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冷著臉傾斜槍管,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戚白,靜默中威脅的態度不言而喻。
西裝男看戚白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具屍體,語氣卻一如既往地恭敬:“白先生,如果隻是打翻酒瓶這種小事,您應該告訴我們,收拾房間是侍者的工作。
“而提前三個小時進入賭場大廳和瑞丹深的客人們見麵,是傑克先生與您約定的一部分。”
戚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含含糊糊地笑了聲:“聽起來我像是個賣藝的,可惜我對請人幫我擦身不感興趣。”
西裝男這才注意到戚白身上的酒漬是新的,知道所謂的打翻一瓶酒,是將酒液澆在了自己身上。
他暗罵一聲“酒鬼”,正要組織程式化的說辭,卻見青年迷迷糊糊地趔趄了一下,順勢攀住他的手臂支撐身軀,他想說的話一瞬間卡了殼。
戚白半闔著眼,狀似不滿地咕噥:“還有啊,我看這不還早嗎?催什麽催?其他人都到了嗎?”
西裝男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本以為戚白隻是不小心打翻了酒瓶,看現在這樣子,這家夥分明是還沒醒酒。
心下鄙夷,他麵上卻是不動聲色,禮貌地說:“其他兩位賭魔都已經在大廳裏等候了,您是最後一個。
“也許您需要醒一下酒,即將開始的那場賭局很重要,傑克先生尊重每一位賭魔,不希望落下勝之不武的名頭。”
“這樣啊。”戚白露出了笑容,“那可以先讓我迴家準備一下嗎?我現在頭有些暈,都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到這兒來的了。
“如果能迴去換身衣服,我的狀態也許會好一些。”
他滿身酒液,狼狽得不行,一副虎落平陽、遭人欺侮的模樣,提出的要求可謂合情合理。
西裝男麵無表情道:“很抱歉,在賭局結束前,您不能離開,這是瑞丹深賭場的規矩。我可以讓人為您取一套幹淨的衣服。”
他說著,衝身邊的黑人打了個手勢。黑人背著槍轉身離去,說是去拿衣服,倒更像是要殺人。
戚白心知主線任務不可能那麽簡單,因此也不失望,隻是微笑著點點頭:“辛苦了,那我也去大廳裏等那個誰……對了,叫‘傑克’是吧。
“距離賭局開始還有近三個小時,就讓我幹坐著等嗎?”
他毫不掩飾對主辦者傑克的輕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備忘錄裏的提醒也許適用於大部分剛進遊戲、搞不清楚情況的人,卻未必適合戚白。
賭徒們固然欺軟怕硬,他人的輕視卻未嚐不可以利用。畢竟,他不僅會賭博,而且恰好非常擅長。
西裝男沒有多說什麽,隻凝視著戚白臉上的麵具,冷冷道:“我這就帶您去大廳等候,衣服會在稍後送到。
“在正式的賭局開始之前,您當然可以先拿著籌碼和其他人玩幾把,要是提前輸光了籌碼,您說不定就可以早點迴家了。”他說“迴家”這個詞時的態度好像在說“去死”。
戚白好似聽不出他話語背後的惡意,問:“你貴姓?”
“不能向客人透露姓名,是我們賭場的規矩……”
“那我叫你小黑吧。”戚白從善如流地倚靠在西裝男身上,“小黑,我現在還有些糊塗,先打會兒瞌睡,你去幫我安排吧。”
西裝男:“……”
五分鍾後,戚白被西裝男半扶半拖地請進賭場大廳,金碧輝煌的場景在眼前展開全貌。
紅寶石和大理石交雜著鋪滿牆壁和地板,水晶吊燈灑下金燦燦的光,經由反射逸散開幻覺中纔有的絢爛色彩。
閃爍著紅光的監控攝像頭布滿每個角落,數不清的液晶螢幕從穹頂垂掛下來,實時播放各桌賭局的進展。
喧鬧的人聲和籌碼碰撞的聲響混雜成一團,端著托盤的侍應生在人群中穿梭,盤子裏盛著各式各樣的酒水和佳肴。
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圍繞著暗金色的賭桌來來往往,從衣著打扮不難看出他們都是社會名流,臉上貪婪又狂熱的神情讓人想到荒野上的獸,那種肮髒的、皮毛扭結的、嘴角掛下血沫和涎水的動物。
他們看到戚白,激動、探究、興奮、景仰、覬覦……種種神色和情緒在空氣中混雜,匯聚成如出一轍的低呼。
“白從流來了!是白從流!”
“聽說他從十二歲就開始賭博了,二十年來從未有過敗績!”
