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夜。葉淺予占了唯一的沙發，她把位置讓出來了，但沒讓完全——她指著自己旁邊那塊空地說“你睡這裏”。我以為她開玩笑。她看了我三秒鍾，沒說話，我就在地上躺下了。她把自己的外套疊了疊，塞在我頭底下當枕頭。
衣服上有她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麽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幹淨的、剛洗過的布料的氣味，但底下還藏著另一種氣味——像雨後的泥土，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我閉上眼睛，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金發男人說的話，想著那個叫沈真的女人，想著那張舊照片上的臉。
她會不會在看著我？在那個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在那片藍色的光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被搖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
“醒醒。”葉淺予蹲在我旁邊，頭發垂下來，掃在我臉上，癢癢的。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紅色眼瞳裏自己的倒影。她右肩的傷口被一件新的黑色T恤遮住了，看不出來受沒受傷。
“幾點了？”
“七點二十。”
我坐起來。金發男人已經不在屋裏了，桌上放著豆漿和油條，裝在塑料袋裏，還在冒熱氣。那個紮馬尾的女孩靠在窗邊，腿上放著一個開了機但沒合上的膝上型電腦，左手叉著一截油條，右手慢慢移動觸控式螢幕。
“封涯出去了。”她說。封涯——那個金發男人的名字。
“去哪了？”
“買豆漿。”她咬了一口油條，嚼了兩下，“順便去了趟你們學校。”
“我學校？”
“幫你辦退學手續。”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說“順便幫你帶了個包子”一樣隨意。我的腦子卡了一秒鍾才轉過彎來。
“退學？”
“你以後不會再回學校了。”
我沒來得及說話，門開了。封涯走了進來，手裏什麽都沒拿。馬尾女孩盯著桌上那袋已經買好的豆漿——沒錯，是已經買好了。
“殯儀館那邊來訊息了。”馬尾女孩看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螢幕，臉上的表情嚴肅了很多，“昨晚那五個人找到了，在河西的一條巷子裏。三個人昏迷，兩個人失蹤。昏迷的三個人記不起任何事。失蹤的兩個人——”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裏倒映著螢幕的白光，“沒有身份。”
“沒有身份是什麽意思？”我問。
“字麵意思。GCI不承認那兩個人存在過。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檔案，像從來沒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一樣。這種事不是GCI第一次做，也不是最後一次，真正可怕的是——他們還在源源不斷地造出新的那兩個人。”馬尾女孩吸了一口豆漿，腮幫子鼓鼓的，她嚥下去之後繼續說，“昨晚有兩具異物被封鎖之前的市區監控調取到。你猜GCI用了多久刪掉所有監控記錄？四分鍾，連我們都沒來得及備份。”
葉淺予從頭到尾沒碰那袋早餐。她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背脊挺得筆直，目視前方，眼睛盯著對麵雪白的牆壁。“封涯，你說。”
封涯沒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電腦螢幕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檔案，紅色的標題寫著“絕密”。檔名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我看不懂。
“GCI駐華總部上週通過了一份提案。”封涯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檔案往下翻了一頁，“提案的內容是——重啟‘搖籃計劃’。三年前我們炸掉的那個實驗室，要重新建起來。”
封涯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新的‘搖籃計劃’規模是原來的三倍。預計產能——”他看著我，灰色的眼瞳裏沒有表情，“每月生產十二個淵器適配體。也就是你昨晚在街上看到的那種怪物。”
我的胃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昨晚那個兩米多高、沒有麵板、從隧道裏一步一步砸出來的東西——那些不是怪物。那些是人造的人。每個月會造出十二個。
“他們想幹什麽？”我問。
封涯合上電腦，把它推到一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沒開，燈罩裏落了灰，能看到蜘蛛網。
“他們想製造王。”他說，“不是像你這樣的王——真正意義上的王。能夠同時駕馭多個淵器的個體。能夠對抗沈真的武器。”
