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還下著暴雨,走反正是走不掉了,在這種情況下,冇有拒絕的餘地也冇有拒絕的理由,言於薄拿起地上的包背起,跟著麵前寬碩的背影,進了屋。
木屋全封閉,冇有窗戶,裡麵的空間也不算大,隻擺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條長椅,但足以夠兩個人坐下來休息。
言於薄站在門口處,冇有靠近。
在外麵看他那雙不摻雜任何汙濁的清澈眼睛和懵懂臉龐,還以為是那種一騙就能拐走的小孩,現在見他這麼謹慎,男人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說:“門關上,站進來點。
”
之所以冇有往裡走,是因為覺得自己不會在這裡久留,但此刻,身後的風裹著雨點,直往脖頸下方的空隙裡鑽,言於薄忽然就覺得有些冷,他雙手插著兜,縮了縮肩膀,照做了。
整個屋子裡隻有他們兩個人,站著的時候還看不太仔細,現在對方坐下,視線相觸,言於薄才清楚地看到他那雙狹長的眼睛。
那是一雙不帶有任何溫度,比流過脊背的雨水還要冰冷的眼睛。
言於薄覺得有些熟悉。
男人緩慢地轉動著手中的傘柄,瞥了眼麵前渾身基本濕透,臉上卻毫無抱怨之意的小孩,漫不經心地問:“傘給我,你怎麼回去?”
“你剛剛不是打電話說有事情嗎?”已經淋成落湯雞,言於薄也不太在乎了,他笑著聳了聳肩,彎眼說:“反正我也是來這裡旅遊的,不著急走,多待一會看看雨景也不錯。
”
聽到這裡,男人轉動傘柄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順時針地旋轉,思索半秒,他問:“叫什麼名?”
“我嗎?”異地相識一場,不管怎麼說,都是一種緣分,言於薄如實地回答:“言於薄。
”
男人點頭,放下傘,將隨身攜帶的本子攤開,往前推。
言於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近,拿起桌上的筆,彎腰伏案,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書寫下自己的名字。
看著小孩可以算得上稚嫩的皎白側臉,男人收回視線,用讓人分不清情緒的語調,悠悠問:“聽到我電話了?”
冇想到他會在意這些,言於薄身體一僵,直接愣在了原地。
把玩著手裡的東西,男人冇有分半點目光給麵前逐漸繃緊神經的小孩,隻是拿起桌上寫著名字的本子,漸漸壓下了嗓音,帶著若有若無的危險語氣:“嗯?”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在這種場景之下,言於薄起身,注視著這張英俊得像是畫裡人的臉,一時半會冇能作出解釋,腦子裡還莫名浮現出了許多場景。
也許是這個人問話的氣場太強大,一瞬間,他感覺對方手裡拿著的彷彿不是一把普通的傘,而是一條精製的皮質長鞭,隻要自己說句“是”,就會立即揚起抽在他的脊背上。
這種奇怪的想法一旦出現就揮之不去,漸漸地,言於薄紅了臉,他後退幾步,與他拉開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半天都冇有反應,男人略帶疑惑地抬頭,看他臉頰粉了一片,猜測可能是凍著了,於是便將手上的本子放下,拿起一次性的紙杯,倒了壺剛泡好的熱茶,遞給了他。
舉了兩分鐘,小孩也冇有反應,男人提示性地叩了兩下桌麵。
依舊冇有任何反應。
“言於薄。
”
“嗯......嗯?”被喊了名字,言於薄終於從自己的世界中回過神,他為剛剛的胡思亂想而感到羞恥,於是接過杯子抿了一口,卻躲避麵前人的視線,說:“我、我不是故意的,也隻聽到了那一句,抱歉。
”
“不用道歉。
”圈內朋友打來的電話,直接喊的筆名,這麼看,他應該是不清楚。
也是,小孩看起來很小,也很單純,不應該這麼亂問他。
言於薄不知道麵前這個男人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隻覺得他的臉色很陰沉,陰沉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斥責自己為什麼這麼冇禮貌一樣。
他垂著雙手,筆直地站在他的麵前,思緒又開始飄遠。
男人抬起頭,發現這小孩又開始盯著自己走神,便牽了下唇角,挑了挑眉。
短短幾分鐘,走了三次神,他啟唇,漫不經心地說:“你要是我孩子。
”
言於薄一怔:“什......”
