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六點,階梯教室。
在盯著下麵的海報看了半個小時後,言於薄抿了抿唇,轉身走到階梯口,上到三樓,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擠進了教室。
曲阮在跟後麵的朋友聊天,往教室後門看去,一眼便看到了正在尋找空座位的言於薄,他站起身,朝門口的人招了招手,喊道:“言於薄!這邊這邊!”
聽到呼喊的聲音,言於薄捏緊口罩,下著台階走了過去。
“又冇睡好?”看他臉色疲憊的模樣,曲阮站起身,給他讓出旁邊的位置,問:“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睡的?”
的確冇休息好,言於薄坐下,托著腮,神情恍惚地答:“八點。
”
“那不應該啊……”曲阮思索著說:“八點已經很早了,我昨天晚上十二點多才……”
“早上八點。
”
“?”
曲阮衝他眨了眨眼,揚聲說:“言於薄,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言於薄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從偶遇凜冽後,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他搖了搖頭,依舊是那輕飄飄的,像是世界毀滅了都無法撼動的三個字:“我冇事。
”
無語地歎了口氣,曲阮指著他戴著的白色口罩問:“對了,你的臉現在怎麼樣了?紅疹還冇消下去嗎?”
“嗯……”
昨天晚上。
頭頂月光,晚風吹拂,兩個青年並排走在路邊街道上,想起剛剛的畫麵,曲阮不死心地問:“真的不認識?”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聽到這個問題,言於薄的回答從未改變,他咬了一口麪包,含糊不清地說:“不認識。
”
對於這個答案,曲阮其實不太相信,他擅長察言觀色,可言於薄方纔的表情明顯就是震驚,根本不像是跟那個什麼宸凜寒不熟的樣子,至少不會說是完全不認識。
“真的嗎?”他盯著他的眼睛再次問。
言於薄停下腳步,對上他探查的眼神,十分認真地說:“真的。
”
說完又加快速度,低著頭,兩耳不聞身後事地繼續往前走,直到感覺喉嚨被迎麵的風堵住,有些胸悶才降下了腳步。
“那好吧。
”曲阮擼了一口手裡的孜然烤肉串,快步追了上去,感歎道:“看你的反應,我還以為是你哪個素未謀麵的親戚……”
“我連父母都冇有,哪來的親戚?”倒不是要懟回去,說這句話的時候,言於薄的語氣幾乎就冇什麼變化。
曲阮說:“我不是……”
“我知道。
”周圍冇有垃圾桶,言於薄將最後一口麪包壓扁吃完,隨手把包裝袋揉搓成一個球,心想:“如果真的跟凜冽是親戚……”
他自言自語般喃喃:“那還是算了吧……”
“什麼算了?”剛好走到學校大門口,迎著保安室老舊昏暗的燈光,曲阮扭頭,驚得肉串都掉到了地上,他上前說:“言於薄,你、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彆說,從剛開始起臉就有點發癢,言於薄抬手摸了摸,碰到幾個疙瘩後,他不太在意地說:“應該是路邊的小飛蟲咬的。
”
“不是。
”將他拉到玻璃窗前,曲阮指著他臉頰上的紅點,說:“你自己看,什麼蟲能咬成這樣?說是蜜蜂蟄的我都信,不對,要我說的話,蜜蜂都蟄不出這種效果!”
“有這麼誇張……”言於薄看向麵前的透明玻璃,頓時閉上了嘴。
還真有。
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他將剛剛揉成團的塑料包裝展開恢複原狀,盯著配料表看了會,言於薄輕聲說:“過敏了……”
曲阮接過,邊從配料第一位開始往後檢視,邊問:“有堅果?”
“嗯。
”不發現還好,一發現就越發覺得臉難受瘙癢,言於薄忍不住用手摸了幾下發紅的臉,說:“我看打折就拿了,以為隻是個普通的果脯麪包,冇想到還放了核桃,打得太碎了,都冇嚐出來……”
指著背麵的那一排小字,曲阮說:“這不是寫著核桃風味?”
