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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昭年少時曾有過一個喜歡的女人。
她離婚回國時,我被遺忘在了一場大雨中。
那天,我找路過的清潔工借了一把傘。
又去機場,隨便買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我想,去哪都好,隻要沒有顧景昭和舒曼。
……
六點鐘,顧景昭的車子回到家。
迎出來的是傭人,而不是他的太太岑詠薇。
顧景昭這纔想起,他因擔心舒曼,忘了去市場接她。
不過沒關係,他的太太性子溫婉,從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
七點鐘,雨停了,天很黑,岑詠薇還沒有回家。
顧景昭開始有些莫名的心慌。
他給她打了三個電話,第一次無人接聽。
第二次第三次,卻再也打不通了。
1
那場暴雨來的突然,天色好像一瞬間就黑了。
我有些狼狽地跑到路邊屋簷下躲雨。
有些茫然地看著漫天大雨。
一個小時前,顧景昭說他來接我回家。
可現在,他的人仍不見蹤影。
身邊躲雨的姑娘,陸陸續續被人接走了。
她們的男友或者丈夫,儘力將傘傾斜到她們頭頂,小心嗬護著。
我想,顧景昭此刻應該也是這樣小心翼翼護著舒曼的吧。
他年少時喜歡過的女人。
後來陰差陽錯地錯過。
聽說婚後受了很多委屈。
打離婚官司這三個月,舒曼的母親又去世。
顧景昭時常擔心得夜不能寐,長籲短歎。
而今天,就是舒曼終於成功離婚,回國的日子。
晨起的時候,顧景昭洗完澡,換了一套最新定製的西裝。
搭配的領帶上,有著淺淡的曼陀羅花紋。
婚後我包羅了他的衣食住行。
但那條領帶,並不是我買來的。
2
雨下得無休無止,炒豆子一樣熱鬨。
我的心卻好像忽然就安靜了。
「阿姨。」我笑著對路過的清潔工招了招手。
新買來的海鮮,換了阿姨手中那把舊傘。
看她開心不已,我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傘很舊,卻能遮風擋雨。
勝過遲遲不來的男人。
我走出市場,在路邊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到了機場,我才發現,自己竟沒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我隻剩下一個外婆。
可我如果去找她,她老人家就會知道,我一定是受了委屈。
到最後,我隨便買了一趟最近的航班。
我想,去哪兒都好,隻要沒有顧景昭和舒曼。
三年的婚姻,舒曼就像空氣一樣,無聲無息地填滿了我的生活。
我不想再忍受了。
臨上飛機的時候,
我的手機忽然響了。
電話是顧景昭打來的,我想了想,沒有接。
等到鈴聲停止時,我將他的號碼放進了黑名單。
3
顧景昭是六點鐘回到家的。
車子停穩時,卻隻有傭人迎過來。
他頓了頓,摘掉外套後,卻沒有遞給傭人,反而搭在了手臂上。
「太太呢?」
「太太還沒有回來。」
顧景昭的步子停住了。
他這纔想起,岑詠薇臨時起意去了市場買活鮮。
他說了會去接她一起回家。
但是舒曼在母親的墓前哭得暈倒。
他急著送舒曼去醫院,就把接她的事忘了。
顧景昭看一眼外麵瓢潑似的雨。
心中隱隱有些愧疚。
岑詠薇會不會生氣了?
可這個念頭剛浮出來,顧景昭就笑著搖了頭。
他再沒見過比他太太性子更溫柔,更寬厚的人了。
她也從不會為這樣的小事而生氣的。
「先生,我看您淋了雨,還是趕緊上去泡個熱水澡吧。」
傭人小聲提醒著。
顧景昭點頭:「太太回來的話,告訴她我在樓上。」
他上樓泡了個熱水澡。
卻不知為何,這澡也泡的有些心神不安。
從浴室出來,他覺得有些鼻塞。
想要拿片感冒藥,卻找不到醫藥箱。
顧景昭看了看錶。
快七點了,岑詠薇還沒回來。
外麵的雨好像停了,但天色卻更黑了一些。
他拿出手機,打了岑詠薇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一直沒有人接聽,直到最後自己結束通話了。
顧景昭蹙了蹙眉,這可是從沒有過的現象。
岑詠薇絕不會漏接他的電話。
也許是大雨堵車,路上出了小意外?