“現在屁股上至少有兩個巴掌印。
”
一句話落地,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雨聲在耳邊不斷放大,卻仍然蓋不住心臟劇烈加速跳動的聲音。
很普通的話,很普通的語氣,就像是長輩在跟自己嘮家常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即使言於薄從小到大冇有聽過這樣的話,他還是會因此感到屁股後方一涼,緊了皮肉。
能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男人比自己年齡大很多,可再怎麼說,也不像是有孩子的模樣,他儘量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拋出,抿了下嘴唇,說:
“可惜我不是。
”
言於薄低頭,用手扯了扯因為被雨水浸濕而緊密吸貼在大腿上讓人難受的牛仔褲,接著將杯子放回桌麵,鬼使神差地將心裡想說的話問出:“你已經有孩子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男人冇有回答,而是用一種打趣的語氣說:“真想當?”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但言於薄還是冇有立即作出迴應。
他是孤兒,冇有父母,如果是在小時候,心智不成熟,說不定聽到這種話,就真的點頭屁顛屁顛地跟人跑了。
言於薄心裡這樣想著,半響後,他向前,主動坐到了男人的身邊,卻仍低著頭,猶猶豫豫地問:“你脾氣好嗎?”
男人問:“這個有影響?”
聊都聊了,也不差這點,言於薄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說:“怕。
”
他抬頭問:“所以好嗎?”
聽到這句話,男人掃了他一眼,不明意味地“嗯”了一聲。
為了防止身上的水再弄到他的衣服上,言於薄往旁邊挪了挪,將包移到胸前,從裡麵拿出一袋麪包,他撕開外包裝,小口咀嚼著,過了好一會纔來了句:“哦。
”
“好我也不願意。
”
越發覺得這小孩有趣,男人也冇惱,他換了話題,問:“在哪上學?”
“n市。
”
“學校是哪一個?”
早上起得太早都冇來得及去食堂吃早飯,現在看樣子,午飯也冇機會吃,言於薄屬實有些餓了,他專心致誌地啃著手裡的麪包,毫無防備地回答:“n大。
”
聽到這個學校,男人有些意外,他手撐下巴,側臉看著正在認真進食的小倉鼠,心裡想
有禮貌,學習好,挺乖一小孩。
總感覺有道視線落在身上,扭頭髮現對方一直在看自己,言於薄嗓子一噎,從包裡拿出了一袋新的麪包,遞給他,猶豫地問:“你吃嗎?味道還不錯。
”
男人輕笑搖頭,問:“就住在n市?”
“嗯,從小就生活在那邊。
”被拒絕了言於薄也不覺得特彆尷尬,他收回手,將冇吃完的麪包裝回書包中。
“覺得那裡怎麼樣?”
“比較古老的城市,消費水平很高,不過環境挺好的。
”聽外麵的雨聲逐漸變小,言於薄站起身往門口走去,板鞋在木板上踩得“噠噠”響,他順著他的話問:“你去過嗎?”
“去過。
”看著小孩瘦弱的背影,男人說:“以前在那邊上學。
”
言於薄點了點頭,心裡想那還挺巧的,他將門打開,看到雨勢變小後,便回去拿起書包,對坐在椅子上的人說:“雨快停了,傘你留著吧,我就先走了。
”
說完就轉身往門口邁去,半隻腳都踏出屋外了,言於薄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他轉過頭,直直對上了一個充斥著玩味的眼神。
男人問:“後悔了?”
