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旋轉……
天地倒懸,維度錯位,一切固有的坐標與方向都在重新定義——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將這方世界的畫框輕輕擰轉,讓山川、河流、城市、乃至天空本身,都開始沿著新的軸線緩慢而堅定地重新排列。
“嘩啦啦————”
書頁如飛鳥般翱翔,它們掙脫了梅耶塔的掌心,掙脫了書本的束縛,跨越了[樂園]的高山、海洋、城市、灘塗……向著四麵八方擴散、蔓延、覆蓋!
此刻——
之前那份潛伏在深處的【同化】的力量,也與此呼應!
同化……
無數的靈魂如魚兒一般,彙入洋流;
同化……
眾多的思想如雲朵一般,融入天際;
同化……
文明的語言如清風一般,泯入自然。
……
“一點濃縮的熱可可,一點絲滑的淡奶,再……加一點點誘發味蕾的甜意。”
糖塊落入深色液體的瞬間,激起一圈細小的漣漪,隨即緩緩下沉,在杯底留下最後一絲尚未溶解的白色痕跡。
旁觀者——他靜觀著騰騰的熱氣在空中糾纏、盤旋、交融,如同無數看不見的靈魂在無聲地舞蹈。
“呼……不錯的配比,足以釣起我的注意。”
他眨了眨眼,那雙深邃得彷彿容納了無數星河的眼眸中,倒映著茶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麵。
“想通過演繹史詩來吸引我的目光?好吧好吧……真是一次大膽的嘗試。不過,就連我那些助手們都被吸引過去了,看來……這次的主角很不一般。”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角落裡不斷閃爍著提示光芒的一本書冊。
“阿裡斯特,還有……阿爾法。”
他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外,又似早有所料的瞭然。
“唔……”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杯仍在散發香氣的熱可可,輕輕地、似笑非笑地歎了口氣。
“這次的請求,我似乎無法忽視了啊。”
說著,他垂眸望向茶麵的倒影。
沉默片刻。
“曙影,你要是還在這裡,目光也會為此停留吧……”
……
……
唔……
嘶……
啊……
發、發生什麼了?
恢複意識的那一刻,熵感覺自己的大腦如同一團被攪亂的糨糊,混沌而沉重。
隻記得……朦朦朧朧中,玦似乎……變亮了一些?好像全身都在發光,比之前任何一次虛化都要耀眼……
還有……
還有什麼?
不記得了……
她使勁搖了搖頭,試圖更清醒一點。
然後,她才遲鈍地意識到——
身體……不疼了?
腹部那個被附肢貫穿的、火燒火燎的傷口,消失了。
四肢的痠痛與無力,也消失了。
彷彿之前和那個恐怖怪物的激烈對抗,隻是一場噩夢。
啊,夢……
熵一手撐在身下冰涼而光滑的地麵上,嘗試著把自己支棱起來。
手臂有些發軟,但好歹能動。
——不對!
“啊!”
她猛地睜開眼!
另一隻手,如同被彈簧驅動般,立馬摸向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的麵板,瘦削了很多。原本有些圓潤的臉頰,此刻凹陷下去,顴骨突出,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輪廓。
——這、這不是她的身體!
雖然仍是女性的手,白皙,修長,但手型要比她原來的手更寬一點,指節也更粗一些。
而且……
手心處、手腕處……遍佈著密密麻麻的、如同蜈蚣爬過般的可怕疤痕!
那些疤痕新舊交錯,有些已經泛白,有些還泛著粉紅,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具身體曾經經曆過的無數傷害與折磨。
“喂,你,乾什麼呢!”一道嚴厲的聲音似乎隔著什麼東西朝著她嗬斥,“大晚上不睡覺一驚一乍的,想乾嘛?明天還有的是你要做的事!”
“……!”