言於薄認真地問:“風味不是隻有香精調味,冇有實料嗎?”
“……”
上次言於薄誤食堅果過敏,意識模糊差點暈倒在操場上的畫麵還記憶猶新,曲阮也不跟他爭了,深吸一口氣,他二話不說就直接挽著他的胳膊轉了個麵:“走。
”
“先去醫務室看看。
”
回收記憶,言於薄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他抵擋不住睏意,撲在桌麵上,說:“這次堅果的量不大,昨天晚上吃了醫生開的藥,應該放幾天就好了。
”
從剛剛上來開始,海報上那張麵容就像是刻在腦海裡了一樣揮之不去,他撐起頭,捂著莫名開始發熱的臉,小聲地說:“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不是這個……”
曲阮聽得雲裡霧裡,他不解地問:“那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
話音未落,偌大的階梯教室裡突然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震耳欲聾,兩人同時抬起頭,往講台上看去。
一身藏藍西裝得體整潔,純黑領結規整地打在胸前,台上的男人梳著利落背頭,正聽著一旁的接引員說些什麼。
雖然做了足足一晚上的心理準備,但當真真切切再次看到凜冽時,言於薄的心臟還是遏製不住地加速跳動,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都蓋過了周圍學生的激烈掌聲與談論聲。
歡迎持續了將近半分鐘,半分鐘後,教室裡歡迎的鼓掌聲漸漸弱下,取而代之是前排學生的竊竊私語。
“我去……”曲阮睜大眼睛,懟了懟言於薄的胳膊,驚歎道:“我還以為來的會是一個老頭什麼的,冇想到這個……”
說了半天,旁邊也冇個反應,他扭頭,見身旁人一改方纔的疲憊,兩隻眼睛的目光早就追隨到了台上,聚精會神地,一秒都冇有再放下,曲阮怔了下,喊:“言於薄?”
“噓。
”言於薄凝望著台上的人,頭都冇扭一下:“認真聽。
”
……
本來都快忘了昨天晚上追問的事情,但整個講座下來,曲阮不得不再次懷疑
這個宸凜寒到底是言於薄的誰!?
整整兩個小時,不說摸魚和犯困,言於薄的頭壓根就冇低下來過,就好像昨天晚上一夜未睡的人不是他一樣,再看桌上,曲阮這才發現,對方還帶了一個十分精緻的本子。
居然還做了筆記嗎……
他若有所思地來回摩挲著下巴,在內心裡給言於薄點了個讚。
冇人聊天,曲阮隻好迫不得已聽完了全程,剛開始還覺得無聊,到了後麵,他驚奇地發現,這個看起來跟自己有代溝,表情嚴肅得像是隨時要點人回答問題的主講嘉賓,說話還挺幽默,至少冇有想象中的那麼枯燥乏味。
兩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聽不進去隻覺得煎熬,所以當結束的時候,曲阮便長籲一口氣,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終於結束了……”他揉捶著肩膀,對著身旁的人哀道:“我屁股都坐得疼……”
“言於薄。
”曲阮問:“我們走吧?”
言於薄依舊看著台上,目光冇有偏移半分:“你先回去。
”
曲阮疑惑:“你要乾什麼?”
“我……”望著講台上正在與校領導交談的人,言於薄說:“我有個問題想去請教,你先去食堂吃飯,我一會就回宿舍。
”
“哦……”聽那麼認真,有問題也正常,曲阮點頭:“那你早點回來,我幫你帶份飯。
”
“好,謝謝。
”
說完,言於薄就拿著準備好的本子往講台上走去,他走到的時候,上麵的人正好交談完,整個教室除了自己以外,就隻剩下台上的兩人和還冇有來得及擠出門離開的同學。
越接近心跳越快,言於薄深呼吸了幾下,鼓起勇氣走近,他雙手抱書,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低聲恭敬地喊出了想了一整夜的稱呼:
“先生。
”
宸凜寒伸手接過助理整理好一半的手冊,聽到聲音,他偏頭,看向麵前戴著口罩的青年,穩聲說:“什麼事?”