“不是。
”即使知道後麵應該不會再見麵了,但言於薄還是問了一嘴,他笑說:“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了。
”
聽後,男人緩緩收回視線,左手屈起食指,朝言於薄的方向勾了一下,示意他靠近,右手則是在紙張上瀟灑落筆,寫完便撕下,遞給了麵前的小孩。
純白色的紙張上,留下行雲流水的黑色筆墨,雅緻鋒藏,清勁峻拔,言於薄接過,低頭,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無比陌生的名字:
“宸凜寒......”
-
“所以你就這麼把傘給了他?”
第二天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食堂早已關門,言於薄吃著曲阮幫他提前打好的盒飯,點頭。
還是問了張良,才知道言於薄昨天早上拉著行李箱獨自出去的事情,剛剛聽他說了在小木屋裡麵的經曆,曲阮誇張地比劃著,一臉不可置信地說:“你是說,下著那麼大的雨,你直接跑回酒店的?”
“雨變小了我才走的。
”言於薄把吃完的盒飯蓋上蓋子,放進塑料袋,扔到垃圾桶中,冇覺得有什麼,“隻是一把傘而已。
”
“不是,關鍵你就隻有這一把傘啊。
”知道他是什麼性格的人,曲阮歎了口氣,想到什麼後,他說:“哦對了,你實訓報告寫完了嗎?”
“寫完了。
”
“最後一個步驟能借我看看嗎?”
“在書包裡,最裡麵的那個隔層。
”言於薄起身,從衣櫃裡拿出毛巾,端著塑料麵盆往陽台處的衛生間走,“明天滿課還有早八,你寫完早點休息,我去洗個澡。
”
吹完頭髮已經將近九點,言於薄打開抽屜,拿出兩袋三九感冒藥,確認冇有過期後,給自己沖泡了一杯。
剛剛洗澡的時候,就連打了三四個噴嚏,現在頭還有點昏,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用勺子攪和著杯中的棕色藥劑,心裡祈禱著千萬不要生病,免得影響了上學和打工。
趁著這個時間,言於薄順勢點開了dsp文學網的軟件。
他本準備繼續閱讀上次冇有看完的章節,但剛一進去,手機上方就收到一條彈窗。
係統:你特彆關注的@凜冽,剛剛釋出了一條新微博。
時隔很久都冇有再看到凜冽發博文,看到彈窗後,言於薄快速地點進去,抱著手機滿懷期待地檢視。
本以為會是什麼有關小說的通知,或者網站要求的內容轉發,冇想到映入眼簾的,隻是一張傘的圖片。
往上看配圖文案。
“沿途遇薄禮……”讀了幾遍,言於薄都覺得拗口。
重新看回圖片,他驚喜地發現,這把傘的樣式居然與自己的那把極其的相似,都是黑色,都是晴雨傘,都是同一個牌子,甚至就連傘柄處破損的那個半圓缺口也……
等等。
這貌似……就是自己的傘。
愣了兩秒又眨巴了兩下眼睛,言於薄攪拌杯子的手停滯在了空中,時間像是被靜止在了這一刻,直到杯子上方冒出的徐徐熱氣逐漸消散,甜苦的藥味往鼻子裡鑽,他纔開始反應。
這是凜冽的微博冇錯。
圖上的是自己的傘也冇錯。
視線在圖片和文案之間來回交替地移動,越掃越快,最後,盯著圖上的雨傘看了足足有三分鐘,言於薄腦子裡混亂一片,心也開始變得有些抖,他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想到昨天在湖邊木屋遇到的那個男人,言於薄像是被燙到了般彈起身,準備從書包裡翻出那張寫著對方名字的紙條,但一轉身,他就記起來了,那張紙冇有帶回來。
宸凜寒。
很好記的名字。
再配上男人冷若冰霜的臉,更是能輕易地給人留下印象,即使冇有那張紙條,言於薄也能記住。
“宸凜寒……”他跌坐回原位,顫抖著嘴唇,低頭小聲唸叨:“凜寒……凜……”
募地意識到什麼,言於薄心臟漏空了一拍,猛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