“是啊,就是不知道他和傑克誰會贏到最後……”
西裝男將戚白送到沙發旁,便嫌惡地退至一邊。
戚白感受著從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從善如流地坐下。
沙發前的茶幾上擺開成排的香檳,以精妙的角度摞起四棱錐型的小山,恰到好處地掩蓋他的身形。
他舉目四望,在人群中看到了兩道同樣戴小醜麵具的人影,一個穿紅棕色格子衫的男人和一個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也都坐在凳子上或沙發上。
視野左上角的係統界麵上,一行行文字重新整理出來:
【支線任務已觸發】
【支線任務:在賭局中贏過其他兩名受選者】
和《贖罪天平》遊戲不同,這次的遊戲有了明確的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
在戚白將目光落到支線任務上時,界麵上又多出兩行淺金色的備注。
【備注:1支線任務與主線任務相互獨立,且優先順序低於主線任務;
【2完成支線任務能獲得更多獎勵,任務失敗不影響遊戲通關。】
“選做任務麽?看來不得不做了啊。”
掌心微微刺痛,戚白笑著垂下眼,【原罪之種】幻化而成的血色紋路在他的筋脈血管上描摹,帶來陣陣蟲豸齧咬的觸感。
難以壓抑的饑餓在胃底蠕動,好似從肉體滲透進靈魂,他莫名地想要殺死些什麽,剝奪生命,咀嚼血肉……
戚白將手插進口袋,滿意地摸到了他在公寓裏裝進去的糖果。
這種不影響遊戲公平性的東西罪惡尖塔管得格外寬鬆,甚至還貼心地幫他轉移了地方,從囚服口袋進到西裝口袋。
戚白隨手抓了顆藍色的糖果,熟練地剝開糖紙,通過麵具嘴部的鏤空塞入口中,用舌尖死死抵住糖塊,緩緩抬起頭來。
就這麽一會兒時間,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便已經不見蹤影,穿紅棕色格子衫的男人倒還在原處,戴麵具的臉向他偏轉,大抵是也看到了支線任務。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好!我是瑞丹深賭場的總負責人傑克!”頭頂傳來高昂的男聲,戚白若有所感,側目看向大廳中央懸掛著的巨大液晶螢幕。
穿銀色西裝、戴銀色麵具的男人出現在螢幕中央,張開雙臂,用富有感染力的聲音說:“在我看來,賭博是一場戰爭,像任何足以載入史冊的事業一樣偉大,可惜世人總對它存有這樣或那樣的誤解。
“為了改變世人的看法,我組織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賭局,讓世界上最負盛名的賭徒齊聚一堂,通過賭術和運勢決出勝負,選出一位真正的賭博之神!
“我很榮幸,能夠邀請到三位來自不同地區的賭魔蒞臨瑞丹深賭場;也很高興各位和我懷著同樣的期待,在此時此刻聚集在這裏。
“為了表示對各位的感謝,今天在場所有人都可以去前台借貸最多十萬美金的籌碼,隻要能贏,哪怕隻贏到一美金,也能帶迴所有賭資。但如果你們輸了,恐怕得背上一筆新的債務。
“同時,我知道各位中的很多人都對賭魔心懷敬意。我將在此頒布一條暫時性的規則:接下來的時間裏,各位可以隨意向賭魔發起挑戰,賭魔必須應戰。”
傑克的語氣浮誇得像是在念誦廣告詞,而包括戚白在內的三位賭魔就是高台上的彩頭,祭壇中的牲醴。
大廳中的賭徒們在兩秒的靜默後喧嘩開來,一些膽子大的爭先恐後地湧向前台,生怕去晚了讓別人奪得先機;其餘賭徒謹慎地觀望著,眼中卻也都寫滿了躍躍欲試。
十萬美金的籌碼,隻要隨便贏一場,就都是他們的了,簡直是無本買賣!
當然,他們絕對不可能像傑克倡議的那樣去挑戰賭魔,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如何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選擇,與其冒著背上貸款的風險碰賭魔這硬釘子,不如去挑軟柿子捏。
“白從流先生,布蘭登?道恩斯先生,小川莉奈小姐,”傑克終於將視線放在受選者扮演的賭魔身上,卻依舊像是在對賓客們宣講,“你們與我早有約定,將以身家性命作為輸掉賭局的代價。
“失去全部籌碼,就意味著死亡,希望——你們不會死在世紀賭局開始之前。”
釀滿惡意的話音裏,傑克的身影漸漸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醒目的電子橫幅:
【距離世紀賭局開始還有02:49:59】
【傑克先生將與賭魔白從流、小川莉奈、布蘭登?道恩斯對賭,以生命為賭注,失敗者將失去一切,迎來痛苦的死亡!】
“世紀賭局麽?”戚白摸出手機,在瀏覽器中搜尋“世紀賭局”“瑞丹深賭場”等名詞。
搜尋出來的資訊很多,他一一在腦海中梳理整合,差不多明白了大概。
比如,瑞丹深賭場視法律為無物,敢於為生死賭注作保,也敢於收取這類賭注,死個人、拋個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再比如,瑞丹深賭場的總負責人傑克,是個熱衷於將賭博轉化為娛樂節目的家夥。
他每過一段時間都要舉辦一場倖存者遊戲,將一群將死之人聚集在一起,隻有贏家能夠活下去,輸家則會麵臨殘忍的處決。
直到不久前,有個叫“董希文”的家夥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在倖存者遊戲中讓所有人達成了平局,使得傑克顏麵掃地。
為了恢複聲名,傑克不惜采用了些不那麽文明禮貌的手段,和各郡的賭場總負責人達成一致,控製了世界上最有名的三位賭魔……就像現在這樣。
“以挽迴名望為目的,將所有人都邀請到他的主場,這場賭局對於他來說便隻剩下勝利的選項了……
“不僅想用賭魔的名號滋養瑞丹深賭場的光環,還想趁機將可能構成威脅的人一勞永逸地抹殺麽?真是個輕視賭博的狂妄之徒啊……”戚白將糖果嚼出“哢嚓”的聲響,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站起身來,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了將他從客房裏帶出來的西裝男,徑自走過去,抬手一指人山人海的前台:“小黑,辛苦你去前台幫我借點籌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