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的這一點動靜,吸引了不遠處那談話的兩個外星生物的注意。
那兩個奇怪的生命體,同時停住了對話,轉向這邊。
“……咦?人類?”
泥堆向他蠕動了下,那暗紅色的、粘稠的物質微微湧動,如同好奇的觸手。
“你這是什麼穿著?人類如今的審美又流行起乞丐風了嗎?時尚真是一個輪回!”
“……你仔細看看,他穿的可不是破布。”
紙片生物飄過來,那薄如蟬翼的身體在空氣中輕盈地滑動,繞著癱坐在地上的玦轉了一圈。
那半透明的邊緣,幾乎要擦過玦的臉頰。
“那是布裡一族死後的屍骸……人類,你將彆人的屍體穿在身上,很大膽、很獵奇嘛!”
說著——
不等玦反應過來,它的語氣頓時嚴肅。
那飄忽的、輕盈的聲音,驟然變得冷硬,如同紙張被撕裂的刺耳聲響。
“但我可不管你有什麼特殊癖好——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星際和平法令》?!肆意冒犯其他族群的死後屍體,還招搖過市,按照現行法律,你是要被監禁到死的!”
——!
玦撐著牆起身。
動作有點倉皇,踉蹌,腿腳還在因剛才的痙攣而微微發軟。
他下意識攥緊衣角,又趕忙放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張口辯解,奇怪的是,脫口而出的話竟是與它們一樣的語言!
“我……我沒有衣服穿了,所以從泥地裡撿到了這麼一塊布——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布裡族的屍體。”
“……”
“……”
更奇怪的是,當他說完這段話,對麵的紙片生物和泥堆齊齊沉默了一下,似乎愣住了。
“你……通用語言說得真不錯啊。”
泥堆扭了扭,那粘稠的物質微微晃動,有點吃驚的樣子。
“我幾乎沒見過會像你這樣和我流利對話的人類……不,應該說我都沒怎麼接觸過人類……”
“重點不是這個,我的朋友。你剛醒,或許不知道——如今學習通用語言是每一個族群新生生命的必修課。人類的地位可不像你睡著之前的那個年代了。”
紙片飄忽起來,頁尾點了點泥堆,如同糾正。
“重點是——我也到現在才發覺……他其實並不是人類啊!”
玦一愣。
對方是怎麼看出來的?
“咦?不是嗎?”
泥堆疑惑,“難道說是會擬態的種族?可我記得沒錯的話……在我沉睡之前,這顆星球上會擬態的族群已經因為資源的搶奪被……”
“……被全部殺死了。”
紙片輕飄飄地補充道。
“雖說在黑幕揭開之後,這個星係、這顆星球也接納了一些新的移民,但我還從沒聽說過你這樣的……”
它朝著玦湊近了點,那半透明的邊緣幾乎要貼上他的臉頰,似乎在打量。
“還是說,你是新註冊的種族,是我孤陋寡聞了?你是什麼族群的?”
“什麼……族群?”
玦茫然地看著它,那張屬於艾斯沙德納的硬朗麵孔上,此刻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我就是人類的樣貌啊,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是人類?”
“你的腳踝都有點融化了……還在裝?”
紙片的聲音有點難以置信,那飄忽的、輕盈的語調裡,混進了一絲驚訝與不解。
“彆跟我說,你都忘記自己的種族身份了?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你真的最好去種族政務中心查一查。”
它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
“我聽說以前有家夥就出現過你這種情況,把自己定義為錯誤的種族,吃的喝的正常作息都跟著那個錯誤的種族來,最後活生生身體崩潰,死得可慘了!”
……
玦立馬低下頭。
看向自己的腳踝。
哦……
剛才癱倒在地上的時候,腳踝接觸到地麵的水窪——
那麵板,已經有了明顯的溶解現象!
現在想來……
自己之前從一團凝膠狀的東西變成人類,好像也是在雨停了之後?
“喂?喂!發什麼愣呢?”
紙片戳戳他的腦袋。
“感覺你腦子真不太清醒……算了,看著怪可憐的,我也不舉報你了。”
它抬起頁尾,朝著軸心城中央的方向指了指。
“喏,不論是種族政務中心,還是聯合救濟中心,都在那邊。你老老實實把自己的情況交代了,就不會有人追究你身上穿著的問題了。”
“——時代真是不同了。”
泥堆忽然感慨一句。
“放我以前那會兒,壓根沒什麼聯合救濟中心這種地方,甚至路上死一堆亂七八糟的外星屍體都好久沒人處理——哦不對,有些剛死掉的、還算新鮮的碳基生命還會直接被私自拖走,用來充饑,嘖嘖嘖……”
“……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那段恐怖的曆史了。”
紙片幽幽歎息。
“但對於那個改變一切的人類來說,後世者對她的評價或許更為殘酷,你知道嗎?聽說統拓官那邊……呃,你怎麼還站在這裡?”
它奇怪地瞅著定在原地,似乎還想偷聽些訊息的玦。
“啊?哦!”
玦撓了撓頭。
“我……我就是想問一下,那邊的路好像很遠……我們這裡有公共交通嗎?”
“公共交通?啊,你是指相位傳遞吧?”
紙片指著地上。
那漆黑的、堅硬的地麵,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如同凝固的墨汁。
“你也看到了,這裡到達軸心城中央的地麵逐漸變黑,這是源引自……咳!算了,我這好為人師的毛病又來了,就不說那麼複雜了。
總之,隻要你登記過身份,就能免費從這樣的地麵將自身的存在傳遞到目的地。”
玦心領神會。
明白了。
差不多相當於公民的地鐵卡。
“那我……”他遲疑道。
“這樣吧,我來給你刷一次。”
紙片輕輕地,圈畫了一下玦腳底下的地麵。
那薄如蟬翼的頁尾,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光痕,如同魔法的咒語。
“直接給你傳送到那邊的雕像下方,你直走就可以看到種族政務中心了!”
“好的,謝……”
下一秒——
玦的話,連同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那漆黑的地麵,閃過一道亮光——
將他飛速折疊至目的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