熵抬起眼,看到這房間透明的落地窗另一邊,有個穿著白色製服的人拿著手電筒朝著她晃。
那光束刺眼而粗暴,在她的臉上、身上來回掃射。
“嘶……”
光晃得眼睛難受,熵抬起一隻手,遮了遮刺目的白光,眼睛直勾勾地望過去,試圖去看清對方的模樣。
“你……你看什麼看!”
那個人後退了兩步,聲音似乎有些發怵,卻仍梗著腦袋,試圖維持自己的威嚴。
“我告訴你!彆以為我會和其他家夥一樣對你感恩戴德,你拯救的又不是我。也彆以為你所謂的‘父親’會一直罩著你,讓你為所欲為!就算在這裡,也不是由他一個說了算!”
說罷,他深呼吸了兩下,氣息有點不太穩。
“……‘父親’?”
熵發出疑問,聲音乾澀而陌生,彷彿不屬於她自己的喉嚨。
與此同時,她忽然意識到了一個更詭異的事實——
不管是對方,還是自己,此刻說出的,都不是她知曉的任何一種語言。
雖然她潛意識裡能夠聽得懂,那些音節直接在腦海裡轉化為含義,如同本能一般自然。但……
那些發音方式、詞語的排列組合似乎遠跟自己在地球上瞭解過的任何語言都截然不同。
是……全新的語言。
“……快睡覺!”
那人懊惱地咬了咬牙,似乎後悔自己一時衝動說了太多。
他手電筒一晃,那刺眼的白色光束在熵的臉上最後掃了一下,隨即轉身,快速地走遠了。
……
房間又暗了下來。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
熵眨了眨眼,讓瞳孔適應這突降的昏暗。
她發現,房間的牆壁縫隙處,還是有光源存在的。
光芒比較微弱,勉強為這個狹小的空間提供著最基礎的照明。
“……”
熵迅速環視了一下週圍。
很普通的、潔白的房間。
除了床、一個衣櫃、一套桌椅,還有……拐角處一個半開的門。
啊,那是衛生間!
熵立馬翻身下床!
動作太快,差點被自己不熟悉的肢體絆倒,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那個狹小的衛生間!
“呼……”
她輕輕地、不著痕跡地帶上門,那扇金屬門在合攏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噠”聲。
屏起呼吸,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借著天花板上那微弱的、冷白色的應急光源,她湊近洗手檯上方那麵蒙著薄薄水垢的鏡麵,仔仔細細地、一寸一寸地觀察起鏡子裡的人。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青年女性。
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褲,目測在二十多歲,比較年輕。
淡金色的瞳孔,雜亂的深棕紅色頭發……
麵上的表情,有些木訥,又有點怯懦。
臉部肌肉彷彿許久都沒有過大的表情變化,僵硬而鬆弛,以至於熵試著扯了一下嘴角,都感覺怪不習慣的,像是牽動了生鏽的齒輪。
但……好像有點眼熟?
熵眯起眼睛,看著鏡中的人也隨之眯起眼睛。
她往左轉了轉頭。
鏡中人同步往左。
她又往右轉了轉頭。
鏡中人同步往右。
她掀起額上礙事的深棕紅色發絲,與鏡子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冰涼的鏡麵。
這……
這是……
是希爾德嗎?
熵有點難以置信。
可腦子裡又想了一圈,實在沒有與眼前這個形象更靠近的人了。
雖說瞳色和發色似乎和印象中的有所出入……
但,這個樣貌,若非臉部細節上有相似之處,她怎麼也不會將鏡中的人和希爾德對應上!
無他。
這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一個……
熵的腦海裡猛然蹦出一個極其現代、極其接地氣的比喻。
社畜!
日日伏案工作、一刻也不停歇、被壓榨到快要昏死過去的麻木社畜!
那微微佝僂的肩背,那因長期低頭而前傾的脖頸,那眼底隱約可見的青黑……
還有那一臉的卑怯,那眼神深處的畏縮與順從,就好像無論要求她去做什麼,都會唯唯諾諾地答應,不敢有絲毫反抗。
什麼情況?
她現在……是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