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裏像被人塞進了一團火。
不是燙,是燒。從骨頭縫裏往外燒。我咬著牙沒叫出聲,但整個人弓了起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
葉淺予的手沒有鬆開。
她的手指很涼,涼得像冰塊。紅和藍,火和冰,兩道光從我們交握的手心裏射出來,把雨夜照得像白天。
那輛黑色SUV的遠光燈滅了。
引擎聲停了。
車門開啟的聲音。不止一扇。我眯著眼睛看過去,從指縫裏看到了幾個人影從車上下來,黑色的製服,黑色的靴子,踩在積水裏啪啪響。
“抓住她。”有人說。
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命令。
葉淺予拉著我往後退了一步。她的力氣比我以為的大得多,我整個人被她拽得往後退,腳在濕滑的地麵上打了好幾個趔趄。
“跑。”她說。
不是喊的。是很平靜地說。像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
然後她就拉著我跑了起來。我甚至沒來得及問“為什麽跑”,我的身體已經在她前麵了。
我們跑進小區後麵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圍牆,牆頭上長著爬山虎,雨水順著葉子往下淌。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得地上的水坑像一麵麵碎掉的鏡子。
身後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在水坑裏,啪嗒啪嗒的,越來越近。
“他們追上來了。”我說。
葉淺予沒說話,鬆開了我的手,轉過身,麵朝巷口。
她抬起右手。
巷口的燈忽然滅了。
不是燈泡壞了,是光線被什麽東西吸收了。黑暗從那盞燈的位置蔓延過來,像墨水滴進水裏,迅速擴散。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滅,巷子一節接一節地暗下去。
最後隻剩下我手機手電筒那一點光。
我照向巷口。
五個穿黑色製服的人站在那裏,站在黑暗的邊緣,沒有再往前。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他們的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黑色的,細細的,像藤蔓,但又不是藤蔓——是從地麵的積水裏長出來的,纏住了他們的腳踝,一直往上爬。
“這是你的能力?”我問。
葉淺予沒有回答。她的手在發抖。
那五個人沒有掙紮。不是不想掙紮,是被纏住之後,整個人就像被釘在了原地。他們的眼珠子還在轉,但身體動不了。
“走。”葉淺予說。
她拉著我繼續往前跑。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地麵裂開了,水泥路麵從中間崩開一道裂縫,黑色的東西從裂縫裏湧出來,不是水,不是泥,是更濃稠、更深沉的東西。
黑暗本身。
那五個人被黑暗吞沒了。
他們沒有叫。
連一聲都沒有。
我們跑出了巷子,跑到了大路上。
雨小了一些。路上的車不多,偶爾一輛過去,濺起一片水花。路燈是亮的,橘黃色的光照著濕漉漉的馬路,看起來一切正常。
葉淺予鬆開了我的手。
她靠著路燈杆子蹲了下去,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沒事吧?”我走過去。
她沒有回答。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
“那五個人……”我說,“他們怎麽樣了?”
“不會死的。”她的聲音悶在膝蓋裏,含混不清。“隻是會暈過去。醒來什麽都不記得。”
我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麽。雨水從我的頭發上滴下來,滴在她的衛衣上,一滴一滴的,她沒躲。
“你到底是什麽人?”我問。
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瞳看著我。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
“我不是人。”她說。
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是被造出來的。”她說,“在一個實驗室裏。培養槽裏泡大的。他們沒有給我起名字。隻有一個編號。”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像在念一份說明書。
“EGO-01。”
“第一個。”她說,“也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
她把手伸進衛衣領口,拽出了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下麵墜著一個很小的金屬牌,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上麵刻著一行字,字母很小,我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EGOIST。
EGO-01。IDENTIFICATION。
“你唱歌。”我說。
“那不是唱歌。”她說,“那是程式。寫在基因裏的。他們把我設計成那樣,用聲音傳播病毒抑製劑。”
“病毒?”
“深淵病毒。十年前的金陵事件——你知道吧?”
