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寸夕陽落下，天色漸暗。
顧盛酩和許或慢悠悠地從食堂離開，來到山崖上，俯瞰那座人間。
一年將盡，凡域再次熱鬧起來。
無論修仙者，還是凡人，都在這一天舉杯共飲，慶祝又跨過歲月的一點刻度。
而這座仙凡共居數千載的雲劍城，在此時顯得格外璀璨。
爆竹聲四起，燈火如星。
細雪纏綿，街上行人如織。
穿著新衣的孩童肆意奔跑，帶起的風，揚起漫天艷紅的碎紙。
許或眼神微動，為此景驚艷。
察覺到他的情緒，顧盛酩輕笑一聲，一步踏出已是數百裡開外：
“陪我去凡間走走吧。”
“是，老爺。”
許或點頭應下，緊隨其後。
……
永定河上，明燈無數。
親屬、眷侶、摯友、師徒……眾生於此放下花燈，希望珍視之人歲歲平安。
在人群裡，有這樣一個人。
她孤身前來，帶著寒冷的天山碎雪。
今年，她隻買了一盞花燈，因為另一個人已經不需要了。
她在花燈上寫下一句話，將其放下。
看著漸漸飄遠的花燈，女子眼底閃過一絲悲痛，又被她壓下。
倘若世上真的有神，那她年年來此，誠心祈願，為何她的兄長還難逃厄運……
她知道這都是騙人的，但她還是來了。
隻希望，另一人能被神明眷顧。
花燈漸漸消失在盡頭，薛竹涴也消失在人海中，彷彿從未來過。
隻有那句寫在花燈上的祈願，證明她曾經來過，年年如此……
“願顧盛酩，一世平安。”
“……”
岸邊，一人沉默不語。
許久後，他緩緩嘆了口氣。
他走到河邊，將手中的兩盞花燈放下，轉身離去，隻留青衣一角。
在他身後，那兩盞花燈上，寫著幾個不整齊的字，卻看得出主人已是儘力。
“願師尊平平安安，仙道坦然。”
“願我珍視之人，歲歲無虞。”
他前腳剛走，一個赤發少年就跟著一個黑衣男子來了。
少年生有一雙瑰麗的龍瞳，身上紅衣艷如晚楓，明眸皓齒。
他好奇地看著身邊的人，看著這從未仔細看過的人間風月。
見此，男子笑了笑，徑直走到小攤上，買了兩盞花燈。
想了一下，他又買了三盞。
他抱著花燈，來到河邊，在花燈上仔細寫著什麼。
少年好奇想看，卻被攔住。
“赤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祈願亦是如此。”
“哦……”
赤明點點頭，想了想跑回小攤前，買了兩盞花燈。
它回到顧盛安身邊，跟對方一起蹲著，掏出一根羽筆，用心寫著。
“這個，是給青塵的。”
“這個，是給我們所有人的。”
顧盛安笑笑，繼續寫著自己的願望。
“願我哥無拘無束，自在安然。”
“願師尊仙道永昌，福壽無疆。”
“願赤明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願寒哥劍道無挫，劍心通明。”
“最後……願白浩淩，每天都是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最後一個字落下，顧盛安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將這些花燈一個個放下。
赤明學的有模有樣，同樣如此。
看著花燈飄遠，二人也不久留，轉身便沒入人海，去找尋某人的身影。
兩人走後，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身著金紋雲袍的青年。
見到他，賣花燈的老頭點點頭，笑嗬嗬地打招呼道：
“陳前輩，又來放花燈啊。”
“嗯。”
陳導點點頭，熟練地付了錢，拿起那盞一直留給他的花燈。
這時，賣花燈的老者注意到他神情輕鬆，不似曾經那般失落，頓時明白了什麼，笑道：
“看來，陳前輩的誠意，感動了上蒼。”
“上蒼……或許吧。”
陳導笑笑，一如過去百餘年裏那樣，也如曾經第一次那般，在花燈寫下那句不變的祝願，將其輕輕放下。
做完這一切，他又默默離開了。
身後，賣花燈的老者也慢悠悠收起攤子，回家與兒女團聚。
他剛動身，穿著虎頭鞋的孩童就帶著兩人從人海中跑來。
“爺爺，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哎喲，慢點跑……”
老者眼中儘是慈愛，撫摸著孩童的臉。
“爹，夜深了，回家吧。”
溫柔的兒媳來到身前，俯身拉起他蒼老的手，當他的柺杖。
健壯的兒子利索地收拾著小攤，看著手中歷經歲月的小木凳，眼中帶著懷念，笑道：
“以後我老啦，這把椅子，就該我坐了。”
“是嘍……”
老者欣慰地點點頭，抬眸望向星空。
若是先人看到這一幕，定也會像他這般欣慰。
一盞花燈傳千年，未曾斷過。
不為錢財，隻為承載人的夙願，讓世上多幾分美好。
“楓江回望…月如鏡。”
“照我霜鬢……還照卿。”
“老去人間，驀然，又一年吶……”
滄桑的感嘆聲漸遠漸淡，最終被人間的喧鬧蓋過，歸於舊夜。
——
宏偉的千年老宅歷經風霜，沒了曾經的光芒，多了幾分歲月的古樸。
又至年關，沈家裏裡外外張燈結綵，上上下下都瀰漫著喜悅之氣。
前去施惠的小輩歸來，跑至院中。
“娘，我們回來了！”
“哎喲，是長寧和映池回來了。”
眾長輩轉頭看向這些年輕人，看到年紀最小的兩人身上掛著鞭炮碎屑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挨誰家炮仗炸了？”
“喲，被當年獸了？”
沈默眉頭一挑，走上前幫那個紅毛小男生取下頭上的碎紙。
沈長寧撲入他懷中，露出兩顆小虎牙，一臉求誇地表情：
“爹，我厲害吧。”
“厲害，比你哥還厲害。”
“嘿嘿……”
沈長寧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心情好了，頓時又垮著臉，嘟著嘴問道：
“我哥今年不回來嗎？”
“回不了，你哥哥去了雲劍宗，要等武元境才能回來。”
“為什麼要把哥哥送走？”
沈長寧不懂，他覺得沈家已經很厲害了，有兩位仙人老祖坐鎮，教導弟子肯定沒問題。
沈默笑笑，耐心解釋道：
“小寧，你覺得爹厲害嗎？”
“厲害！”
“如果爹爹告訴你，我也是雲劍宗的弟子，你會怎麼想？”
“這……”
小小的沈長寧懵逼了，他皺著小臉，開始思考起來。
這時，剛才和他一起回來的小姑娘走過來，掐了掐他肉嘟嘟的臉蛋。
“說好給我看的寶貝呢？”
聞言，沈長寧立馬放棄思考，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跑去。
“等著，這可是我叔送我的！”
“保證閃瞎你的眼。”
“切……說的像誰沒有叔叔似的。”李映池撇撇嘴，一臉不以為然。
見到兩小隻打鬧，沈家和李家的長輩笑得格外開心。
但是笑著笑著，有人臉上的笑就淡了。
沈家老爺子看著某個空蕩蕩的座位，心中也空蕩蕩的。
沈家家主知道他在想什麼，安慰地握著他的手，柔聲道：
“放心吧，小琰那孩子有能耐的很，不會出事的。”
“但願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