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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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沈清韻的生日。
她冇告訴任何人。醫生的生活就是這樣——生日也好，節日也好，該值班還是值班。冇有人在意你今天是不是過生日，病人不會因為你過生日就不生病。
白班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忙得腳不沾地。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晚棠發來一條“生日快樂”，她回了“謝謝”，然後繼續吃盒飯。
快下班的時候，護士小周忽然探進頭來：“沈醫生，有人找你，在門口等了好一陣了。”
沈清韻脫了白大褂，走出急診大樓。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門口。盛司珩靠在車門上，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沈清韻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已經好幾天冇見到他了。上次見麵是上週——他來醫院“辦點事”，順便在食堂吃了頓飯。之後他出差了，去了上海，說是公司的事。
他發了訊息，她回了。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兩根平行線，偶爾靠近一下，又各自分開。
“你不是在上海？”她走過去。
“今天上午回來的。”他把紙袋遞給她，“生日快樂。”
沈清韻接過紙袋，往裡看了一眼。
不是蛋糕。是一個包裝盒，方方正正的，灰色的包裝紙，繫著深藍色的絲帶。
“可以打開嗎？”
“回去再看。”
沈清韻看了他一眼，把紙袋拎好：“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高中的時候你說過一次。”
沈清韻的手指微微收緊。
高中有一次，蘇晚棠在教室裡大聲說“清韻明天生日”，全班都聽到了。她以為他不會在意這種事。
但他記住了。記了八年。
“……謝謝。”她說。
“上車吧，帶你去吃飯。”
“我剛下班，還冇換衣服。”
“沒關係。”他拉開車門，“不是去什麼高檔餐廳。”
沈清韻猶豫了兩秒，坐進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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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了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
“這裡是？”沈清韻看著窗外。
“下車你就知道了。”
她跟著他走進巷子。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的路燈昏黃，兩旁的店鋪大多數已經關門。走到巷子深處，有一家很小的店麵，門口的招牌寫著“老張餛飩”。
店麵不大，隻有五六張桌子，但坐滿了人。
“這家餛飩店開了二十多年了。”盛司珩推開門，“我小時候我媽經常帶我來。”
沈清韻跟在他後麵，在角落裡找到一張空桌坐下。
店裡冇有菜單，隻有牆上貼著一張紙——大碗餛飩十五，小碗十二。冇有彆的選擇。
“你第一次請我吃飯，就吃餛飩？”沈清韻看著他。
盛司珩正在用紙巾擦桌子，頭也冇抬：“你不是說吃什麼不挑嗎？”
“是不挑，但——”
“而且這家真的很好吃。”他把擦完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比那些擺盤好看的餐廳實在。”
沈清韻冇忍住笑了。
她想起他上次帶她去的日料店——精緻的擺盤，柔和的燈光，每道菜都像藝術品。那頓飯她吃得很緊張，生怕刀叉拿錯了，生怕哪道菜吃法不對。
但現在坐在這家蒼蠅館子裡，她反而放鬆了。
兩碗餛飩端上來，熱氣騰騰，湯底清澈，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肉餡。
沈清韻舀了一個放進嘴裡。
燙。
她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
“慢點。”盛司珩遞過來一張紙巾，“又冇人跟你搶。”
她嚥下去，又舀了一個，這次吹了吹。
好吃。
湯底應該是骨頭熬的，鮮而不膩。餛飩皮薄餡大，肉餡裡加了點薑末，去腥提鮮。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笑了笑，低頭吃自己的那碗。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店裡的聲音嘈雜——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電話，老闆娘在廚房裡喊“大碗兩個小碗一個”。
沈清韻忽然覺得，這比她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好。
不是因為餛飩有多好吃。
是因為對麵坐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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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餛飩，盛司珩送她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沈清韻解開安全帶。
“今天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冇有看她，也冇有催她下車。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禮物。”盛司珩忽然說，“回去再拆。”
沈清韻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路燈的燈光裡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好。”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幾步，猶豫了一下，冇有回頭。
她聽到身後的車發動了，慢慢駛離。
回到家，沈清韻洗了澡，把頭髮吹乾，坐在沙發上。
紙袋放在茶幾上。
她解開深藍色的絲帶，拆開灰色的包裝紙。
裡麵是一個深棕色的皮質筆記本。封麵是頭層牛皮，手感溫潤，冇有任何花紋和文字。
她打開。
不是空白的。
第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手寫的——
“沈清韻的實習日誌”
字體工整，一筆一劃。
不是她的字。
她翻到第二頁。是空白的，有淡淡的橫線，紙質很好，鋼筆寫上去不會洇墨。
她翻到最後一頁。
又夾著一張紙條。
這次寫的是——
“醫生的筆，應該落在這樣的紙上。”
沈清韻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他送了她一個筆記本。
一個專門用來寫實習日誌的筆記本。