顧景昭覺得心臟都驟然緊縮了一下。
他很快打了第二個。
可剛才還能打通的電話,卻打不通了。
他的眉毛皺的更深,漸漸沉冷了臉色。
卻還是耐著性子打了第三個。
依然是無法接通。
他握著手機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隨便在網上查了一下。
哦,原來他這樣的情況,是被對方拉入了黑名單。
顧景昭忽然氣笑了。
他覺得他應該收回「再沒見過比他太太性子更溫婉更寬厚的人了」那句話了。
4
飛機在那個陌生城市降落時,已經是深夜。
訊號恢複,手機裡陸陸續續進來新訊息。
我注意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了好幾條簡訊。
「你好詠薇,我是舒曼。」
「我聽說你和景昭因為我生氣鬨彆扭,遲遲沒有回家。我很擔心,也很抱歉。」
「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釋一下我和景昭的事。」
「他確實喜歡過我,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景昭一直喊我姐姐,我也是把他當弟弟看的。」
「因為我,讓你們之間有了隔閡,這真的不是我想看到的。」
「沒有人比我更希望景昭能幸福,詠薇,收到我的簡訊後,可以給景昭回個電話嗎?或者至少,讓我們知道你是平安的。」
我覺得很可笑。
如果很擔心我的安危,有無數的辦法。
顧景昭那樣的家世,查到我的證件訊息易如反掌。
可在我離家後,第一時間找我的不是警察。
而是舒曼。
我真的厭惡透了,我的人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舒曼都會很快知道。
我沒有回複。
但舒曼很鍥而不捨,她打了電話過來。
我按了接聽。
電話那端卻是一片沉默。
片刻後,忽然有很低的一聲笑傳來。
接著是蘇曼的聲音:「原來你也沒景昭說的那樣好嘛。」
「真挺能忍的,三年了,才開始鬨。」
「岑詠薇。」
舒曼忽然喊了我的名字:「既然你願意主動騰位置,我會讓景昭多給你一些撫養費的。」
我笑了笑:「舒小姐離過一次,打過艱難的離婚官司,想來很有經驗,那就有勞了。」
「如果分的錢多,我請舒小姐喝咖啡。」
說完,我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拉黑號碼,設定了所有陌生來電攔截。
5
岑詠薇離家的第三天。
顧景昭給她遠在萬裡外的外婆打了一個電話。
寒暄後,他試探說起:「外婆,詠薇前些天還說想回去看您呢。」
「不用回,我好著呢,那麼遠的路,彆折騰了。」
顧景昭攥著手機,偌大的露台上,能看到西沉的紅日。
而他的心,好似也隨著那輪日頭,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岑詠薇隻剩下這一個親人。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她一定是和他賭氣,暫時回了外婆那裡。
可她竟沒有去。
所以,這幾天,岑詠薇去了哪裡?
他轉過身,一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妝台。
妝台上一如既往的乾淨,但是她的梳子卻沒有及時收起來。
他走過去拿起,梳子上纏著幾根長發。
岑詠薇的頭發很好很黑,從沒有燙染過。
他攥著那把梳子,有些深思恍惚。
舒曼的電話打到第二遍,他纔回過神。
「景昭,我剛才路過你家的花園,看到薔薇花都凋謝了。」
舒曼的聲音柔婉地傳來:「讓花匠清理掉吧,很不好看呢。」
「不用。」
他第一次直截了當地拒絕了舒曼。
舒曼顯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道:「景昭,你在生氣嗎?」
「是了,這是你和詠薇的家,自然是你們做主……」
舒曼的尾音裡帶了哽咽。
顧景昭的心又軟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姐姐。」
「詠薇還沒有訊息嗎?」
「沒有。」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回來的……」
舒曼低低哭了出來。
顧景昭聽著那細碎的哭聲,不知為何有點煩躁。
岑詠薇很少哭。
隻在他們新婚那天晚上,因為疼,被他抱著哭了一陣。
還有就是新婚第一年,他錯過了她的生日。
好像當時,是因為舒曼的丈夫家暴,他太過擔心,連夜去了國外。
顧景昭莫名有些心煩。
