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不會,是來這兒之後學的。
因為有一次看到黑瞎子吃蘋果連皮啃,吃完說牙酸。
第二天他就去買了一把水果刀,在網上看了削蘋果的視頻,練了幾次就會了。
那些練廢的蘋果他都自己吃了。
但這些事他不會說。
就像瞎子為了他做得事情,也從來不說一樣。
他隻需要在每天下午,遞一個削好的蘋果過去。
等瞎子膩了,再換新的吃。
不過人生也會有漣漪。張麒麟在街上走的時候,迎麵碰上一箇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臉色變了,嘴唇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
張麒麟也認出了他。
張家旁支的人,以前見過。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個男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張麒麟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的像不認識他。
然後他移開目光,從那個男人身邊走過去,腳步冇有停頓。
他冇有回頭。
那人忽然就鬆了口氣。
族長變了。
他應該是跟他一樣的目的。
那晚瞎子問他怎麼了,情緒不對,他搖頭說冇事。
黑瞎子也冇追問,隻是多夾了一塊紅燒肉到他碗裡。
“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張麒麟看著碗裡的肉,忽然說:“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張家人。”
黑瞎子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認出我了。”
“然後呢?”
“然後我走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啞巴,你要是想走——”
“不想。”張麒麟打斷他的話,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他抬起頭,對上瞎子的眼睛。
“我不想走,我哪兒都不去。”
黑瞎子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明媚得不像話。
“行,那就哪兒都不去。”
又過了一陣子,兩個人在院子裡搭了一個棚子,種了些絲瓜和豆角。
黑瞎子不會種地,完全是瞎折騰。
張麒麟跟在後頭,默默地把種子重新埋好,又澆了水。
全部整理好。
“啞巴,你是不是什麼都學過?”
張麒麟想了想,點頭。
張家的訓練是殘酷的,也是博學的。
“那你有冇有一樣東西是學不會的?”
張麒麟又想了想,認真地說了兩個字:“撒嬌。”
黑瞎子笑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冇事,”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個不用學,你要是會撒嬌,我反而害怕。”
張麒麟看著他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個笑容。
很淺,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轉瞬就消失了。
但黑瞎子看到了,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夏天的晚上,鎮子很安靜。
蟬鳴聲從河邊的樹上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是不知疲倦。
兩個人有時候會在河邊坐一會兒,把腳泡在水裡,涼絲絲的,舒服得讓人不想動。
“啞巴,你後不後悔?”
“後悔什麼?”
“所有的事。”
張麒麟舒展了眉眼。
水從腳邊流過去,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斑。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趴在那裡睡著了。
“不後悔,”他說,“唯一後悔的,是冇有早點想起你來。”
黑瞎子:。。。。。
這是開竅了,都會說話了。
他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張麒麟的手指。
這一次,那隻手冇有那麼涼了,被夏天的熱氣捂得有了些溫度。
掌心裡有薄薄的繭,是指尖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硬硬的,硌手,但黑瞎子覺得握起來剛剛好。
“那就不走了,”黑瞎子說,聲音很輕,“就一直待著。等枇杷樹結果子了,我給你做枇杷膏。等絲瓜長出來了,我給你炒絲瓜。等……”
“等什麼?”
黑瞎子笑了笑,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他想說的是:等我們都老了,走不動了,就坐在這院子裡,哪兒也不去,看花看雲。
但這話太肉麻了,他說不出口。
不過沒關係。
張麒麟大概也懂。
因為他把黑瞎子的手握緊了一點。
院子裡的絲瓜後來真的長出來了,結了好幾個,綠油油的,掛在棚子上。
黑瞎子摘了兩個,讓張麒麟炒了一盤。
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就著月光吃了一頓飯。
枇杷樹還冇結果,但葉子越來越密了。
樓上的窗戶一直開著,河風穿堂而過,帶著水汽和花香。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慢得像那條河裡的水,看不出在流,但一直在流。
不驚不擾,不慌不忙。
像所有美好的事情一樣,安安靜靜地發生著。
他們從未如此安寧過。
大部分時間都是匆忙和漂泊的。
張麒麟愛好的東西不多。
比如溜達,比如咕蛹。
白天他喜歡溜溜達達,晚上就喜歡跟瞎子貼貼,跟他做運動。
雖然瞎子很喜歡,但是他很貼心。
很剋製的。
黑瞎子:。。。。
說人話,你剋製什麼了。
你專門克瞎子了好不好。
你個牲口。
張家就是這麼教你的。
把瞎子都氣暈了好不好。
張麒麟表示沒關係的,他可以自己動,抱著瞎子的。
他發誓他很溫柔。
然後就是黑瞎子一口咬住了某人的肩膀。
張麒麟:。。。。
沒關係,小小興奮劑,張家人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瞎子果然一如既往的美味。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時候,張麒麟已經醒了。
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木板拚接的屋頂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像乾涸的河流,從這頭蜿蜒到那頭。
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黑瞎子睡得很沉,一條胳膊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著什麼東西。
他的墨鏡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頭櫃上,旁邊是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
冇了墨鏡遮擋的臉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裡帶著一點點鼾聲,不吵,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張麒麟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瞎子.
很好冇醒。
於是他放慢了動作,像一隻貓似的無聲無息地走到門口,拉開門,又無聲無息地帶上。
他要給瞎子煮粥喝。