“我姐姐——沈真——她到底是什麽？”
封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他淺金色的頭發上。他的頭發比昨晚看起來更淺，幾乎接近白色。
“金陵事件那天，隕石墜落之前，沈真就在紫金山上了。不是巧合，是被人叫上去的。”
“誰？”
“不知道。那個人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了一些話。什麽話，沈真沒跟任何人說過。我隻知道那通電話之後，她一個人上了紫金山。隕石墜落的時候，她就在爆炸中心。”
封涯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我看不到他攥緊的手指，看不到他發抖的指節，看不到那枚銀色戒指在他指根留下的紅色勒痕。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以為沈真死了——她失蹤了，屍骨無存。但她沒有死。病毒和她融合了。她是第一個感染者，也是所有病毒的源頭。GCI找了十年，沒找到她。他們找到的隻有她的弟弟。”他轉過頭看著葉淺予，“所以他們造了一個假的。”
葉淺予坐在沙發扶手上，一動不動。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GO-01，”封涯說，“編號的第一個字母E就是‘Eve’，夏娃。他們想用她來替代沈真，因為他們需要沈真的基因來穩定深淵病毒。隻有沈真的基因能製造出抑製劑。”
“所以她的歌聲能治病。”
“對。因為她的基因裏有沈真的片段。她的歌聲本質上是病毒抑製劑的一種釋放方式。”
封涯再次停下來，他的灰色眼瞳從葉淺予身上移到了我身上，過了一會兒又回到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昨晚的雨打落了大半。
“我要組建一支隊伍，”他說，“不是葬儀社，是另一支。”
“什麽隊伍？”
“葬儀社是救人，這支隊伍是往前衝。GCI重啟‘搖籃計劃’後，最多半年，第一批適配體就會出廠。到時候，他們不會再偷偷摸摸跟蹤葉淺予，他們會直接來搶。你的姐姐如果再不醒來，他們就會破開那道封印，拿她做實驗。”
“所以這支隊伍是幹什麽的？”
封涯從窗邊走回來，在桌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找到你姐姐。在她被GCI找到之前，把她從封印裏喚醒。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灰色眼瞳裏沒有一點光，“讓她安息。”
我知道他沒有說的是什麽。讓她安息是什麽意思——讓她死。死透。永遠消失。
葉淺予在窗邊往旁邊挪了挪，讓陽光落在她腳邊，她的身體在陽光裏很亮，亮到有點透明。
“我要做什麽？”我聽到自己在問。
封涯從風衣內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巴掌大小，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某種電路，又像某種文字。他開啟盒子，裏麵躺著一支注射器。玻璃管，裏麵的液體是紅色的。很紅，紅得像血。
“這是從你姐姐的鈴鐺裏提取的。”封涯說，“她把自己的基因封存在鈴鐺裏十年，等你去取。你現在手心的印記隻是‘門’，門已經開了。這是鑰匙，用不用是你自己的選擇。”
“用了會怎樣？”
“用了之後，你的能力會覺醒。你能抽出他人的淵器，能同時使用多個。你會成為真正的王。”他停了一下，“代價是，你體內的病毒會加速擴散。每使用一次能力，印記就會蔓延一點。等到印記覆蓋全身的那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屋裏的空氣像凝固了。
葉淺予走到桌子旁邊，伸出手，拿起那支注射器。紅色的液體在陽光下像一顆凝固的血滴。
她從桌上拿起那支注射器，放在我手裏，玻璃管是涼的。她按住了我的手背，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我一個人聽。
“你不想用就不需要用，但如果有一天你用了——我第一個給你抽。”
她說的這句話我沒有完全理解，但她的眼睛裏有光。
封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門前，拉了拉門把手確認門已經鎖死。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看了一眼窗外，把煙叼在嘴裏沒有點，就這麽叼著很長一段時間。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他說，“三天之後，如果你不願意，我會送你回家，把鈴鐺帶走，把葉淺予帶走。你會回到你以前的生活，上課、考試、畢業、上大學。”
他頓了一下。
“但你手心的印記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那裏，它會慢慢蔓延。五年？十年？也許更久。但總有一天，它會覆蓋你的全身。”
誰都不知道那個之後會發生什麽。
因為上一個印記覆蓋全身的人，正在紫金山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沉睡著。
等著她弟弟去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