我說知道。南京人誰不知道。
“那顆隕石。”葉淺予說,“那不是隕石。那是一個容器。裏麵裝著兩樣東西。一樣是病毒,一樣是我。”
我看著她的臉。
她不是在開玩笑。
“你說你是從隕石裏出來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不。我是被造出來的。但那顆隕石裏有一組基因序列,我的DNA就是照著那組序列合成的。所以嚴格來說——”她頓了一下,“我是那顆隕石的後代。”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路上的車也少了。整條街安安靜靜的,隻有我們兩個人,蹲在路燈下麵。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葉淺予把項鏈塞回領口,站了起來。她比我矮大半頭,仰著臉才能看到我的眼睛。
“因為你是唯一能毀掉我的人。”
她的話音剛落,從南麵那條隧道入口傳來一陣悶響。
不是打雷。不是爆炸。是重物從高處墜落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它們來了。”葉淺予的語氣仍然很平淡。
“誰?”
“和我一樣的東西。”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隧道方向看去。聲音越來越近,重錘砸地,地麵隨之震了一下,震感從腳底板傳上來。
隧道出口的燈光晃了晃,一道巨大的人影從燈光最亮的地方走了出來。
它不是走出來的,它是砸出來的。
每一步都像一頭大象跺地。我和葉淺予站在路燈下,四目相對。她忽然伸手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向後跌出去,左肩著地,摔在濕滑的路麵上滑出去一米多。
一道黑影從我們之間掠過去,那東西擦著我的鼻尖飛過。
砸在路肩上。
碎石子崩在我臉上,生疼。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兩米多高,全身覆蓋著暗灰色的肌肉,沒有麵板,肌肉纖維直接裸露在外,像解剖圖裏剝了皮的人體模型。它沒有臉,頭部是一整塊隆起的肌肉,隻在原本該長眼睛的位置有兩個黑洞。
“這就是你剛才提到的實驗體?”我聲音有些發抖。
“它們就是GCI量產的淵器使用裝置,不是人類,不配叫人。”
她說話的時候右手伸到背後,從脊椎的位置抽出了什麽東西。
一道白光。
那光從她的脊椎裏射出來,在她手心裏凝聚成一把劍的形狀。劍身超過一米,半透明的,發著淡粉色的光,雨絲落在上麵就蒸發了。
她握著那把劍,擋在我前麵。
車身碎裂,玻璃四濺,扭曲變形的滑門擦著地麵一路滑出去,撞在路燈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我側頭看過去,一隻比之前那個大一號的人形怪物從車門裏擠了出來,手臂比我的腰還粗,關節處嵌著暗黃色的金屬件,一轉動就發出哢哢的機械聲。
葉淺予沒動。她站在那裏,像一棵樹。
“你能打幾個?”她的聲音有點虛弱,但仍透著一股冷冷的鎮定。
“你負責那隻小的。”她說,“大的我來。”
還沒等我回答,她握緊手裏的光劍,朝著那怪物衝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模糊在路燈的光暈裏。
轉身。
那隻小一號的怪物離我不到五米。
它的頭部沒有五官,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著我。沒有眼睛,但目光像一根針紮在我臉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
它往前邁了一步。
我又退一步。
它又進一步。
我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上下都在抖。
口袋裏的鈴鐺忽然響了。在這無人的、隻剩雨聲的街上,清脆的一聲。
我的手心亮了。
紅光照亮了整個街道。
我看著那隻怪物,它的腳步停了。不是主動停的,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它的身體往下沉,像有無形的手按住了它的肩膀。
我的手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手心朝前,紅光從印記裏射出來,像一條紅色的鎖鏈,纏住了那隻怪物的脖子。
它掙紮。它的手在空氣中亂抓。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裂開。從脖子開始,裂縫向下延伸,胸口、腹部、大腿。灰色的肌肉纖維從裂縫裏翻出來,但沒有血流出來。它像一尊幹裂的泥塑,一塊一塊地剝落。
最後轟然倒地。
碎了一地。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朵花全開了。
紅色的印記從手心蔓延到了手指根,像藤蔓,像血管,像燃燒的裂紋。
葉淺予站在不遠處,半跪在地上。她的劍插在最後一尊怪物的胸口,那怪物已經不動了。
她回過頭,看著我。
她想說些什麽。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她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晃。
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她的膝蓋彎了。
我伸出手。
她抓住了我的手。
手心貼在手心上。
紅和藍。
又在夜裏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