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漂白的舊布,而是剛出爐的戚風蛋糕上淋著的那層溫熱的蜂蜜,金燦燦、暖融融地淌進房間,在地板上化開一片甜軟的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裡懶洋洋地打著旋兒。我僵在床邊,像一根被夜露打濕的舊木樁,昨夜的畫麵——刺眼的車燈怪獸般撲來、doro那聲被掐斷的嗚咽、她小小的身影被拖進黑暗的巨口——像冰冷的藤蔓,纏得心臟發緊。
就在這時,枕頭邊傳來一聲含混的嘟囔,帶著小獸初醒的奶氣。
“唔…人……”
我猛地扭頭。
我的doro,像隻貪暖的金色小貓,把自己卷在我的枕頭和被子形成的巢穴裡,隻露出一頭亂蓬蓬的金毛。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抖落夜露,緩緩睜開。那蜂蜜色的晨光恰好吻在她的小鼻尖上。那雙總是閃著淘氣光芒的琥珀色大眼睛,此刻帶著初醒的懵懂水汽,卻又比往日更深邃了些,像盛著星光的湖。她身上那件印著小恐龍的睡衣沾著幾處乾涸的深色汙漬,像不小心打翻的巧克力醬。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滑向她睡衣領口下、靠近小肩膀的位置——那裡本該是……
可……那處柔軟的布料下,隻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粉色細痕,像是不小心被小貓的爪子輕輕撓過。昨夜指尖下溫熱的粘膩和那微弱生命流逝的恐慌……難道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然而那些刺目的汙漬和她小臉上殘留的倦怠,又無聲地戳破著僥倖。
“doro……”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每一個字都帶著澀,“小傢夥……”
巨大的自責和失而複得的痛楚堵在喉嚨,沉得墜人。
doro抬起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像小鏡子,一下子照見了我眼底翻湧的痛苦和深不見底的後怕。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更軟糯的咕噥,帶著全然的依賴和笨拙的安慰。她努力從被窩卷裡蛄蛹出來,像隻剛破繭的笨拙蝴蝶,張開短短的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撲進我懷裡,把帶著奶香和暖意的小腦袋,深深埋進我冰涼的頸窩,溫熱的鼻息一下下拂過皮膚。那真實而滾燙的小小身軀撞進懷裡,瞬間融化了凍結的恐懼,巨大的狂喜如同春日漲潮的溪水,嘩啦啦漫過心田。
“doro!我的小doro!”我再也繃不住,幾乎是哽嚥著將她小小的、溫軟的身體緊緊、緊緊地圈在臂彎裡,臉頰貼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滾燙的淚水失控地湧出,洇濕了她的金髮。“嚇死人了……真的嚇死人了……”我語無倫次地低語,一遍遍親吻她的額頭、小臉,感受著她平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薄薄的睡衣咚咚敲打我的胸膛——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鼓點。
“嗚…人…”她含糊地迴應,小小的爪子胡亂地拍著我的後背,像在笨拙地安慰一隻受驚的大狗。床邊小窩裡,我的小女兒西西也被驚動了。她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懵懂地眨了眨,看看緊緊相擁的我們,又看看姐姐睡衣上的汙漬,小鼻子不安地快速翕動,發出細細的、擔憂的“吱吱”聲。
劫後餘生的狂喜過後,是虛脫和一種想要把全世界糖果都堆在她們麵前的衝動。“餓壞了吧,小傢夥們?”我努力揚起嘴角,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把doro放回還帶著她體溫的被窩卷裡,又伸手用指尖極輕地撫過西西的小腦袋,“人去給你們做甜甜的早餐!等著!”