結婚三年,他從不知岑詠薇還有這樣倔強任性的一麵。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打給岑詠薇唯一的好朋友。
朋友很吃驚,說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岑詠薇也沒有去她的城市。
顧景昭掛電話的時候,手有點發抖。
他點了一支煙,卻又沒有抽。
岑詠薇有點潔癖。
她在家的時候,整棟房子任何一個角落,都是沒有半點異味的。
手機又在響,卻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
往日這種電話他絕不可能接。
但這一次,他卻第一時間按了接聽。
「喂。」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顧景昭,是我,岑詠薇。」
6
不知為何,當岑詠薇那熟悉的聲音響起時。
顧景昭一向寡淡少言,但此時卻莫名有些疾言厲色。
「岑詠薇,你不是三歲小孩了!」
「離家出走這樣幼稚的事情,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嗎?」
「你知不知道傳出去,會給顧家造成什麼負麵影響?」
「對不起。」
顧景昭攥著手機,扯開領帶。
卻覺得心口沉甸甸的巨石,忽然被移開了。
「知道錯了就趕緊回來。」他的口吻又溫和了幾分。
「顧景昭,我找你是有其他事。」
「什麼事?」
「我給你寄了一樣東西,算算時間,也該收到了。」
「什麼東西還要寄,你回家時拿回來不就行了?」
岑詠薇仍是那樣溫柔平和的語調。
「我不回家了。」
「你注意簽收一下快遞。」
「看完之後沒有異議的話,你簽好字。」
「兩天後我會再打給你。」
「這個電話是借用的彆人的,你不要再打來,我接不到的。」
「岑詠薇,你什麼意思?」
顧景昭隻覺得剛鬆了一口氣的心,驟然又提了起來。
「顧景昭。」
「嫁給你三年,我過的有點不開心。」
「所以,我們離婚吧。」
7
顧景昭沒有說話。
岑詠薇也沒有說話,好似在禮貌地等著他回答。
「你現在在哪?」
「這不重要。」
顧景昭看一眼窗外沉寂的暮色,「岑詠薇,你在鬨什麼脾氣?」
電話那端,岑詠薇沒有再說一個字。
她似乎很低地笑了一聲。
然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顧景昭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回撥了過去。
但再接電話的人,已經是一個陌生的阿姨。
她說的不知什麼地方的方言,顧景昭聽不懂。
他隻能道歉,然後結束通話。
暮色沉沉籠罩下來,他就坐在那沉沉暮色裡,一動不動。
結婚三年,岑詠薇就像是一杯永遠
45
度的溫開水。
她不會生氣,從不發脾氣。
說話永遠溫聲細語。
所有人都喜歡她,誇讚她。
以至於他幾乎都要忘記了。
他們婚姻的最初,不過是長輩之間的一場恩怨。
而能憑借那樣微末的恩情,就拿下顧家長媳位子的她。
又怎會如她表現出的那樣寬厚無害,毫無心機。
顧景昭轉身走到妝台前,將一直握在手裡的梳子撂下。
他從鏡子裡看到自己。
緊蹙的眉,眼眸間蘊著一團怒氣。
而他向來情緒不會外露。
如今卻被這點小事攪動得連連失態。
顧景昭很快恢複到一慣的麵無表情。
邁步走出了主臥,下樓。
舒曼在樓下客廳叫他,他也隻是淡淡應了一聲。
讓傭人將今日簽收的包裹拿過來。
顧景昭從中挑出了岑詠薇寄來的信件,拆開。
舒曼站在一邊,掩嘴低低驚呼了一聲。
顧景昭麵無表情將離婚協議撕碎,丟入垃圾桶。
「景昭……」
舒曼上前,輕拽住了他的衣袖,溫柔地勸。
「你彆動怒,詠薇應該隻是一時衝動。」
「她一向溫婉又識大體……」
「想來還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回國,不麻煩你這些事,她也不會賭氣……」
顧景昭聲音微冷:「和你有什麼關係?是她自己不懂事。」
「她不懂事,難道不是你寵的?」
舒曼強笑:「我在國外,可沒少聽說你們夫妻恩愛……」
話未說完,她忽然就落了淚。
顧景昭冷笑:「當初為什麼娶她,彆人不清楚,難道你也不清楚?」
舒曼含淚怔怔看向他:「景昭,真的是因為我嗎?」
顧景昭沒有回答,隻是輕抽回衣袖。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是要司機送你回去還是留宿這裡?」
舒曼擦掉眼淚:「我在這裡等你吧。」
「你和詠薇鬨成這樣,我回去也睡不著。」
顧景昭點頭,吩咐傭人去收拾客房。
又讓司機準備車子,就轉身離開了。
舒曼看著他離開。
又看了一眼垃圾桶中撕碎的離婚協議。
她抿緊嘴唇,緩緩坐在了沙發上。
顧景昭為什麼會撕掉離婚協議?
