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黑袍人沒有衝過來。他們隻是轉了個身,麵朝我們。兜帽底下黑洞洞的,看不到臉,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不是看封涯,不是看葉淺予,是看我。七雙看不見的眼睛,同時落在我身上。
“沈淵。”中間那個開口了。聲音很老,像砂紙磨在鐵皮上。“你終於來了。”
封涯橫跨一步,擋在我前麵。他的短刀橫在身前,黑色的刀身在藍光裏泛著暗沉的光澤。“讓開。”
“你知道我們不能讓。”老人說。他從黑袍底下伸出雙手,枯瘦的,像鳥爪,指甲很長,發黃。“我們在這裏守了十年,等她醒。你知道她醒來第一眼想看的是誰嗎?”
他的目光越過封涯,落在我身上。
“是你。”
我握緊了手裏的銅鏡。鏡麵裏,那七個人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灰色的長袍,灰色的身體,灰色的臉。他們臉上沒有五官,隻有平滑的、像雞蛋殼一樣的灰白色麵板。
“他們不是人。”我說。
老人笑了。那笑聲很輕,像枯葉被風捲起。“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人了。十年前我們就不是了。你姐感染我們的那天,我們就死了。但她給了我們第二次生命——不老的、不病的、不會死的生命。”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頭頂那片藍色的晶體穹頂。“代價是,我們不能離開這裏。太陽會殺死我們。雨會殺死我們。風會殺死我們。隻有在這地下,在這片藍光裏,我們才能活著。”
“你們瘋了吧。”封涯的聲音很冷。
“瘋了?”老人歪著頭,兜帽滑下來一點,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下巴,麵板上布滿裂紋,像幹涸的河床。“也許吧。但這十年裏,外麵的世界死了多少人?幾千萬?幾個億?你看看頭頂。”他的手指指向穹頂。藍色晶體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呼吸。“這些晶體是你姐的眼淚。每一顆都是她為死去的人流的。她知道每一個感染者的名字。每一個。幾千萬個名字。她在這裏,日日夜夜,一個一個地念。”
我抬起頭看著那些晶體。它們像眼睛。成千上萬隻藍色的眼睛,在穹頂上俯視著我們。它們不是眼淚。是眼睛。死者的眼睛。
“夠了。”封涯往前走了一步。那六個黑袍人同時動了,從袍子底下抽出武器——不是現代的刀槍,是古代的兵器,青銅的戈、矛、劍、戟,鏽跡斑斑,但刃口還是利的,在手電光下閃著寒光。
“你們攔不住我。”封涯說。
“我們知道。”老人說,“但我們可以拖住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出一個不像笑的弧度。“三分鍾。我們隻要三分鍾。”
封涯動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類,黑色的風衣在藍光裏劃過一道弧線,短刀劈向最近的那個黑袍人。那人舉起青銅戈格擋,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得像爆炸。
葉淺予的劍也出鞘了。藍光一閃,另一個黑袍人的長矛被削成兩截。她沒有停,劍身翻轉,橫掃過去,那人往後一仰,劍刃擦著他的喉嚨劃過,兜帽被割開了,露出一張灰白色的臉,沒有鼻子,沒有嘴唇,隻有兩個鼻孔和兩排發黃的牙齒,像骷髏,但比骷髏更可怕。
葉淺予沒有猶豫,劍尖刺進他的胸口。那人沒有流血,傷口處湧出的是藍色的光,像碎掉的螢火蟲,在空氣中慢慢飄散。他沒有倒下,雙手抓住劍身,用力往外拔。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手心裏的印記燙得像要燒起來。那朵花——那朵從我手心裏長出來的花——正在盛開。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紅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照在我腳下的灰沙上。那七個黑袍人——不,六個,有一個正和封涯纏鬥,另一個被葉淺予刺穿了胸口——他們都在看我,都在看我的手。
“他覺醒了。”老人說。他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幹澀的老人的聲音,變得很亮,很興奮,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他真的覺醒了。”
他朝我走過來。封涯想攔,被兩個黑袍人纏住了。葉淺予想過來,被那個胸口還在冒藍光的黑袍人死死抱住。老人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觸碰到了我手心的印記。那觸感像蛇皮,冰涼,粗糙,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
“你知道這個印記是什麽嗎?”他說,“是你姐留給你的遺書。每一個紋路,都是一句話。每一個花瓣,都是一個她沒來得及對你說的秘密。”
“她說什麽了?”
“她說——”老人的手指在我手心裏畫著圈,跟著紋路的走向,像在讀盲文。“她說,小淵,對不起。她說,小淵,不要來。她說,小淵,忘了我。”
我的眼眶熱了。
“她還說——”老人抬起頭,黑洞洞的兜帽裏,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她還說,殺了我。”
我猛地抽回了手。手心的印記燙得我整條手臂都在發抖,那朵花已經完全盛開了,紅色的紋路從手心蔓延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它們在爬,在我麵板下麵爬,像無數條細小的蛇。然後我聽到了那個歌聲,不是從頭頂傳來的,是從我的手心裏。是沈真在唱。
我七歲那年,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唱這首歌。不是兒歌,是媽媽教給她的,說聽到這首歌的人會平安長大。她唱了。唱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唱完她都會在我額頭上親一下,說“晚安,小淵”。
她在地下十年來,從沒閉過眼。
她一直在唱。
“聽到了嗎?”老人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她還在唱。十年了,她一直在唱。她的意識沒有消失,沒有被病毒吞噬,她還是她。隻是——她醒不過來。”
“怎麽才能讓她醒?”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手從我手心裏移開,黑袍滑落,露出一張完整的麵孔。不是灰白色的骷髏鬼臉——是一張正常的、蒼老的、人類的臉。皺紋很深,老年斑很多,眼窩凹陷,但眼睛是亮的,是有光的。他用那雙有光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向上彎了彎,笑了。
“用你的命換她的命。”他說。
封涯的短刀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胸口。刀尖從胸前冒出來,黑色的,沒有血。老人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些。
“你殺了我,”他說,“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她醒,你死。你活,她死。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
“為什麽?”我聽到自己在問。
“因為你活著,她就不敢死。”老人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裏漸漸散去的煙。“七歲那年,你被壓在石板下麵,她一個人搬不動。她跪在旁邊哭,喊你的名字,喊了很久。然後病毒發作了。”
“她把你從石板下麵拖了出來。用她新獲得的力量。那種力量——是以她的生命為代價的。每用一次,她就離死亡更近一分。”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但她不在乎。她隻要你活著。”
老人的身體開始碎裂。從胸口開始,裂紋向四肢蔓延,像幹裂的泥塑,一塊一塊地剝落,露出裏麵藍色的晶體。他整個人崩解成一堆碎塊,散落在地上,藍色的光從每一塊碎片裏滲出來,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封涯把短刀從那堆碎片裏抽出來,在風衣上擦了擦刀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葉淺予站在不遠處,她的劍插在最後一個黑袍人的胸口。那人已經不動了,雙手還抓著劍身,保持著生命最後一刻的姿勢。她拔出劍,那人轟然倒地,碎了一地。
七個人。都死了。
祭壇中央,沈真依然漂浮在半空中。她的身體在藍色的光裏緩緩旋轉,白色的裙子像水母的觸手一樣飄蕩。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安詳的,平靜的。像睡著了,像從未受過傷,從未害過人,從未在這地下孤獨地等待過十年。但她的眼睛在動。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轉動,像在做夢。她在看我。在夢裏看我。
我朝她走過去。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