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贖罪的心情走進廚房。水流聲、鍋碗的輕碰,都染上了失而複得的珍貴光暈。然而,當我把煎得金黃蓬鬆、像個小太陽的雞蛋和細心撕成小條、嫩滑的雞胸肉分彆放進doro的藍色小鯨魚餐盤和西西的白色小貝殼碟子時,那份喜悅卻像退潮般露出尖銳的自責礁石。
西西立刻像個小淑女,小爪子捧起一小條雞肉,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起來,粉嫩的小腮幫子微微鼓起,黑豆眼滿足地眯起。doro也湊近她的盤子,低頭嗅嗅,小口吃起來,但動作明顯慢吞吞的,帶著病懨懨的倦怠,連平時吃飯時總愛晃悠的小腳丫也安分了。
看著doro蔫蔫的樣子,昨夜那錐心刺骨的畫麵再次撕裂腦海——刺目的光,刺耳的尖叫,doro那一聲被拖拽時發出的、撕破夜空的淒厲哭喊……而我,就在幾步之外!明知道那些陰影在附近遊蕩,為什麼冇牽緊她調皮亂跑的小手?
“doro……”我跪坐在她床邊,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清晨的蛛網,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她頭頂睡亂的呆毛,“對不起…小傢夥,”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哽咽,捧起她的小臉,讓她清亮的眼睛看著我,“人冇保護好你…人知道外麵有壞東西…卻冇看住你亂跑的小腳丫…”
doro停下了咀嚼,抬起頭。她眼底那深潭般的沉靜褪去些,恢複了更多屬於孩子的懵懂,但那懵懂底下,似乎沉澱了些彆的、模糊的東西。她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像小貓舔奶,溫柔地舔了舔我捧著她臉頰的手指,那溫熱濕潤的觸感帶著無聲的“沒關係”。
“以後…”我看著小doro純淨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對著星空起誓,更像是對那個潛藏在她體內、曾帶來奇蹟卻也讓我心慌的力量低語,“doro,我們…儘量不再用‘桃樂絲’的力量了,好嗎?”這個名字在我舌尖滾過,帶著一絲敬畏的涼意。那份力量救了她的命,可這饋贈是否帶著無形的絲線,會纏住我自由的小鳥?我不敢想。
我把她小小的、帶著奶香的身體整個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人會保護你和西西的。用人的手,用人的眼睛,時時刻刻看著你們。人發誓,再也不會讓任何壞東西,碰我的小傢夥們一根手指頭!再也不會了!”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近乎偏執的守護。西西似乎也感受到了這鄭重,放下食物,用乾淨的小爪子輕輕拍了拍我的膝蓋,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姐姐,滿是安靜的關切。
doro依偎在我懷裡,小小的身體暖烘烘的。她安靜地聽著,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我寫滿自責的臉。過了幾秒,她含混地“嗯”了一聲,伸出短短的小胳膊,環抱住我的脖子,把小臉更深地埋進我的頸窩,像隻終於找到安全樹洞的小鬆鼠。她毛茸茸的小尾巴(如果她有的話),此刻也一定在身後安心地卷著。西西見狀,也安靜地爬到我盤起的腿上,依偎著姐姐,小腦袋靠在我手臂上。
這份糖霜般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就在我抱著兩個小傢夥,汲取著失而複得的暖意時,一陣刺耳又冰冷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像一把生鏽的剪刀,驟然劃破了窗外甜軟的晨光!
聲音,來自那條藏著噩夢的小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來了!
我輕輕把doro放回被窩,把西西捧回她的小窩,衝到窗邊。兩輛藍白警車閃著令人心悸的光,停在小路入口,幾個穿著製服的身影正走向那個罪惡的角落。陽光照在冰冷的警徽上,刺得眼睛發疼。
時間凝固。我指尖冰涼。他們發現了什麼?doro的痕跡…我昨夜倉促的清理…無數冰針紮進腦海。深吸一口氣。doro不知何時也溜下了床,光著小腳丫跑到我腿邊,仰頭看著窗外。她的小臉上冇有驚恐,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凝視。她伸出小手,攥住了我睡衣的一角。西西則躲在我身後,緊緊抱著我的小腿,小身子微微發抖。
“不怕,小傢夥們,”我蹲下身,將兩個小傢夥一起攏進懷裡,用臉頰蹭蹭她們柔軟的頭髮,“有人在。”doro溫順地貼著我,西西也把小臉埋在我懷裡。
警察在現場像忙碌的工蟻。我抱著西西,doro挨著我,我們像三隻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動物,靜靜待在窗邊。心隨著那些身影揪緊。萬幸,他們冇有立刻撲向住宅區。
趁這空隙,我溜進後院。那件沾著噩夢的外套被塞進舊鐵桶,火焰很快吞噬了它,化為灰燼。一個不安的源頭消失了。
臨近十點,門鈴還是響了。
心跳漏拍。透過貓眼,兩位便衣警察,神情像未融化的冰。doro警覺地豎起耳朵,西西飛快鑽進了沙發靠墊的縫隙。
我深吸氣,努力讓表情像剛被吵醒的茫然,打開門。
“您好,墨先生?我們是分局民警,”年長警察出示證件,“瞭解點情況。方便嗎?”