他看起來,好像一點要和岑詠薇離婚的意思都沒有……
8
離開那天我就知道。
顧景昭想要找到一個人的下落,易如反掌。
隻看他想還是不想。
所以,當我在民宿樓下看到顧景昭時。
也並沒有很意外。
初秋的天氣,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風衣,靠在車身上抽煙。
他長的英俊,身量又高,一舉一動十分招人眼球。
對比起來,就顯得我格外普通。
寬鬆的棉麻長裙,隨便用手帕紮起來的長頭發。
沒化妝,拎著超市的購物袋。
更像是顧家老宅裡的小保姆。
剛和他結婚時,我時常還會自慚形穢。
但如今,早已想通了。
就如家常小炒永遠登不上豪華宴會的餐桌一樣。
我和顧景昭,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掐了煙,容色淡淡看向我。
我也放下了勒手的購物袋。
顧景昭抬腕看了看錶,開口時聲音一如既往的沉冷。
「去收拾一下你的東西,三十分鐘應該夠了。」
「你簽字了嗎?」
我對他伸出手:「離婚協議給我,我就跟你回去辦手續。」
顧景昭那雙寡淡的眼,仍是沒有什麼情緒。
隻是眸色更深了些許。
「現在不適合對外公佈我們離婚的訊息。」
「那就先不公開,手續辦妥就行。」
「岑詠薇,你知道的,下週是公司週年慶,你要和我一起出席。」
顧景昭勾了勾唇,笑意中帶了一絲譏誚。
「你鬨的時機很精準。」
「但你該清楚的,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顧景昭。
我們曾做儘了夫妻間最親密的事。
可男人能把性和愛分的很開。
女人卻不能。
那場雨沒有淋濕我的身體,我的心卻濕透了。
但顧景昭永遠不會懂的。
因為他從未愛過我。
「如果你簽字離婚,那麼下週我會和你一起參加週年慶。」
「公司那邊需要我做任何配合,我都可以。」
我望著他,甚至一如從前那樣溫柔地笑了笑:「顧景昭,這對你沒有一丁點的壞處。」
「好。」
他深深看我許久,終是點頭:「下週公司週年慶結束,我會簽字。」
9
我沒有和顧景昭一起回去。
隻是在公司週年慶開始的前一天,才乘機回京。
又為了掩人耳目,不讓八卦記者亂寫什麼婚變傳聞。
由他的座駕親自從機場接回了婚房。
我下車時,舒曼如女主人一樣迎出來。
「詠薇,你可算回來了。」
她快步上前,握著我的手,紅了眼,落了淚。
我淡淡看著她。
衣服,首飾,妝容,顯然都是精心準備過的。
是那種很低調又舒服的奢華。
就如每個豪門世家的太太小姐,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一樣的裝扮。
我沒說話,隻是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舒曼做了很漂亮的指甲,白皙的手指上戴了一顆寶石戒指和一枚鑽戒。
可我的手上什麼都沒有。
婚戒更是早摘了下來。
甚至掌心還有一處薄薄的繭子。
最開始知道舒曼的存在時,我還傻傻地在心裡偷偷和她作比較。
但如今,不管她怎樣美麗,雍容。
我心裡也半點漣漪都沒有了。
我沒有再看她,也沒有應聲。
拎著袋子繞過她向前走。
舒曼有些尷尬地咬了咬嘴唇。
傭人迎過來接:「太太,我來提吧。」
我笑著避開了:「不用。」
傭人不敢多說話,有些為難地看向顧景昭。
「隨便她。」
顧景昭收回視線,向主樓走去。
可我並沒有跟他一起回主樓。
而是去了待客的副樓。
「岑詠薇。」
顧景昭終是動了怒。
許是當著一堆傭人的麵,我這樣做實在讓他和舒曼難堪的緣故。
我沒有停步,也沒有應聲。
我沒有任何和顧景昭交流的**。
如今隻想,週年慶早點順利結束。
然後,我們這場婚姻,也可以快些結束。
10
我和顧景昭挽手進入宴會廳時,氣氛正到**。
他如溫柔體貼的丈夫,而我也一如既往,是人人稱讚的溫婉賢妻。
與人寒暄時,他與我十指緊扣。
時不時會側首看我一眼,眉眼溫和。
我也會低頭一笑。
但從前,那笑是由衷的羞澀歡喜。
如今卻戴上了假麵。
我厭棄這樣的自己,也唾棄這樣的他。
隻盼著早一些結束。
可到晚宴尾聲時,我麵前擺了一道魚生。
淡淡的腥氣撲鼻而來,我的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
失態地起身快步去洗手間,吐了個昏天暗地。
起身時,卻又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已經是在醫院。
顧家來了很多人,顧景昭就坐在我的床邊。
他握住我的手,臉上帶了難得的歡喜:「詠薇,你知不知道,你懷孕了。」
11
「剛滿四十五天。」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像是怕會嚇到我一樣的溫柔。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些恍惚。
顧景昭甚少有這樣溫柔畢現的時刻。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也不過那麼寥寥幾次。
而三年裡,他和舒曼見麵的次數亦是極少。
可每一次,都溫柔備至。
隻是,對舒曼的溫柔,僅僅因為那是他喜歡的人。
而對我的溫柔,從前不是因為我。
如今,也隻是為了肚中的孩子。
「外婆已經知道你懷孕的事。」
他攥住我的手,唇角的笑也柔和:「我已經讓人去接她老人家過來。」
「她十分歡喜,電話裡激動得都哭了呢。」
我躺在床上,忽然也落了淚。
婚後三年我沒有身孕,是外婆的一塊心病。
但外婆一直不知道,我沒有懷孕,是因為顧景昭說不想要孩子。
想要先過幾年二人世界。
他一直都在很謹慎地避孕。
可他現在為什麼又會這樣歡喜?
