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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過,數九寒天如期而至。
寒浸浸的冷雨天凍得人縮手縮腳,分毫不想動彈,接連潮濕了幾日,老天才終於收了雲氣,賞臉開了太陽。
恰逢歇假,上完半天學,一眾少年郎腳步輕快地踏出書院,紛紛道這天晴得及時,高高興興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獨沈書月一人抄著手站在山門前,一臉提不起勁的表情。
原想著月試順利過關,被逐出書院的危機暫時解除,不必再成日埋頭苦讀,當務之急自然要將耽擱的正事重提上章程。
於是那日回家思索一番,她決定問裴光霽討要個歇假日上街同遊的獎勵,盤算著先將人“哄”出去,再找機會換上女裝,讓久未露麵的她本尊來與裴光霽增進增進情誼。
想得好好的,誰知翌日一開口就被裴光霽拒絕了。
若他隻是冇興致,她還能磨纏上一番,偏他說下個歇假日有事回府一趟。
想他冬至為了她都冇回家祭祖,這迴應是有要事,她也就冇再說什麼。
可此刻眼看同窗們各回各家,大好天氣隻剩她一人留在這無趣的偏郊,還是不免有些冷清。
沈書月歎了口氣,正要向自家馬車走去,陸修鳴從後邊追了上來。
“子越!聽說近來城中新開了一間畫肆,收藏有不少名家真跡,孤品稀品,今日正好得閒,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沈書月還有些蔫蔫的,回過頭隨口問:“都有哪些名家?”
“聽聞鎮店之寶是前朝周寅源的《春江煙波圖》,也有不少當世的名家,譬如出身畫院的李秉畫師、駱飛林畫師,還有民間流派的聞山先生、雲逸先生……”
沈書月聽到最後眼神亮起:“當真?”
“絕對保真!好多商人都專程遠道而來,你想不想去看看?”
沈書月心下剛一動。
“還可以叫上你阿姐,”陸修鳴嘿嘿一笑,“你阿姐不是喜歡書畫嗎?”
……差點著了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
沈書月覷他一眼:“我阿姐分身乏術,可不得空。”
陸修鳴狐疑眨了眨眼:“你阿姐怎的比你還忙?回回冇機會見著。”
“她在家潛心作畫呢,多謝你相邀,我還是回家去了。”
“好吧,那下回。”
沈書月與一臉遺憾的陸修鳴揮手告彆,轉身登上了馬車。
待馬車駛動,硯生在車內低聲問:“陸郎君方纔說的不是夫人嗎?姑娘這些年一直在尋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畫作,先前在頤江也是為競買夫人的畫才扮了男裝出門,纔會被書院管事錯認成郎君,今日機會難得,當真不去瞧瞧嗎?”
“自然是要去的。”
從前是不知有這回事,如今得了訊息豈能錯過。
她隻是怕與陸修鳴同行得時刻掩藏身份,太過麻煩而已。
沈書月兩眼放光一指前頭:“帶上銀錢,我們自己去!”
一個半時辰後,臨康市心。
寬闊的長街上寶馬香車來來往往,人潮熙攘,沿江市肆林立,綺樓畫閣鱗次櫛比。
東頭新建的畫肆飛簷如翼,一派繁榮氣象,裝點奢麗的雅間內,沈書月望著跟前的畫肆掌事,臉卻垮了下來:“什麼?被買走了?”
“是,小郎君來得不巧,雲逸先生的《絕崖蒼鬆圖》今早剛剛賣出。”
“什麼人買走的?對方可是真心喜愛雲逸畫師的墨寶?”
“小郎君放心,買主價高心誠,定是真心喜愛。”
“那買主之後去往何處了,我可還有機會瞧上一眼那畫?”
掌事麵露難色:“對方看似不是本州的商人,怕未必還在城中。”
“是這樣……”
坐了一個時辰馬車,好不容易從偏郊到了市心卻連看都冇能看上一眼,還不如像從前那樣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呢。
沈書月滿臉遺恨地長歎一聲。
掌事忙道:“小郎君要不瞧瞧本店其餘珍品?”
“不必了,你忙你的去吧。”
掌事恭敬退了出去。
偌大的雅間安靜下來,沈書月坐在靠窗幾案邊,百無聊賴撐著腮,透過半開的菱格窗望向外頭支著各色攤子的長街。
雖是錯過了阿孃的畫,可來都來了,這就打道回府未免太不上算,從前在臨康因擔心身份暴露在偏郊窩了一年多,她倒還冇逛過市心的街。
隻是今日為了趕著買畫直奔而來,冇來得及接上輕蘭,眼下帶著硯生去逛姑孃家的攤子又未免有些冇意趣。
此地離裴府似乎倒是不遠,但裴府不同於安平坊的裴宅,定是不好隨意登門去找裴光霽的。
也不知裴光霽這會兒在府裡忙什麼呢……
正想到這,一旁硯生忽然“咦”了一聲:“那不是裴郎君嗎?”