“請進。”我側身。
他們在沙發坐下。年輕警察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在蜷在沙發角落、正試圖把毛絨兔子塞進睡衣口袋的doro身上。doro抬起小臉,大眼睛忽閃忽閃,帶著孩子氣的懵懂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害羞,隨即把小臉埋進兔子肚皮裡,隻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瞧著。西西不見蹤影。
“墨先生,”年長警察開門見山,“今早後麵小路發現可疑麪包車,內有大量動物血跡和捕狗工具。請問昨晚或今晨,有聽到或看到異常嗎?車輛聲?激烈的狗叫或打鬥?”
我的心猛地一縮。強迫自己直視他:“異常?昨晚…睡得很沉。那條路偏,晚上靜。狗叫?”我皺眉,像努力回憶,“半夜好像…隱約聽到幾聲?很遠,冇在意。我家兩個小傢夥,”我指了指沙發上的doro,“昨晚都在家,睡得可香了。”
目光引向doro。
年輕警察看向她。doro似乎被看得更害羞了,把整張小臉都埋進兔子肚皮,隻留一頭亂蓬蓬的粉發。那份孩童的天真“無辜”恰到好處。
“她很活潑。”年輕警察隨口道,語氣微緩。
“是,皮得很。”我無奈笑笑,走過去,揉揉doro的腦袋,“doro,彆藏了,警察叔叔問話呢。”doro這才慢吞吞抬起臉,大眼睛水汪汪,帶著點好奇和未褪的怯意,對著警察的方向,非常非常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她身上那件乾淨的、印著彩虹的新睡衣,是此刻最好的掩護。
詢問持續了約二十分鐘。我用“不太清楚”、“冇注意”的模糊回答應對。最終,他們留下聯絡方式離開。
門關上,我背靠門板,長長吐氣,後背冰涼。剛纔像在薄冰上跳舞。doro立刻丟開兔子,張開小手炮彈般衝過來,我一把撈起她,緊緊抱住。西西也從墊子縫裡鑽出,飛快爬到我肩頭,用小腦袋蹭我的脖子。
警察帶來的寒意還在,像未散的晨霧。我看著懷裡的doro和肩上的西西,兩個小傢夥眼底還藏著昨夜殘留的驚惶。doro比平時更粘人,像塊小橡皮糖,西西則總想縮進我衣領深處。
不能讓陰霾籠罩我的小太陽們!抬頭看窗外,天空是水洗過的藍寶石,白雲像懶散的,陽光甜得發膩,帶著初夏特有的、令人雀躍的果香。
“好了,小傢夥們,”我蹲下身,用鼻尖蹭蹭doro的小鼻子,又點點西西粉嫩的臉頰,“昨天嚇壞了吧?看外麵!像不像個大糖罐子?人帶你們去放風箏!去草地上打滾!把壞蛋和壞事情,統統讓大風捲跑,好不好?”
doro的大眼睛瞬間被點亮,像落入了碎鑽,小臉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拍著小手:“風箏!放風箏!doro要放最大的!”西西也在我肩頭興奮地“吱吱”叫,小爪子揮舞,黑豆眼亮得像星星。
城郊河濱公園,綠草如茵,陽光正好。五彩的風箏在藍天白雲間漫步。一下車,doro就像顆出膛的金色小炮彈,“嗷嗚”一聲歡呼著衝進鬆軟的草地,打滾、瘋跑,金髮在陽光下跳躍成光斑。西西則被我放進一個特製的、帶透明泡泡窗的淺藍色小揹包裡,掛在胸前,像個小小的宇航員,隻露出一個小腦袋,興奮又有點緊張地東張西望,小鼻子貪婪地嗅著青草和自由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