顧家人離開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顧景昭端了水給我,「離婚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你好好養身體,安心養胎。」
我推開了那杯溫水:「我不要這個孩子。」
顧景昭臉上的情緒半點都沒有波動。
他低頭,居高臨下看著我:「你自己和外婆說。」
「隻要你捨得,讓外婆這樣的年紀,還要為你傷心。」
12
顧景昭篤定了,我會為了不讓外婆擔心,而繼續委曲求全。
可他忘記了。
我外婆年輕時,敢拆掉裹腳布與父母抗爭。
敢退婚逃婚,一個人跑到千裡外投奔親人。
丈夫染上毒癮後,她敢乾脆利落地離婚,又偷偷帶走唯一的女兒。
如今她老了,看起來脆弱和善,與世無爭。
可我知道的,如果外婆知道我和顧景昭的事。
她一定會支援我的所有決定。
顧景昭推掉了公司所有的事。
開始一心一意守著我。
我在週年慶上暈倒,查出身孕,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記者媒體在醫院外圍堵得水泄不通。
出院那天,顧家接我的陣仗很大。
人人都說我命好。
這樣的出身嫁入顧家,丈夫體貼公婆疼愛又有了身孕。
可謂是人生贏家。
說來可笑,世人評價女性輸贏,往往看的都是男性附加給她的這些籌碼。
沒有人去關注她的本身。
也沒有人會去關心,她的實際人生,又是如何的暗潮洶湧。
「舒曼已經離開北京了。」
「她外祖那邊要她回去常住。」
車子上,顧景昭握住了我的手:
「一開始我就和你說過,我和舒曼之間,不算男女之情。」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年少時她為了救我,磕破額頭,現在還有傷疤。」
「我小時候很喜歡她,而現在,隻是拿她當姐姐看。」
「岑詠薇,你實在沒道理去計較這樣的小事。」
「不過,既然你介意,那我以後也會注意。」
「我不會再和舒曼私下見麵,也不會再有其他來往。」
顧景昭握住我的肩,試圖將我拉到懷中:「事情就到此為止。」
「我們有了孩子,以後,一家三口好好過,好不好?」
其實當時,我差一點點就信了。
聽說女人懷孕時,會分泌一種激素。
那種激素會讓她捨不得傷害肚子裡那顆小小的胚胎。
這幾天,我矛盾過,糾結過,動搖過。
外婆也和我說過:「丈夫可以是彆人的,但孩子永遠都是你自己的。」
說真的,那一瞬我動過念頭。
也許這時候查出身孕,是上天給我和顧景昭的一次機會。
沒有女人,想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我也不例外。
但就在我動搖時,舒曼想辦法聯係上了我。
13
「你知道為什麼從半年前,景昭忽然不再避孕了嗎?」
我怔了怔,好像確實是從那時候開始。
顧景昭沒有再刻意的避孕。
「因為,那時候我決定離婚了呀。」
「你肯定想說,我決定離婚,景昭應該更謹慎避孕才對。」
舒曼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她笑的有些刺耳,又有些淒涼。
「岑詠薇,我不能生啊。」
「如果我能生育,當初景昭怎會妥協娶你?」
「所以,你知道你的孩子怎麼來的了嗎?」
「他隻是為了給我鋪路,纔有幸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原本不該這時候告訴你的。」
「該等到瓜熟蒂落,孩子生下來。」
「可是岑詠薇。」
她的聲音裡,帶著玉石俱焚的嫉恨:
「我反悔了,寧願毀了這條路,也不要你生下景昭的孩子。」
我坐在那裡,感覺身體很冷。
那種寒意,好像從腳底瞬間彌漫到了全身。
可我竟然也沒有哭。
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如釋重負。
我清楚地感知到。
對顧景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牽絆。
就這樣輕飄飄地徹底放下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聽了你的話,非要生這個孩子呢?」
「你不是這樣的性格。」
「你看起來溫柔,寬厚,隱忍,包容。」
「可你的眼裡,揉不下一粒沙。」
我忽然就笑了,「舒曼,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岑詠薇,你彆恨我,我隻是太愛他,你知道的,愛永遠都是自私的,盲目的。」
我沒有說話,切斷了通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黃昏的園子裡,薔薇花幾乎全都凋零了。
一陣風吹來,料峭枝頭最後那一朵,也跌落在了泥土中。
花落了。
夢也該徹底醒了。
14
顧景昭最後一次和岑詠薇坐在一起吃晚餐那天。
她穿了一條淺綠色的裙子。
那條裙子有點眼熟。
他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來。
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岑詠薇好似就穿了類似的一件。
那時候的他,與家族抗爭失敗。
舒曼傷心絕望之下遠嫁異國。
他應付著去見岑詠薇,想要找藉口打發掉她。
可不堪又殘忍的話語,不過說了一個開頭。
