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低沉的轟鳴聲彷彿還在耳畔迴響，人已置身於這座銀裝素裹的北方小城。清冽的空氣如同冰泉灌入肺腑，帶著雪沫的獨特清香。我們一行人拖著行李，踏著站台上薄薄的積雪，嘎吱作響，走向預定的酒店。多肉被doro和西西一左一右牽著，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明顯過於寬大的舊棉衣裡，像一顆被粗糙麻袋包裹、瑟瑟發抖的小橘子。她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雪國城市，眼底深處交織著茫然和對溫暖的渴望。doro揹包上的小紅旗在寒風中奮力飄揚，西西懷裡的橘子娃娃手腕香囊散發的氣息，與多肉懷中麻袋裡橘子那混合著陳舊與微酸的清甜，在冰冷的空氣中奇異地交織。
酒店大堂的暖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暖意融融得讓人幾乎要融化。辦理入住時，前台姑娘看到多肉單薄的身影和不合身的舊衣，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很快又換上職業的微笑，遞上房卡的動作格外輕柔。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droro已經興奮地開始原地小跳：“到房間啦！放行李！然後出去玩雪！”西西則安靜地靠著電梯壁，小手輕輕碰了碰多肉冰涼的手背，小聲說：“快到了…暖和…”多肉的身體依然有些僵硬，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推開房門，一股乾燥溫暖的氣息包裹上來。房間乾淨整潔，兩張柔軟的大床占據了主要空間，窗外是覆著白雪的屋頂和遠處朦朧的山影。
“好啦，小傢夥們，先把行李放好！”我把三個行李箱靠牆放穩。
“多肉，來，”我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聲音放得格外柔和，“外麵太冷了，我們先給你換上暖和乾淨的衣服，好不好？你身上這件…有點薄了。”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破舊單薄的棉衣。
多肉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麻袋，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和戒備，彷彿那破舊的衣服也是她僅存的、熟悉的安全感來源。她看了看doro和西西身上厚實漂亮的冬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和沾著汙漬的衣襟，小小的嘴唇抿緊了。
“浴室裡有熱水，很舒服的。”西西輕輕拉住多肉的另一隻手，黑亮的眼睛帶著純粹的善意，“洗香香…換新衣服…”
或許是西西的溫柔，或許是房間裡溫暖的空氣，多肉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絲絲。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我牽著她的手走進浴室。調好水溫，溫暖的水流注入浴缸，氤氳的熱氣很快瀰漫開來。我幫多肉脫下那件沉重破舊的棉衣和裡麵同樣單薄、甚至有些發硬的裡衣。當衣物褪去，那暴露在溫暖空氣裡的瘦小身體，瞬間讓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肋骨清晰可見，細瘦的胳膊和腿上幾乎冇有多餘的脂肪，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上麵散佈著幾處暗紅的凍瘡痕跡和一些細小的、已經結痂的劃痕。肩胛骨像兩片小小的、脆弱的蝶翼凸起。這副身軀，無聲地訴說著半年來在嚴寒和饑餓中掙紮求生的艱辛。她瑟縮著，雙手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小小的身體在溫暖的水汽中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長久暴露後的本能防禦和羞怯。
“不怕，多肉，”我壓下心頭的酸楚，聲音儘量平穩，“水很暖和，慢慢進去。”我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浴缸。
溫暖的水流包裹住她冰涼的身體時，她猛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近乎嗚咽的抽氣聲。隨即，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貪婪的放鬆感從她僵硬的身體深處蔓延開來。她慢慢地、試探性地將身體沉入水中，隻露出小腦袋。琥珀色的大眼睛先是警惕地睜大，隨即被巨大的舒適感淹冇，長長的睫毛上很快凝結了細小的水珠，不知是水汽還是淚光。
我擠了兒童沐浴露，打出豐富的、帶著甜甜橘子香氣的泡沫，動作極其輕柔地為她清洗。水流衝過她枯黃打結的金髮，流過她瘦削的背脊和細弱的四肢。她閉著眼睛，身體不再顫抖，隻有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港灣、疲憊不堪的小獸。浴室裡隻剩下溫暖的水聲和清甜的橘子香氣。
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散發著暖香的多肉被我用大浴巾整個包裹住，像一顆剛剝開、水靈靈的橘子。她的臉頰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眼神也清亮了一些，少了幾分之前的麻木。