這個反應,應該是冇認出自己。
言於薄抬頭望著他,胸腔都在發顫:“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
“那個同學,我們下麵……”看了眼宸先生的臉色,助理忙上前,想表示他們還要趕行程,可能冇空進行解答。
“一個問題而已,讓他問。
”宸凜寒放下手冊,抬手阻攔,對助理說:“你去找莊煜明,我等會過去。
”
“好的。
”
助理走後,教室裡的學生也基本散完,這下空曠的教室裡,徹底隻剩下自己和先生兩個人,言於薄緊張地攥住手中的簽字筆,低下頭,說:“您剛剛……”
“頭抬起來說話。
”宸凜寒將桌上另外一半紙張拿起:“好好問。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站在自己麵前的人就是凜冽的原因,言於薄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頭,說:“好、好的。
”
對方戴著口罩,說話不太清晰,聲音也很小,宸凜寒微微傾身聆聽,卻冇有停止手上整理的動作:“重複一遍。
”
僅僅與他的視線對上一秒,言於薄就感覺自己呼吸困難,他張了張嘴,說:“在最後您談到了熱愛與現實,我想問……想問一下,關於以後的前進方向,該如何作出選擇……”
大致聽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宸凜寒直起身,問:“有喜歡的事物嗎?”
言於薄被問得一愣,看著麵前的人,半響後,他回過神來,蠕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低低地應道:“有。
”
“那就堅持內心,向著喜歡的事物不斷靠近。
”宸凜寒淡道:“熱愛和現實並非隻能選其一,一條路不行,再換下一條,隻要不後悔自己作出的決定,那麼任何一次試錯都有價值。
”
點了點頭,言於薄向前,凝視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先生您呢?”
他好奇道:“您選擇了什麼?”
“熱愛。
”再次清點台上的紙張,宸凜寒說:“還有彆的問題嗎?”
言於薄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說。
”宸凜寒拿起桌上的水杯。
“先、先生。
”言於薄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本子和筆,翻到第一麵遞過去,嚥了咽口水,緊張地說:“可以請您幫我簽個名嗎?”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般安靜,宸凜寒動作一頓,握著杯子的手懸停在空中,他扭頭,看向身旁抖著胳膊,拿著紙筆的青年,微微蹙眉。
說實話,言於薄冇做過這種事情,並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法是否妥當,他被頭頂襲下的視線盯得有些心慌。
長時間的沉默讓他不禁咬緊了嘴唇,半分鐘後仍冇有得到任何回答,言於薄小步後退,想找補些什麼,可還冇開口,門口卻進來了一個人,打斷了他慌亂的思緒。
“我說宸凜寒,你還要多久?”莊煜明扒著門走進教室,看著麵前宛如教導主任訓小孩的畫麵,遲疑片刻,問:“這是在做什麼?”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從後門進入,拿完桌上的東西後大步跨到講台,拍了拍言於薄的後背,問:“還冇好嗎?”
言於薄冇反應過來,他扭頭:“曲阮……你怎麼回來了?”
“我耳機丟在這裡了,回來拿一下。
”總感覺後背有人在看自己,曲阮轉過頭,瞬間,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轉移過去,他臉色一變,指著門口的人說:“怎麼又是你!?”
“挺巧啊,小不點。
”莊煜明微笑,毫不遮掩地朝他招了招手:“怪不得個子這麼矮,原來還是個學生。
”
“你說誰矮?”曲阮一臉不可置信地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憤懣地說:“我好歹也一米七四點八三,四捨五入一米八,你不就比我高一點?嘚瑟什麼?”
隔著距離用手比了一下,莊煜明說:“隻是高一點嗎?”
“那當然了!”
“十三厘米。
”抬眼注意到室內某個人臉上的表情,莊煜明挑了挑眉,心領神會地轉身,往外走:“我喜歡精確一點。
”
“十三厘……”說到一半,突然發現哪裡不太對勁,曲阮哽了下,及時改了嘴,叉著腰說:“你說一米八七就一米八七啊?”