她就紅了眼。
顧景昭沒見過女孩子會流這樣多的淚。
她的眼睛很大,那些眼淚聚在眼眶裡。
好一陣才撲簌簌地落下。
她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您是被逼著來見我的。」
「我這就回去告訴家裡長輩,解除掉我們的這場婚約。」
她因為他口不擇言的難聽話,難堪得直哭。
卻還一個勁兒給他道歉。
顧景昭看她哭著站起身,又碰翻了咖啡。
咖啡的汙漬弄臟了她淺綠色的裙子。
她低頭去擦,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不知怎麼的,他的心就微微動了一下。
想到無望的戀情。
想到嫁人的舒曼。
他竟就生出了一種隨波逐流的頹然。
「你叫岑詠薇是嗎?」
她怔了一下,點點頭:「是。」
「你想嫁給我?」
她攥著裙角,抿了抿嘴唇。
卷翹濃密的長睫毛垂落下來,遮住了微紅的眼眶。
她很輕地點頭,臉卻紅了。
「那我們就結婚吧。」
她倏然就睜大了眼,眼底一片的錯愕和訝異:「可是,可是你剛才……」
他笑了笑,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慵懶看向她。
顧家子孫的皮囊個個生的不錯。
更何況那時候他尚且年輕氣盛,稍稍還有些風流輕浮。
他那樣看著她笑,她就羞的不行。
「隻是逗你一下,詠薇妹妹,你回去可千萬彆找我奶奶告狀。」
她忙搖頭:「不會的,我不會告狀的。」
說完,她的耳朵根都紅透了,一眼都沒敢再看他。
約會完,他送她回家。
下車時,他牽了她的手。
三個月後,他們訂了婚。
七個月後,她嫁給了他。
而如今,她嫁給他三年。
肚子裡有了他們的孩子。
顧景昭覺得心內湧動著一股很奇怪的情緒。
這個孩子是在他計劃內如約而來的。
他應該歡喜。
可那歡喜,卻又好似多了其他的意味。
這幾天,他時常忍不住會想。
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當然最好是男孩。
但若是女孩,長的很像岑詠薇,應該也不錯。
可是,他為什麼會希望孩子像岑詠薇?
他原本的打算,這孩子,將來是要喊舒曼媽媽的。
顧景昭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好像開始不受控了。
但他,竟然不想懸崖勒馬。
他竟莫名地想要,失控到底。
15
那天的晚餐,是岑詠薇親手做的。
她那天沒有孕吐,精神很不錯。
所以他也就由她去了。
她甚至還陪著他,喝了一點點對孕婦無害的果子酒。
他微醺的時候,覺得岑詠薇看起來好似格外的美。
「你化妝了?」
「很淡的一點點。」
「口紅的顏色很漂亮。」
「謝謝。」她笑得眼睛微彎。
他也笑了。
站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撐在她身側椅子的扶手上。
顧景昭低了頭,高挺的鼻梁蹭過她濃密的鬢發。
是耳鬢廝磨的旖旎。
「我讓傭人把你的東西搬回主臥?」
她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
隻是端起酒杯,又和他碰了一杯。
後來,他帶著她去園子裡散步。
月朗星稀,草坪上落了一層微枯的薔薇花瓣。
那一路上她很安靜。
隻有初秋的風吹過她長裙的下擺。
顧景昭跟在她的身後,忽然有點醉了。
覺得那畫麵看起來很有些歲月靜好的味道。
後來她回沒回主臥,他記不太清楚了。
他睡的很沉,也很久。
那一覺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他翻過身,下意識摸向身側床榻:「岑詠薇。」
宿醉讓他的頭有些痛。
他很勉強才坐起身。
臥室裡空蕩蕩的,大床上隻有一個枕頭。
她昨晚沒有過來住。
而顧景昭當時尚且不知道。
不隻是昨晚。
從此以後的日日夜夜,岑詠薇都不會再回來這裡一步。
16
做完手術出來時,外婆在外麵等著接我出院。
我裹著厚厚的大衣,卻還是冷得發顫。
麻藥的勁兒過去了,小腹深處就開始隱隱作痛。
外婆將暖水袋貼在我小腹上,握緊了我的手。
「薇薇,跟外婆回家了。」
她的身子有些佝僂,腿也彎了。
可她的手仍很溫暖有力。
像是給了我莫大的,向前走的勇氣。
「當初我就跟顧家人說過,我們不要什麼報恩。」
「齊大非偶的道理,外婆比誰都懂。」
「如今到這一步,外婆也不怪誰,隻是心疼你。」
我靠在外婆肩上撒嬌,「心疼我,那就做一碗雞蛋羹給我吃好了,好久沒吃到外婆做的雞蛋羹了。」
「以後啊,外婆天天給你做。」
我攙著外婆,外婆扶著我。
正午的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我終於覺得身上有了暖意。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顧景昭的車子。
他從車上下來,臉容冷峻,唇角緊抿成線。
外婆下意識地想要將我護在身後。
可我輕輕搖了搖頭。
顧景昭大步走到我跟前,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岑詠薇,孩子呢。」
「打掉了。」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的岑詠薇!」
他扣住我的肩膀,手指漸漸用力。
我看到他蒼白的鐵青的臉。
他的眼底在翻攪著憤怒和痛楚。
很痛嗎?