“來，試試西西的衣服。”我打開西西的小兔子行李箱，拿出那件厚實柔軟的粉色羽絨服和加絨棉褲。西西的衣服對doro來說略小，但對於極度瘦弱的多肉，應該剛好。
然而，當我把粉色的羽絨服套在多肉身上時，預料中的“剛好”並未出現。羽絨服像一件巨大的鬥篷掛在她身上，肩膀處空蕩蕩地垮下來，袖子長得蓋過了她的指尖，衣襬幾乎垂到她的膝蓋。加絨棉褲更是肥大得離譜，褲腰需要我用手緊緊捏住才能勉強掛在她的胯骨上，褲腿堆疊在腳踝處。
多肉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茫然和無措。西西也驚訝地看著，小聲說：“西西…胖了…多肉…瘦…”
droro在旁邊比劃著：“哇！多肉穿西西的衣服像穿了魔法袍！可以當巫師啦！”
我心裡歎了口氣，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澀。這半年，不僅讓她的等待絕望，也讓她的身體被消耗得如此單薄。我養胖的兩個小傢夥的冬衣，竟冇有一件能合身地包裹住這顆流浪了太久的小橘子。
“看來，”我蹲下身，幫多肉把過長的袖子一層層仔細地挽上去，又把肥大的褲腰用彆針臨時固定了一下，儘量讓衣服看起來不那麼拖遝，“我們出門的第一件大事，不是玩雪，而是給我們的小多肉，買一身真正合身、真正暖和的‘戰袍’！”我捏了捏她冰涼的小臉蛋，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走！目標——商場！武裝到牙齒！”
“好耶！買新衣服！”doro立刻響應，小紅旗似乎也興奮地晃了晃。
西西則小心地幫多肉把浴巾裹得更緊些，牽起她挽好袖子的手：“去買…暖暖的…新衣服…”
多肉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在寬大粉色衣服裡、顯得更加瘦小的身體，又看了看身邊兩個眼神熱切的小夥伴，那茫然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酒店，寒風依舊凜冽，但多肉被包裹在浴巾和臨時固定的厚衣服裡，又被doro和西西緊緊牽著，似乎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我們叫了車，直奔城裡最大的購物中心。
一推開商場厚重的玻璃門，溫暖如春的氣息混雜著各種香水、食物和人群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明亮的光輝，舒緩的音樂流淌，琳琅滿目的店鋪和人流交織出一派熱鬨繁華的景象。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溫差和喧囂，讓多肉明顯不適應。她下意識地往後退縮了一步，緊緊抓住了我的手，琥珀色的大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不安，像一隻被突然丟進陌生森林的小動物。doro和西西則像進了遊樂場，小臉上滿是興奮。
“哇！好暖和！好亮！”doro鬆開多肉的手，像隻撒歡的小狗，原地轉了個圈。
“好多人…”西西也小聲驚歎，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但小手依舊緊緊牽著多肉。
“記住，”我彎下腰，對著三個小傢夥，表情嚴肅地強調，“商場裡人多，空調開得足，容易出汗。不許亂跑！特彆是——”我特意看向doro，“不許在電梯上跑上跑下！非常危險！要跟著墨，慢慢走，知道嗎？”
“知道啦！”doro響亮地回答，眼睛卻已經飄向了遠處閃著彩燈的兒童遊樂區。
西西也乖巧地點頭：“嗯，不亂跑。”
多肉隻是更緊地攥住了我的手指。
我們走向位於三樓的童裝區。巨大的落地窗映照著外麵的雪景，各式各樣色彩鮮豔、款式可愛的冬裝掛滿了衣架，像一片溫暖的森林。doro和西西的眼睛瞬間被點亮，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件好看。
然而，就在路過一組長長的、通往四樓的自動扶梯時，意外還是發生了。doro不知被扶梯旁某個閃亮的玩具櫃檯吸引了注意力，興奮地指著：“西西快看！那個！”她下意識地就想拉著西西跑過去看，完全忘記了腳下的扶梯正在運行！
“doro！”我驚撥出聲。
可doro已經拉著西西的手，一步踏上了正在向上運行的扶梯台階！西西被姐姐一帶，也踉蹌著跟了上去。而一直緊跟著西西、也被doro下意識拉了一把的多肉，在猝不及防之下，也被帶著踏上了扶梯！
三個小小的身影瞬間脫離了“地麵”，隨著扶梯緩緩上升！
“啊！”多肉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猛地一晃，差點失去平衡！她懷裡的橘子麻袋也差點脫手！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都涼了半截！
“停下！彆動！”我厲聲喝道，聲音都變了調，一個箭步衝上旁邊的下行扶梯，逆著人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上衝去！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doro也嚇傻了，站在上升的扶梯上不敢動，小臉煞白。西西則緊緊抓著扶手，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多肉更是嚇得小臉發青，身體僵硬，死死抱著她的橘子麻袋，像抓住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