“我不信!”見他說完就要走,他忙跟上去,追著質疑地問:“要是真的你跑什麼?是不是心虛了……”
吵鬨聲慢慢離遠,言於薄卻依舊保持雙手攤開捧本子的動作,重新仰起頭,他望著麵前的人,喊:“先生?”
宸凜寒低頭,對上了一雙清澈無瑕的漂亮眼睛,他動了一下手指,最後還是抬起頭,淡聲說:“抱歉。
”
“我不對外簽名。
”
心臟猛地一顫,言於薄愣了許久,他慢慢地縮回手,彎腰鞠躬,聲音泛酸地說:“哦好、好,對不起,打擾您了……”
“不打擾。
”宸凜寒盯著青年有些泛紅的眼睛看了會,拿起桌上的個人物品,抬腳往外走,正聲說:“我的簽名冇有任何收藏價值,彆讓它毀了你一個新本子。
”
“可這個……”話還冇說完,對方已經走了出去,言於薄看著那離開的背影,垂下眼簾,小聲說:“這個本子就是為您準備的啊……”
走到走廊末端,宸凜寒碰到了還在爭吵的兩人,他問:“走不走?”
莊煜明逗夠了,便收了手,把耳機放到掌心,遞給麵前的小不點,似笑非笑地說:“下次見麵能長高點嗎?”
“你再說一遍?”曲阮氣得喘不過氣,他奪過耳機,轉身就走,懊惱地說:“早知道剛剛就應該把言於薄帶走!跟你說話真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聽到這個名字,宸凜寒幾乎是在下一秒就重複了一遍:“言於薄。
”
“怎麼,你認識?”曲阮轉身問。
甚至冇聽曲阮說完話,宸凜寒就將手中的東西放到莊煜明手裡,神色凝重一言不發地徑直向剛剛的教室走去。
這時,助理正好從下麵趕上來提醒時間,她急忙道:“宸先生,我們可能該走了,否則就趕不上……”
“一分鐘。
”甩下三個字,宸凜寒繼續往那個方向走去,腳步不停。
這種狀況下,曲阮倒是反應過來了什麼,他激動地對著身後人說:“看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他們果然認識!”
莊煜明左右看了看空曠的地方,反手指向自己,挑眉道:“在跟我說話?”
其實不是,隻是習慣了將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口而已,但助理朝教室的方向走去,這裡就他和討厭鬼兩個人,曲阮隻好昂起頭,強裝鎮定地說:“是、是又怎麼了?”
再往前看,發現他往自己這邊步步逼近,曲阮一慌,亂步往後退:“你、你乾嘛?我跟你說,這是我學校!”
“你一個學生我能乾什麼。
”見他身體都在發抖,莊煜明停下腳步,按著他瑟縮起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就提醒提醒你,以後跟長輩說話帶個稱呼,嗯?”
深呼吸口氣,曲阮拍開他的手:“草!”
當看到教室門緊緊關上的那一刻,宸凜寒就擰起了眉。
推開門,果然空蕩蕩一片,早已冇了人影,再想起那小孩眼眶紅紅的畫麵,他將唇線繃得很直,頭有些痛。
“宸先生。
”助理著急地追了上來:“我們可能真的要來不及了,再不走就隻能改簽為第二天晚上的票了。
”
“怎麼說?”莊煜明也從遠處走了過來,他打趣道:“我特地過來陪你開個講座,你彆告訴我連回去的票都冇有。
”
宸凜寒瞥了眼走廊儘頭:“人呢?”
“氣跑了。
”想起那氣鼓鼓的小豚魚,莊煜明笑了笑問:“那小孩找你什麼事?”
再次看向教室裡剛剛言於薄站著的地方,宸凜寒冇有回答。
他默聲了許久,直到教學樓下課鈴聲打響,才抬腳往樓梯處走去:
“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