痛就好了。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麻煩你快些簽字,把離婚手續辦好。」
「我不會和你離婚。」
顧景昭聲音沉寒,一字一句。
我有些訝然,但卻也並未有太多的情緒。
「那就打官司吧。」
「如果你想讓事情鬨大。」
「曾經的所謂美談變成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那我也奉陪。」
顧景昭還想說什麼。
但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我隱約又聽到了舒曼的名字。
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語調急促地應著。
結束通話電話,又看向我:「岑詠薇,你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但我沒有等他回來和他談。
我直接去找了顧夫人。
並沒有隱瞞什麼,也不曾有一個字的添油加醋。
隻是將舒曼所說的那些話,原封不動重述了一遍。
顧夫人當年不能接受無法生育的舒曼。
做了棒打鴛鴦的惡人。
又捏著鼻子迫於長輩的壓力不得不接受了我這樣的兒媳婦。
這三年來,她對我不冷不熱,但也沒有苛待。
得知我懷孕的時候,她其實很開心。
可現在,她的孫子沒了。
我想,就算她恨我,但她更恨的,也隻會是舒曼。
舒曼想要和顧景昭重修舊好。
怕是一輩子都過不去顧夫人這一關。
舒曼有句話說得很對。
我其實一點都不是寬厚的性子。
我很小氣的。
我希望我喜歡的人,心裡眼裡都隻有我。
我也希望傷害我的人,餘生不要過的開心幸福。
因為他們傷害無辜的人時,也從未有過半點憐憫和愧疚之心。
顧夫人是個十分殺伐果斷的女人。
就如當年她利落地棒打鴛鴦,逼得舒曼不得不遠嫁一樣。
如今她再次出手。
我和顧景昭很快就解除了法律意義上的夫妻關係。
而舒曼,在顧夫人的雷霆手段下,舒家頂不住壓力,開始逼著她再次嫁人了。
聽說她還鬨了自殺。
顧景昭在醫院守了她一天一夜。
也聽說,顧景昭發了狠要娶舒曼。
顧夫人氣得給了他兩個耳光,要把他趕出顧家。
但這一切,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17
我跟著外婆回了千裡之外的小縣城。
把外婆的小院子重新翻修打理了一遍。
打算來年春天,種上滿院子的薔薇花。
出小月子的時候,顧景昭忽然找來了。
外婆沒有開啟院子的門。
他在外麵待了很久,直到淩晨方纔離開。
而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拿牛奶的時候,卻又看到了他。
初冬的天氣,他隻穿著單薄大衣,我卻怕冷地裹著外婆的一件棉袍。
你看,我們永遠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鄰居們好奇地打量著他,駐足不前。
畢竟我們這樣的小縣城,難得看到這樣英俊又闊氣的男士。
但我隻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年少時被他的皮囊吸引,傻乎乎義無反顧地嫁了。
可畢竟婚姻如飲水,冷暖自知。
我自己選擇的路,我也接受,認了。
顧景昭也沒有說話,但他一路跟著我。
我拿完牛奶,去買了早餐,折轉回來。
他也一路跟著,直到我走到院門口。
「詠薇。」
他終於開了口,叫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停步,推開院門進去,轉身準備關上。
顧景昭卻上前一步,伸手擋住了。
「詠薇,舒曼明年春天就要結婚了……」
我長大後,好像從未對人發過脾氣。
連與人起爭執的時候都沒有。
但這一次,我忽然就動了手。
溫熱的牛奶兜頭潑在了他的臉上。
他貴得令人咂舌的大衣,和內裡的羊絨衫都被弄臟了。
他有些錯愕,皺緊了眉:「岑詠薇!」
「顧景昭,如果她明年春天要嫁的人是你,那我還敬你是個男人。」
「但如今看來,你也沒那麼愛她。」
「畢竟,舍棄顧家繼承人的身份,就可以娶她為妻了。」
「而你,捨不得。」
18
岑詠薇那些話,其實隻對了一半。