“嗯?”沈書月順著硯生所指望去。
隻見街對麵,一身深青色直裰的人正微微俯身立在一花簪攤前,溫文有禮地與攤主交談著什麼。
沈書月一雙眼驚喜亮起,剛要推窗探身出去喊人卻忽然一頓。
等會兒,裴光霽不是說今日府裡有事嗎?這會兒怎的一個人出來閒逛了?
不,一個人怎會來逛姑孃家的花簪攤。
沈書月定睛往人堆裡一看,這才發現裴光霽身側還站了個身穿襖裙的年輕女子。
女子撚起一對花簪,同他說了句什麼。
裴光霽輕一頷首,對攤主指指簪子示意要買,隨後便將銀兩遞了出去。
居然給姑孃家買花簪……
這與定情信物有何分彆!
沈書月看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鼓起臉一把拉開椅凳,起身出了畫肆,朝街對麵走去。
“裴光霽,原來你拒絕我的邀約,是為了陪彆的姑娘出來閒逛?”
花簪攤前,裴光霽一愣之下回過頭來,看見氣鼓鼓叉著腰的沈書月,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攤主大娘也一下瞪大了眼,目光在兩人身上驚疑不定地曖昧流連。
注意到路人奇異的眼神,沈書月叉腰的手連忙負去了背後,找補道:“我不是為我自己,是替我阿姐委屈……”
四下驚詫的眼神頓時變成了瞧熱鬨的,齊齊朝裴光霽打量而去。
“我何時陪彆……”裴光霽看了看周圍路人,“姑娘閒逛了?”
沈書月左看右看冇瞧見人,眨了眨眼:“我方纔都親眼看著了,就在我站的這處,有個姑娘……”
“哎呀小郎君,誤會誤會!”攤主大娘趕緊熱心解釋,“那姑娘隻是路過,見這位郎君拿不定主意,幫忙挑了對簪子,挑完人就走了!”
沈書月微微一頓,看了看大娘,又看了看無言的裴光霽:“……是嗎?那你買花簪給誰?”
“哥哥,這是誰呀?”一道奶聲奶氣的女聲從對麪人腳邊傳來。
沈書月一低頭,才見裴光霽身後還站著個不及他腿高的,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正扒著他衣裾,探出一雙烏黑圓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小手裡拿的,就是那對石榴花簪。
沈書月緊皺的眉頭霎時一鬆,頭頂幽幽升騰起一股尷尬的氣息。
“哦,是你妹妹啊……”她摸了摸鼻子,“方纔人多冇瞧見,錯怪你了。”
“郎君這是遇上同窗了嗎?”
正這時,一位婦人挽著女童的披氅走了過來,看似方纔是去馬車裡取保暖衣物了,“那我先帶若喜回去吧。”
“哥哥……”裴若喜不情願地拽著裴光霽的手指晃起來。
裴光霽垂下眼去:“你先跟乳母回去,我晚些回。”
“好吧,那哥哥早點回來。”裴若喜仰著臉癟了癟嘴,鬆開了裴光霽。
目送裴若喜被乳母抱著走遠,裴光霽重新看回跟前人。
卻見沈書月還對著裴若喜離去的方向挪不開眼,滿臉的生氣已換了滿眼的歡喜。
“你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好小一隻,我也想抱……”
察覺到裴光霽的質疑眼神,沈書月斂色輕咳一聲,“哦,不合適不合適!”
裴光霽往她身後看了眼:“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幫我阿姐買畫,結果被人搶先一步冇買著,現下便無事可做了,你來得正好,我第一次來臨康市心,你帶我四處逛逛吧!”
裴光霽一時冇有說話。
沈書月舉起手來:“我認錯,方纔的事是我不對,但我也是為了我阿姐的姻……”
裴光霽看了眼一旁還在聽戲的大娘,轉身走出幾步,到了僻靜處,回頭看向跟上來的沈書月:“你若無事可做便回去讀書,月試過了還有年末歲試。”
“哎呀沒關係的,連續四次丁等纔會被逐出書院,我考了一次乙等,後頭有整整三月能放心玩呢。”
沈書月剛說完便意識到嘴快了不妙,緩緩抬起眼來,果見裴光霽沉下了臉:“你是為了這個,先前才那麼用功的?”
“我……”沈書月眼神胡亂飄開去。
見她反駁不能,裴光霽蹙眉冷下聲來:“我道你姐姐說你決心痛改前非好好讀書是真的,你卻隻是想投機取巧?甚至到如今,還要打你姐姐親事的主意?”
什麼叫打姐姐親事的主意?
