏林大學錄取的事,恭喜你。“尤爾根,先讓露娜點些喝的。”伊麗莎白轉向我,“路上順利嗎?柏林那邊一切都好?”

“謝謝。路上順利。柏林的朋友們很好。“我坐下,點了杯黑咖啡。

“露娜,你夏天在慕尼黑做什麼?”

“在霍夫曼照相館做化妝師。”

“化妝師?”尤爾根眨了眨眼,“聽起來和數學完全不一樣。”

“本質上也是應用幾何和色彩理論。”我淡淡地說。

尤爾根笑起來:“說得好!一切皆數學!

“尤爾根,伊麗莎白,你們暑期留在慕尼黑做研究?

“對,導師有個數論相關的項目,關於素數等差數列的。”尤爾根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你上次在柏林提到的關於高維推廣中奇異結構複雜性的問題,我回去後和伊麗莎白討論了很久。我們覺得,也許可以從篩法的角度重新構建……”

尤爾根跳躍的思維與伊麗莎白在旁邊適時地修正和補充,討論變得高效而深入。我分享了一些在柏林大學講座和沙龍中接觸到的新思想,他們則介紹了慕尼黑大學數學係近期的一些研究動態。

一小時後,尤爾根提議:“去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啤酒館,氣氛很輕鬆。”

伊麗莎白微微蹙眉:“不要去貝格勃勞凱勒。最近那裡……不太平靜。”

尤爾根擺手:“當然不去那兒。那裡就成了某些人的聖地。我們去奧古斯汀啤酒館,傳統,遊客多,反而安全。”

“貝格勃勞凱勒……”我想起1923年那裡發生了一場暴動。當時我還在上小學,隻記得大人們緊張的低語和街上突然增多的警察。現在,那裡似乎成了某種極端思想的聚集地。

“我認識的一個叔叔讓我少去那些地方。”我說。這是事實,表明立場,同時避免捲入。

奧古斯汀啤酒館人聲鼎沸,木製長桌旁坐滿了各色客人。我們選了角落的位置,點了啤酒和小食。尤爾根喝了一大口啤酒,舒了口氣:“有時候覺得,數學之外的世界越來越吵了。”

伊麗莎白轉動著酒杯:“我父親在報社工作,他說最近政治新聞的篇幅越來越大,觀點也越來越……極端。”

“柏林也一樣。”我說,“街頭的口號,激hui的喧囂。但大學裡暫時還算安靜。”

“希望如此。”尤爾根搖頭,“不過慕尼黑畢竟是……運動興起的地方。大學裡也有學生團體開始活躍,穿褐衫,喊口號。我們數學係還算好,哲學係和曆史係那邊爭論得很厲害。”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有些教授開始夾雜一些……與學術無關的評論。關於‘德意誌科學’、‘純粹性’之類的。”

“愚蠢。”尤爾根嗤之以鼻,“科學就是科學,哪來的‘德意誌’或‘猶太’之分?愛因斯坦是猶太人,他的相對論難道是‘猶太物理學’?荒謬!”

“小聲點。”伊麗莎白看了看周圍。

“選擇忽略噪音是最優策略。”我說,“專注可解決的問題。”

伊麗莎白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但有些噪音,可能會改變解決問題所依賴的公理體係。”

她說得對。如果整個社會的“公理”——基本的價值前提和規則,被暴力修改,那麼即使是最純粹的數學研究,也可能失去其賴以生存的土壤。馮·諾伊曼選擇離開,或許正是基於這種計算。

“所以我們得在改變發生前,儘可能推進研究。”尤爾根舉起酒杯,“為數學,為還能安靜思考的日子。”

我們碰杯。啤酒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伴隨著啤酒館裡蒸騰的喧沸。

笑聲、碰杯聲、巴伐利亞民謠的片段,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不和諧的激昂演講餘音。這些聲波在空氣中迭加、乾涉,形成複雜的波形。

“所以,我們平常什麼時候見麵?露娜,你一般什麼時候有時間。”伊麗莎白問我。

“霍夫曼先生讓我週日休息。”

“那就週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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