他確實沒有那麼愛舒曼。
但並非因為捨不得所謂繼承人的身份。
他隻是真的,早已,不再如年少時那樣喜歡她了。
岑詠薇懷孕之後,顧景昭其實想過的。
他們一家三口,就好好過。
那個曾經有過的齷齪卑劣的念頭,他會一輩子埋在心底。
他曾因為同情和憐惜,在異國的深夜和舒曼跨過了那道防線。
又一時衝動,
給了舒曼關於孩子和婚姻的承諾。
但其實,他很早就後悔了。
可舒曼告訴了岑詠薇。
然後,她毫不猶豫就拿掉了那個孩子。
而在得知孩子沒了那一刻。
顧景昭心底竟隻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
他留不住岑詠薇了。
就像薔薇花,落了就是落了。
可他們的婚房裡,
岑詠薇卻又無處不在。
傭人們時常脫口而出太太怎樣,太太喜歡,
太太要是知道了……
還有他自己。
每次六點鐘回到家。
明知道那個人早就離開了,
卻還是希冀著出來迎接的,是她。
他曾覺得岑詠薇是一杯寡淡的,永遠恒溫
45
度的溫開水。
並不重要的存在。
但人怎能離開水。
他時常會想起他們最後那一頓晚餐。
她喝了一點果子酒的樣子。
她那天塗的口紅的顏色很美。
他時常會想,
如果後來散步的時候,
他去握住她的手。
他從後麵抱住她。
他輕輕喊一聲,
老婆。
她會不會就心軟了,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也時常會想,如果那天大雨中他沒有忘記接她。
他及時地出現在她的麵前。
故事的結局是不是就完全改寫了。
但再說起這些,
也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隻能告訴自己向前看。
岑詠薇還是單身。
岑詠薇拒絕了很多追求的男人。
岑詠薇當年,
畢竟是很愛很愛他的。
他一年中,總會去她那裡兩三次。
但是在他第九次去找她時。
同樣的故事又上演了。
但那故事裡的男主角,
已經不再是他。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就如他忘了去接她那次一樣。
但這次的男主角,
沒有犯和他一樣的錯。
漫天的大雨中,
男人的車子穩穩地在雨中停下。
岑詠薇站在廊簷下躲雨。
見到車子過來,
就想要跑過來上車。
可那男人卻連連擺手製止了她。
他先是冒著雨下車,淋得濕透去拿傘。
然後快步走到她跟前,撐開的傘幾乎全都傾斜向她,
護著她先上了車。
其實很近很近的路,
隻有那麼兩三步。
但是男人捨不得她淋到一丁點的雨。
寧願自己被雨澆的濕透。
顧景昭就那樣坐在車子裡,
怔怔地看著那一幕。
雨刷一下一下,快速地擺動著。
整個世界幾乎都被大雨吞沒。
載著岑詠薇的車子疾馳遠去,
再也不見。
而數年前的那一場大雨。
他將岑詠薇遺忘的那一場大雨。
卻在許久以後,傾盆一般淋在了他的身上。
顧景昭慘淡地笑了笑。
他發動車子,
調轉車頭。
車子像離弦的箭,刺破了綿密的雨幕。
在某一個瞬間,
他好像又看到了曾經還年輕稚嫩的岑詠薇。
那時候他們剛剛訂婚。
他的母親不喜歡她,但他奶奶很喜歡。
訂婚時,
奶奶曾叮囑她,「詠薇啊,如果景昭欺負你,
就來告訴奶奶,奶奶給你撐腰。」
所以那時候,她每次被他逗的害羞不已時,總會說一句:「我找奶奶告狀去。」
他忍不住笑了笑。
又想起他們新婚那晚。
她疼得哭了,他抱著他哄,故意開玩笑道:「怎麼不說找奶奶告狀了?」
她又哭又笑,又氣得撲過去咬了他一口。
而他低頭吻住了她,她就又乖乖地在他身下閉了眼。
顧景昭終於明白。
其實當年第一次見到岑詠薇的時候,他就已經喜歡上了她。
隻是可惜,人們時常會在花落的時候歎息惋惜。
而花在盛放的時候,
也並不見他們多麼歡喜與珍惜。
岑詠薇和他離婚的第二年。
婚房裡的那些薔薇花都枯死了。
而千裡之外的小城,外婆的院子裡卻開滿了薔薇。
可那些開得很好的花,卻早已不再屬於他。
顧景昭忽然仰起了臉。
他怕他會狼狽地掉下淚來。
就在這漫天的大雨中。
在岑詠薇已經開始的新的人生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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