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南京還在睡。
沈淵是被凍醒的。客廳的窗戶開了一整夜，深秋的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麵白色的帆。他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不知道是誰給蓋的。毯子很薄，灰色的，邊角磨出了線頭，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封涯的。
他坐起來。沙發旁邊的地上整齊地擺著三雙鞋。他的運動鞋，葉淺予的帆布鞋，還有一雙黑色的作戰靴，鞋帶係得一絲不苟。
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碰鐵鍋的叮當聲，油濺出來的滋啦聲。沈淵走過去，杜娟站在灶台前，腳踩在一張小凳子上纔能夠到鍋。她在煎雞蛋，四個，蛋白的邊緣煎得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旁邊的小鍋裏煮著麵條，水快撲出來了，她騰出一隻手把鍋蓋揭開，蒸汽一下子湧出來糊滿了油煙機。
“你會做飯？”沈淵靠在廚房門框上。
杜娟頭也沒回。“不會。隻會煎雞蛋和煮麵條。”
“那你在幹什麽？”
“做早飯。你們今天要出去，不吃飽不行。”她把煎好的雞蛋鏟出來，放到盤子裏，蛋破了一個，蛋黃流了出來，她盯著那個破了的蛋看了兩秒鍾，眉毛皺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後把那個蛋撥到自己碗裏，把完好的三個推到盤子另一邊。“封涯說的，紫金山地下溫度很低，消耗大，得吃高熱量的。”
“封涯呢？”
“出去了。天沒亮就出去了，說要準備一些東西。”她把麵條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分到四個碗裏，每個碗上蓋一個煎蛋。沈淵的碗裏蛋最完整，蛋黃圓滾滾的，像一隻眼睛。
客廳裏傳來腳步聲，葉淺予從衛生間出來了，換了衣服，不是平時穿的衛衣和牛仔褲，而是一件黑色的緊身上衣，下麵也是黑色的褲子，褲腿塞進靴子裏。她的頭發紮了起來，紮得很高，露出整張臉和脖子。沈淵第一次看清她的全部五官——沒有頭發的遮擋，她的臉顯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顴骨的線條很硬。她看到沈淵在看自己，沒有躲，也沒有低頭，端起灶台上那碗麵，走到客廳坐下，開始吃。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門鎖響了。封涯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包很沉，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他的風衣上沾著露水，頭發也是濕的，不知道是洗過了還是被晨霧打濕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麵，沒吃，直接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
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被拿出來擺在桌上。三支手電筒，金屬外殼，沈淵拿起來掂了掂，比普通手電筒沉得多。“這玩意兒能防身，”封涯說，“照著對方的眼睛，能讓他暫時失明。”一卷繩子，尼龍的，很粗，摸著像蛇皮。一把工兵鏟，折疊的，開啟來“哢嗒”一聲鎖死，鏟刃很利，能刮汗毛。三個防毒麵罩，裝在密封袋裏，濾罐還沒擰上去。一小袋糯米。六枚黑驢蹄子，用黃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沈淵拿起一個黑驢蹄子聞了聞，沒什麽特別的味道，就是普通的蹄子，曬幹了，硬邦邦的。
“這些東西——真的有用？”他問。
封涯從包裏掏出最後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刀，約一尺長，刀身是黑色的，沒有開刃，但看著就很鋒利。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子，握上去不滑，也不硌手。他把刀推給沈淵。
“下麵的東西有些不怕子彈，怕黑驢蹄子。有些不怕黑驢蹄子，怕糯米。有些什麽都不怕——”他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瞳看著沈淵，“隻怕你。”
沈淵把刀別在腰帶上，刀刃貼著大腿，隔著褲子能感覺到金屬的涼。
“王半斤呢？”杜娟問。她碗裏的麵吃完了，正在用筷子夾最後一個煎蛋——那個煎破了的蛋黃已經凝固了，邊上一圈焦黑。
“他在紫金山等我們。”封涯說，“淩晨四點就到了。”
“他不用睡覺？”
“他在車上睡的。”封涯終於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麵，用筷子攪了攪，大口吃了起來，吃相不好，嚼東西的時候發出聲音，但速度很快，一碗麵不到三分鍾就見了底。
葉淺予早就吃完了，碗筷也洗了，放在瀝水架上。她靠在沙發邊上，手裏拿著那把藍色的劍。劍身縮到了最短——大約三十厘米，像一把短刀，別在腰後，被黑色上衣遮住，看不出來。
“你那個能變大變小？”沈淵問。
“能。”她把劍抽出來，握在手裏，心念一動，劍身從三十厘米長到一米二，藍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沈淵之前在雨夜裏見過這把劍，但從來沒這麽近地看過——劍身上有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生長的，像樹木的年輪，一圈一圈的，每一圈的顏色都不一樣，從中心向外越來越淺。劍柄上有一個凹槽，正好能卡住四根手指，拇指搭在劍脊上，握起來非常舒服。
葉淺予把劍收回腰後，抬起頭看著沈淵。“你的呢？”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從身體裏抽出來的劍——那把像鐵胚一樣的、沒有成型的厚劍——他試著像她一樣從胸口抽出來。手伸到胸前，想著那把劍的樣子。
手心裏有了東西。不是劍，是一個形狀。圓形的，巴掌大小，邊緣光滑。他把那東西從胸口拿了出來，放在手心裏。是一麵銅鏡。巴掌大小，背麵刻著複雜的花紋，正麵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鏡麵裏映著他的臉，但那雙眼睛不太對——不是他自己的眼神，是別人的，更老，更疲憊，像經曆過很多事的人。
“這是……”他愣住了。
“你的淵器。”封涯走過來，低頭看著那麵銅鏡。“不是劍，是鏡子。你的能力不是戰鬥，是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鏡子能做什麽？”
“能照出真相。”封涯把鏡子翻過來，看著背麵那些花紋。“這些紋路是地圖。古墓的、地宮的、能量流動的路徑。你的能力是‘視’。在地下，你是最好的向導。”