她想起自己上週聊天時隨口說過一句話——“醫院的病曆紙太薄了，鋼筆寫上去會洇。”
她說過就忘了。
他記住了。
還買了筆記本。牛皮封麵，厚實的內頁，鋼筆寫上去不會洇的那種。
還手寫了紙條。
沈清韻把筆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她的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
她忽然意識到，他對她的好，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
冇有鮮花，冇有燭光晚餐，冇有“我喜歡你”這種直白的表達。
是餛飩。是筆記本。是她說過的每一句不經意的、自己都忘了的話。
他都記得。
他記在心裡，然後一件一件地、不聲張地、落到實處。
沈清韻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蘇晚棠說的話——“他的好分等級。對普通人是禮貌，對朋友是熱情，對喜歡的人，他會主動。”
他是主動。
但他是用一種安靜的方式主動。
不問她要不要，不告訴她他做了什麼。
隻是做。
然後等她發現。
沈清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發現自己很吃這一套。
很吃很吃。
十二月的第一週，沈清韻感冒了。
不是什麼大病——嗓子疼，流鼻涕，輕微發燒。她給自己開了藥，吃了，照常上班。
但蘇晚棠知道了，大驚小怪地在電話裡喊：“你發燒還上班？你不要命了？”
“我是醫生，發燒也要上班。”
“你們醫生是不是都不把自己當人？”
沈清韻冇理她，掛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盛司珩：“你今天值班嗎？”
沈清韻：“值。怎麼了？”
盛司珩：“冇事。問一下。”
沈清韻看著那行字，覺得有點奇怪，但冇多想。
下午三點多，急診大廳的門被推開。沈清韻正在給一個摔傷膝蓋的小孩包紮，抬頭看了一眼——
盛司珩站在導診台旁邊，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
包紮完，送走病人，她走過去。
“你怎麼又來了？”她問。
盛司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皺了皺眉。
“你臉色很差。”
“感冒了。冇什麼大事。”
“發燒了嗎？”
“低燒。”
“量過體溫嗎？”
沈清韻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他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當醫生的？
“三十七度八。”她說，“我給自己看過病了。”
盛司珩冇接話。他把手裡的袋子放在導診台上，打開。
裡麵是一盒感冒藥、一盒潤喉糖、一袋檸檬、一罐蜂蜜。
“感冒藥你醫院肯定有，但這個牌子的效果不錯。”他說，“檸檬泡蜂蜜，對嗓子好。”
沈清韻看著那些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專門跑來醫院，就是為了給她送這些？
“你從哪買的？”
“公司附近的藥店。”
“……你從公司開車過來要四十分鐘。”
“所以？”他看著她的表情，好像在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沈清韻深吸了一口氣。
“盛司珩，你不用——”
“我知道。”他打斷她，“但你一個人住，生病了也冇人照顧。藥備著總比不備好。”
沈清韻張了張嘴，想說“我可以自己買”，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可以自己買。
但他送的，不一樣。
“……謝謝。”她說。
“不客氣。”他把袋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回去休息吧，彆硬撐。”
“我還得值班。”
“你們急診科這麼多人，少你一個不會倒閉。”
沈清韻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下，又咳嗽起來。
盛司珩看著她咳嗽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沈清韻。”
“嗯？”
“你是不是從來不會照顧自己？”
沈清韻愣了一下。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責怪，也不是心疼。
更像是一種——確認。
好像在說：我就知道你是這種人。所以我來了。
“我會照顧病人。”她說，“病人比我自己重要。”
“那誰照顧你？”
沈清韻冇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回去吧。”她說，“我還得工作。”
盛司珩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
“藥記得吃。檸檬泡蜂蜜，熱水，彆用開水。”
“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沈清韻站在導診台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急診大廳的門口。
袋子裡，檸檬是黃色的，蜂蜜是玻璃罐裝的，感冒藥的盒子是藍色的。
她拎著袋子回到值班室，放在桌上。
她冇吃。
不是不想吃。
是想等一會兒。
等這個下午再長一點，等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再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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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沈清韻回到家，拆開了那袋檸檬。
她切了兩片，放進杯子裡，加了一勺蜂蜜，倒上熱水。
檸檬片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蜂蜜沉在杯底，她拿勺子攪了攪，喝了一口。
酸。甜。熱。
和高中時他給的那包檸檬糖，味道不一樣。
但感覺是一樣的。
被人惦記的感覺。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靠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盛司珩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聊天列表裡。
她冇有發訊息。
她隻是看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日記本——那個他送的、牛皮封麵的、嶄新的日記本。
她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五日，晴。他送了我一袋檸檬。他說：你是不是從來不會照顧自己？
我想回答他：以前不會。但以後——也許可以學。”
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床頭。
那天的日記，她冇有寫“喜歡”兩個字。
但每一行，都在說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