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另一個世界中。
“……”
“……”
紅色的身影,浸在紅色的海洋中。
鮮紅的長發,如同有生命般從他肩頭垂落,蜿蜒鋪展,漂浮在海麵之上,恰似覆蓋在一顆巨大、緩慢搏動的心臟表麵的,一層薄而堅韌的血膜。
澎湃的海水自他身邊淙淙流過,他卻巋然不動。
漫天降下的紅雨淅淅瀝瀝,他亦分毫無損。
他所做的——
僅僅是,維持著規律的、悠長的呼吸。
呼……
吸……
“……”
忽然間,似是感知到了什麼,一直微闔的眼瞼,緩緩掀開。
猩紅的眼珠在眼眶中極其緩慢地動了動,像是在思考。
過了一會兒。
他低頭,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然後緩緩抬起。
“嘩啦……”
絲絲縷縷的、黏稠如膠質的紅色海水,順著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流淌而下,在指尖拉出細長的、晶瑩的血線,最終滴落回海麵,濺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唉……”
罕見的,一縷歎然從他唇邊溢位。
“嘖。”
隨即,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明顯不悅與厭棄的咂舌聲。
他猛地仰起頭,猩紅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探針,刺向高空那片同樣浸染著無儘紅色的、流動不息的天幕。
“真是……嗬,該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還是……虛無縹緲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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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段回憶,要從哪裡講纔好?
啊……太久了、太遠了。
畢竟,我可不是故事的敘述者,而是……編寫故事之人。
“■■■■■■(所以,請停下吧。)”
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輕輕撫在那堆附肢上。
他口中吐出的,並非任何一方已知世界、任何文明會存在的語言。
甚至,就連那發音本身,在尋常人類的耳中,也不過是一段毫無意義的雜音,難以捕捉,更遑論理解。
“……”
但,[信者]僵硬住了。
不,更準確地說,自這個“人”從那團亮紅色血霧中憑空成形、邁步走出的那一刻起,它們便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蟲豸,早已僵直在原地,連最微小的顫動都不再擁有。
“咕……嘟……?”
小黑發出遲疑而困惑的聲音。
從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身上,它確實無比清晰地感應到了來自玦的、那種獨一無二的靈魂氣息與溫暖。
但……
其中似乎還多了些彆的什麼。
“■■■■■■(怎麼了,小黑?是叫小黑對吧?)”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小黑的困惑,從善如流地朝著它招了招手。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熟稔得彷彿自己沒有絲毫改變。
“■■■■■■(來,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咕……嘟……”
小黑在原地頓了幾秒鐘,黑色的身體微微起伏。
雖然完全聽不懂眼前的人在說什麼,但靈魂深處對“玦”的絕對信任與依賴,最終占據了上風。
它遲疑地、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發光的身影挪了過去。
……
這個人的身體在發光,瑩白色的光芒。
原本那黝黑的頭發,此刻彷彿失去了所有厚重的色彩,發絲末端也泛起著同樣的、柔和的白光,如同被月光浸透。
很亮,非常亮。
幾乎能將這一小片被附肢籠罩的、昏暗壓抑的空間徹底照亮。
比熵和玦曾經虛化狀態下的淡金色亮度還要高上好幾個層級。
他……
好像也沒穿衣服。
哦不對,仔細看,其實是穿了……但那衣物似乎是由無數纖細的、流轉不息的銀白色光線編織而成,質地輕薄如光紗,緊貼著他發光的軀體。
在他自身那強烈的瑩白光芒掩映下,乍一看,衣物與身體的界限變得極其模糊,幾乎難以分辨,彷彿他整個人就是一件由純粹光芒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嗯,真乖。)”
他捧起小黑,上上下下看了看。
“■■■■■■(有意思……很可愛!)”
“咕嘟……(爸爸,媽媽她……)”
小黑傳遞出焦急而虛弱的意念,觸手指向不遠處昏迷的熵。
“■■■■■■(噢?啊對。)”
他抬起頭,看著被捆在空中半死不活的熵。
忽然,他“嘶”了一聲,然後有點不適地用兩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彷彿在忍耐某種內在衝突或不適感的痛苦神色。
隨即,他像是調整好了狀態,拍了拍那條依舊僵硬著、卻依舊纏繞著熵的主附肢。
“■■■■■■(把她放下來。)”
“窸窣……”
附肢們乖乖照做了。
再無一絲聽不懂人話胡亂攻擊的樣子。
它們小心翼翼地把熵放回地麵,一點都不敢讓她磕著碰著。
“■■■■■■(小黑,先休息吧。)”
他把小黑扔進自己的影子裡。
小黑感受到那“影子”中傳來的、與眼前之人同源的、熟悉而浩瀚的力量源泉,讓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舒適,便聽話地沉入那片光的陰影之中。
“■■■■■■(這個呢?)”
處理完小黑,他指著熵腹部那個依舊在緩慢滲血、猙獰可怖的傷口,盯著那群附肢。
“窸窸窣窣……窸窣……”
附肢們更加僵硬了,像是意識到做了錯事。
它們機械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尖端,如同在搖頭,明確表示自己無法治癒這樣的創傷。
“■■■■■■(沒用的東西。)”
“——!”
附肢們似是理解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瞬間石化在原地。
“■■(呼……)”
他不再理會那些附肢,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昏迷的熵攬入懷中。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腹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指尖瞬間浸染了紅中發黑、已然不太新鮮的鮮血。
觸目驚心。
此刻,就算是世俗上最頂尖的醫療,熵的生命也已經難以為繼了。
“■■■■■■(沒關係,我親愛的,幸好……我們足夠特殊。)”
他親昵地吻了吻她的發梢。
“窸窣……”
附肢們很識時務,立刻開始悄無聲息地將包圍此地的層層蒼白肢體撤下、回縮。
周圍的光線頓時亮堂了不少,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減輕了許多,露出了原本狼藉的地麵。
“■■■■(但在此之前……)”
他微微頷首,露出那雙同樣褪色的眸子,似乎在看向遠方。
“■■■■■■(潛藏的旁觀者,你還要偷窺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