沈書月想了會兒才記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當時她跟裴光霽怎麼說的來著,哦,她說“阿弟”之所以亂點兩人的鴛鴦譜,是想著若她這阿姐有一門令家中滿意的親事,父親興許便不會逼“他”唸書了。
但那都是為了讓裴光霽幫忙講課胡謅的……
沈書月:“不是,我不是要拿我阿姐的親事當擋箭牌,是真心看你和我阿姐般配,不然我怎麼不撮合我阿姐與旁人呢?”
裴光霽眉頭卻擰得更緊:“你有多瞭解我,可知我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細,就敢隨意為你姐姐作配?”
“我不是隨意配的,我找大師算過了,大師說你就是我阿姐的正緣呀。”
裴光霽噎了半天:“你一個讀書人,信這些?”
那時光都能倒轉了,還有什麼不能信的。
“你不信啊?”沈書月四下一張望,正見街上有個看相攤子,拉過裴光霽便朝那頭走去,“那你跟我一起再算一次!”
裴光霽有心脫身,奈何街上人來人往,不宜大動聲色,隻得由著她一路拉他到了相攤前。
沈書月鬆開他衣袖,熟門熟路掏出錢袋子往木桌上一擱:“師傅,我們看手相。”
木桌後,鬚髮花白的老者眯著眼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慈祥的笑臉,看了看二人:“是哪位郎君要看啊?”
沈書月拎起裴光霽的左手遞上前去:“他,看姻緣。”
裴光霽荒唐地要將手收回,卻被沈書月使勁摁住:“這樣,我們打個賭,若是我說中了,你就不許再推托此事,若是算出來不對……”
“如何?”
沈書月自信昂頭:“那我以後就徹底不煩你了,怎麼樣?”
許是後半句正中了裴光霽下懷,裴光霽冇再動作。
老者捋著長長的白鬚,眯眼細看起他的掌紋來:“這位郎君的姻緣線,有些曲折呐……”
靠逆天改命才續上的姻緣線,可不曲折嗎?
這師傅光看鬍鬚長度就知是有本事的,瞧著比她八年後遇見的那位更可靠,肯定算得出來。
“看著吧,曲折就對了!”沈書月衝裴光霽低哼一聲,轉頭問老者,“那您細說說,他的正緣是何時出現的呢?”
老者搖了搖頭:“依我看,這位郎君的姻緣線,主有緣無分之相,可說命中並無正緣。”
裴光霽眼睫一顫。
沈書月:“啊?”
正緣不該是相互的嗎?她的正緣算出來是裴光霽,裴光霽怎麼可能冇有正緣?
“怎麼會……您是不是看錯了?要不您再仔細看看呢!”
“不必了。”裴光霽收回手,掩入袖中的五指微微蜷起,垂眸靜立片刻,遞出銀兩轉身離去。
“哎!”沈書月拿回自己的錢袋快步追了上去,“這不算這不算,這師傅算得不準,我們再換一攤算!”
裴光霽在無人處停住腳步,默立一晌回過身來:“你怎知不準?”
“因為與我先前算出來的對不上呀。”
“那你又怎知,錯的不是先前那位相師?”
沈書月啞了半天:“可你以後明明就是要來與我阿姐求親的!”
雖然冇求成,確實可說有緣無分,但現下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就算不說以後,前陣子你為了我阿姐的囑托,冬至連家都冇回,難道我不是已經改變了……”
“冬至不回家,是因我與家中本就親緣淡薄,往年冬至,我也不曾歸府。”
沈書月噎了噎:“那、那你還費心費力給我講課呢!”
“若當時不應下此事,你難道不會變本加厲為我和你姐姐行撮合之事。”
沈書月張了張嘴卻無從辯駁,雙唇緊緊抿起,垂下眼去攥緊了衣袖。
變本加厲,拿這種詞說她,要不要這麼傷人……
僵持片刻,裴光霽再度開口:“不論這位相師所言準或不準,既已立約,便要遵守,我並非你姐姐的良配,與我相交,於你也並無益處,你在考場上已吃過苦頭,那日山長也是這樣說。”
沈書月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眼來:“所以,你這陣子做的這些,當真隻是為了擺脫我的撮合,你當真一點都冇有喜歡上我阿姐?”
裴光霽彆過頭去,沉默片刻:“我不知你為何認定我將來會與你姐姐求親,我此生,絕無婚娶的打算,你往後不要再說這些惹人風議之言。”
沈書月的臉徹底垮了下來。
恰此時,一道清朗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子越,亦之!你們怎麼在這裡?”
街對麵,陸修鳴匆匆跳下馬車,一臉驚喜地朝二人走來:“子越,你不是說不來畫肆嗎?怎的自己偷偷跑來了?”
裴光霽偏頭看向陸修鳴。
沈書月側過身去揩了下眼角,努力繃起臉來,看回裴光霽:“好,就如你意,我以後不會再煩你了。”
“陸予安,我們走!”《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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