沈淵把鏡子貼在胸口，它像水一樣融了進去。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裏，在麵板下麵，在肋骨之間，像第二顆心髒，跳得不快不慢，很穩。
早餐吃完了。封涯拉開帆布包的另一個夾層，從裏麵拿出三張卡片。身份證。沈淵的，葉淺予的，他自己的。
“這是幹什麽？”
“紫金山景區現在被GCI管控了，進山要過三道檢查站。”封涯把身份證遞給沈淵，沈淵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是他自己，名字也是他的名字，但住址不對——不是他現在的住址，是玄武區的一個老舊小區的地址，他從來沒去過的。“這些身份證是假的，但GCI的機器讀不出來是假的，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真的。我們花了兩年時間在戶籍係統裏植入了這些資訊。”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沈淵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問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不是他想知道的。
封涯把帆布包拉上拉鏈，拎起來，背在肩上。“我告訴過你——葬儀社。專門埋葬不該存在的東西。”
車子還是那輛黑色的MPV，從外麵看很舊，漆麵有很多劃痕，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到裏麵。但裏麵被改裝過，座椅拆了，換成了四個獨立的座位，每個座位旁邊都有安全帶的扣具，不是普通的三點式，是賽車用的四點式，肩膀兩根腰上兩根，扣緊了整個人會被死死綁在座椅上。
沈淵坐在後排，旁邊是葉淺予。她上車就把眼睛閉上了，不是睡覺，是在養神。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藍色的印記已經完全淡了，看不到了。但沈淵知道它還在，在她的麵板下麵，在她的骨頭裏。
封涯開車，杜娟坐副駕駛。她從上車就開始操作麵前的折疊螢幕，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監控畫麵在跳動，有的是紫金山景區的實時監控，有的是衛星地圖，有的是沈淵看不懂的資料圖表。“第一道檢查站在陵園路路口，武警把守，配槍，每車必查。我們有三分鍾視窗期，等他們換崗的時候過去。換崗時間是整點過五分，崗哨會有三十秒左右的空檔——前一批走了，後一批還沒到。”
“你怎麽知道他們的換崗時間？”沈淵問。
“因為他們的排班表是我做的。”杜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一份文件。“GCI紫金山保衛處的排班係統三年前就是我設計的，他們一直沒換過。不是沒發現漏洞，是沒找到漏洞在哪。我給他們的係統留了三個後門，他們隻堵了兩個，第三個藏得很深，藏在他們自己的認證程式裏，他們每次升級都會把那一段程式碼原封不動地複製過去，因為他們不知道那段程式碼是幹什麽的，隻知道刪了係統會崩。”
沈淵看著她。十四歲，紮著馬尾，穿著一件印著卡通貓的衛衣，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拖鞋是粉色的，上麵也有卡通貓。
“你不怕嗎？”他問。
“怕什麽？”
“GCI。他們的那些東西。你看到過的吧？”
杜娟沉默了兩秒鍾，這個沉默比她的任何一句話都更說明問題。她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轉過頭看著沈淵，衛衣上的卡通貓被安全帶的肩帶扯歪了。“怕。所以我要保證我不需要麵對麵看到它們。”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裏像一根根灰色的血管。遠處能看到紫金山的輪廓，山體籠罩在一層薄霧裏，霧下麵是墨綠色的樹，樹下麵是灰色的岩石，岩石下麵是——沈淵不知道是什麽。
他把手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手心的印記沒有亮，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被撥動。葉淺予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她沒有看沈淵，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忽然說話了。
“我小時候——不對，不是小時候，是我剛被造出來的時候，在實驗室裏，他們給我看的第一段影像資料就是紫金山。從山頂往下拍的，能看到整個南京城。”
“好看嗎？”沈淵問。
“不知道。”她說，“那段影像是黑白的。”
車子在路邊停了。封涯熄了火，拔下車鑰匙，從後視鏡裏看著後排的沈淵和葉淺予。“前麵就是第一道檢查站。從現在開始，不要隨便說話，不要東張西望，不要做任何會引起注意的事。”他開啟車門下了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箱子很沉，放在地上壓出一個坑。“杜娟，你留在車裏。”
“我知道。”她把螢幕合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了一個遊戲。消消樂。彩色的方塊在螢幕上跳來跳去，她麵無表情地滑動手指，一組一組地消除。
封涯和沈淵、葉淺予沿著路往前走。路不長，大約五百米，路盡頭是一道鐵柵欄，柵欄中間開了一扇門，門邊站著一個穿黑色製服的武警，胸口的標牌寫著GCI三個字母，下麵一行小字——全球封鎖行動聯合體。
武警看了他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他們的臉，看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淵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感覺手心的印記在發燙，像被火燒一樣。他把右手插進口袋裏，攥緊了拳頭。
“幹什麽的？”武警問。
“勘探。”封涯說。他把一個資料夾遞過去，裏麵裝著幾張蓋了章的檔案。“紫金山南麓地質勘察，國土廳批的。”
武警翻了翻檔案，又看了看他們三個人。他的目光在葉淺予身上停了一下，沈淵的呼吸停了。葉淺予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睛看著武警身後的遠方，神情不卑不亢，像一個普通的、跟著領匯出來工作的實習生，不緊張，不害怕，也不無聊。
武警把檔案還給了封涯，揮了揮手。
他們走了進去。
第一道檢查站過了。還有兩道。
沈淵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的印記已經不燙了，但那朵花——那朵從手心裏長出來的花——花瓣又多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